《宦游人》单子陌

70、不期往后

　　骆北昀见状登时不知说些什么好，他那个九成的自信蹭蹭蹭的往下落，刀影是说了什么话，能让一向淡然的宫凛如此动容。
　　宫凛似是感受到了身后的人，侧过头眯了眯眼，今日的阳光正好，暖暖的铺洒在她的面颊上，竟折射出莹莹泪光，耀的有些刺眼，骆北昀霎时有些恍惚，本能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小昭她…是不是出事了？”
　　宫凛主动开口谈及的话竟是此言，瞧见她的泪珠，骆北昀也已不是那么意外。
　　在此刻，他若是再做隐瞒恐怕更是种伤害，于是他垂目看着地点了点头，有些哑声道，“……他与你说的？”
　　这个他指的是谁骆北昀深知对方清楚。
　　宫凛摇了摇头，但瞧见骆北昀并不在看她，便又道，“不是，只是当初我与她逗趣，说要为她找个好人家，那个丫头却跟我倔，说她不愿嫁与他人，至死都不愿离开我，她会待我如待您一般… 我信她，哪怕陛下您刚刚说的确是实情，但在此刻，她定也会来到我身边，您自然也不会拦的吧。”
　　骆北昀闻言沉声不语。
　　宫凛虽睡了几日，但心中却意外明了，“……中毒一事…与她有关？”
　　“……”
　　骆北昀的无言相当于一种默认，宫凛颤抖着唇瓣，抓紧了盖在膝盖上的被褥，囔囔道：“…怪我。”
　　“与你无关。”骆北昀抬头道，“若要怪，也应是我的过错，但如一直拘泥于此，便不能继续往前，宫凛，我不愿止步于此。”
　　宫凛迎着他视线，发现此刻她所见的瞳光是如此坚定异常。
　　可她却只能苦笑了下，摇摇头道，“我不懂，这路上如要牺牲那么多人，何必还要执着？”
　　“这也不是我所愿看到的。”骆北昀痛苦的侧了下脑袋，缩成一团的眉宇在他稚嫩的脸上尤其格格不入，显得很是沧桑，他又重复了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也不愿。”
　　“如是我，这皇位不要也罢。”宫凛道，“与所爱之人田园小居，相伴到老，有何不好？”
　　此一言，骆北昀仿佛穿越至久前那月光树下，刀影与他道来的隐世小湖木屋，岁月静好之景，他微微一怔，终究只惨淡的扬了扬嘴角，颇有自嘲的意味，“有些东西并非不喜，便能轻易舍弃的。”
　　宫凛沉声片刻，突然道，“陛下，若终有一日刀影与皇位你要舍弃其一，你会如何抉择…”
　　此言此问分明如此锐利，可骆北昀在听闻后表情却没有一丝动摇，宫凛不知他是因小昭事后才对生死看待的如此淡然，抑或是早就考虑过这般境况，此前无论是假意在人前的威风凛凛，还是无意间被她撞见在刀影跟前的羞赧，都不像现在这般陌生，恍惚间她彷佛已经得知了所谓的答案，甚至隐隐想制止骆北昀将那话说出口，她私以为此言一出，伤害的定不只一人。
　　她心里分明如此迫切，可还是颤抖的咬着下唇不言不语，直至听到那句回应。
　　“我不会辜负我追求到至今的位置。”
　　说罢两人对视几秒，宫凛读出了他眼神中的坦然。
　　骆北昀垂下眼睫，落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走出了门。
　　宫凛那积蓄了千斤重的压力，一瞬间消失的无踪无影，她心中意外的平静，没有对于骆北昀的离去多作挽留，继续侧身望着暖阳，想起刀影与她所说的话，总算明了，骆北昀仍旧与她不同，相比骆北昀，她真的幸福的多。
　　须臾，宫凛缓缓俯身而下，用纤纤素手捂住面，细细碎碎的抽泣出声。
　　骆北昀走出丹绯宫，径直往前踱了十几步后，蓦地顿下自己的步子，步履轻盈的转身仰起脑袋，对着坐在琉璃屋顶上的人说道，“怎的在此看风景？”
　　刀影盘着腿垂目看着他浅笑道，“我在琢磨你会走几步才肯回头看我。”
　　听闻这似乎有着喻指的话，骆北昀却状若平常，“那你算出来了吗？”
　　“十三步。”
　　“嗯…”骆北昀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道，“所以呢？”
　　“或许这是你在告诉我，我需要等你十三年。”刀影说着轻巧的从屋顶上跳下，几步走到骆北昀跟前，他看着这个和自己这么近，却也那么远的人道，“或是三十年。”
　　骆北昀眯着眼笑了笑，“没有听到刚刚我在屋内与宫凛说的话？”
　　“嗯，如你所料般的听到了。”
　　内力深厚如骆北昀，刀影是否在外头他自然清楚得很，他既说了，便是说与两人听的。
　　这是他的抉择，相当残忍。
　　可刀影却仍旧在笑着，笑意中还是那般宠溺，就如只听到很寻常的一句话，而并非是将他狠狠淘汰在人生之途之外的言语。
　　所见就连骆北昀都不免有些好奇，揣测道，“觉得我在说戏言？”
　　刀影微微摇了摇头，“我知你说的话是真，也知这是你会做出的结果，我自认为应该还算了解你，所以对于这个答案，我不意外。”
　　骆北昀恍然般的点着脑袋，随口嘟囔道，“子单倒是没什么追求，一向这样吗？”
　　“你希望我有所追求？”刀影随即道。
　　骆北昀并未答话，只是睁着圆轱辘般的眼睛看着他，刀影瞧见轻笑了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嘴上却像是立下誓言般断然道，“我不会让你置身于那样的境地。”
　　骆北昀眸色一闪，又听他继续道，“我和你所追逐的地位，你都会有。”
　　“……”骆北昀的眼瞳中转瞬即逝一抹动容，可随后却像是听到一句笑话般，竟噗嗤笑出声，他的声音微颤，很甜也很苦涩，半晌他抹着眼角的泪珠子乐道，“子单可真自信！”
　　“那你信么？”刀影的手顺着骆北昀的发丝滑下，碰了碰他的耳朵，看他像只受惊的小狗一样轻颤了下，又讨好似的抚上他微红的面颊，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问道，“卷毛，那你信我么？”
　　骆北昀没有多作犹豫，他歪着脑袋，蹭了蹭刀影的掌心，微微颔首道：“我信你。”
　　说罢，他没去看刀影霎时明亮的眸光，只是闭起眼，倚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