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33、近身之毒

　　申时刚过，寺庙口便聚起不少丝绸装裹、玉金琉璃的马车。
　　骆北昀在最后并未出面，只唤小昭替他作别，佳人们各个神色疲惫，也不多作惋惜，便各自先行离开，两日百花荟就这么草草告终。
　　骆北昀在内堂佛像前与寺主相见，听他长篇大论如念经一般，最后只道骆轻风虔诚美德之最，非其他美人所能相较，他边听边颔首，心头恍悟原来召司毅在这儿买通了关系，难怪没必要亲自前来，他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家伙，与骆北平背地里的较量，果然还是他更甚一筹，只可惜这厢举动在骆北昀下好决心后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后三日，本因在百花荟后萧索的宫殿，却并未回归于从前，反而井然有序起来，大抵是他们心知陛下如若娶后，定会成为奠定他帝位的一大助力，这位他们眼中没什么本事的皇帝，好像快要掀起风雨了。
　　召司毅倒是频频至冥落阁以探虚实，对于冥落阁现如今的状态尤为不满，但他又无法刻意调离自己委任进去的下属，于是只得将埋怨往嘴里咽。
　　他与骆北昀的关系一如以往，对方并没有躲避甚至拒绝他的会见，两人独处其态度也分外恭谦，但只要问及皇后的人选之时，骆北昀则会不断表示还在考虑之中，每每听闻如此所言，召司毅的忧虑就又多了一分。
　　虽才过了仅仅三日，召司毅便觉自己思考了不下两年来的可能性。
　　他为了能成为一个名正言顺、受民众所爱戴的帝王而选择在守孝三年之期后动手，以待一年之后的某个契机，但自己如若就此陷入窘境，威胁到这最关键的结果，那他那莫须有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不惜一切将宫长寻之女处决。”召司毅厉声吩咐道。
　　“是。”黑衣人赫然应声，犹豫了半会又道，“太公，那女子如若死了，南诸侯将其爱女献给皇帝那该如何是好。”
　　此刻召司毅自然没有忽视这点，但他眼中已然未有迷茫，嗤笑嘲讽道，“呵，他要是敢献，老夫照杀不误！”
　　“是！”
　　入夜，几位闯入帝城南诸侯府的黑衣者快速在房檐上掠过，兴许光明正大一对一，他们的武力仅仅与侯府的上级护卫平分秋色，但他们拥有绝对优秀的夜行能力，是暗杀的能手。他们自然调查清楚宫凛的厢房所在何处，极具有目的性的轻功几点，便来到了屋上。
　　几人相□□头示意，正意图动手，便觉身后涌来浓厚的杀气，他们瞳孔倏地撑大，死亡到来的下意识，他们看向身后，但还未见着人，脑袋就已经与身体分离开来，在那时，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尚有知觉的脑袋沿着砖瓦咕噜噜砸到了地上，扬起一股腥重的烟尘，那是他们最后看到的残像。
　　暗杀的能手？这个头衔最上端的人，可是刀影。
　　“你不留一个人吗？”
　　宫凛从房屋里走出，看着脚下不远处各个死不瞑目的脑袋，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只睨一眼便仰头看向仍在屋顶上的人。
　　刀影甩了甩软剑，上面沾染着的血渍正顺着剑锋滴落，一股久违的畅快感迎头而上，乃至眼中都闪烁着嗜血的眸光，他总归是这样的角色，一点也不适合与那蠢狗玩什么斗智斗勇的友人把戏。
　　宫凛见对方无视了自己的询问，也并无所谓，只唤了自己本随侧的小丫鬟，让她去寻些护卫来把这些脑袋取走，那丫鬟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听了吩咐便面色苍白的跑了开。
　　刀影这才回过神，顺便把屋顶上的几具无首之身也踹了下来，他轻跳而下，答了她的疑惑：“没必要，这些人大多是死士，没被我砍死也是自杀，倒不如让我给他们个痛快。”
　　“喔…”宫凛点点头应道，转身回到了屋内，刀影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毫不墨迹的蹦到了房梁之上。
　　大抵是因为刚刚杀了人，刀影的余劲还未消失，本一直无言共处的他竟然主动搭了话，“芒那家伙，果然很聪明。”
　　“…他是个精明的人。”宫凛应道，“他能揣测出大部分人的想法，就算陛下也不例外。”
　　听对方主动提起骆北昀，刀影顿时脸色欠佳，冷声道：“如果你说的是他会择你为后，我也能猜得出，至于以此为前提，那个太傅派人来暗杀你也不意外。”
　　“是吗，在你们看来，我成为皇后似乎都是铁板钉钉的事。”
　　刀影闻言往她的位置瞥了一眼，一针见血道：“毕竟你是他们之间利益的附属品。”
　　“我清楚。”宫凛对此言并无反感，“但应该不止这样吧，你救我，甚至让南诸侯误以为你们是陛下的随从，在这种时候还主动与他牵线担任我的护卫，断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们两人关系越发融洽。”
　　刀影微顿，半晌才道：“你应当清楚自己委身于谁。”
　　“…是的。”宫凛闭起眼，回想起芒在救她那日，在马车上与她表明的立场，“你们想要我做的事，其实大概我也清楚。”
　　身为那时同在场的当事人，刀影并不意外。
　　“你若是身为皇后，便是骆北昀朝夕共处的人，他的武功在我之上，我没法杀了他，只得智取，而在他身边的你更能找到他的破绽。”
　　“在你之上？”宫凛闻言着实讶异一番。
　　刀影脸一沉，不作反驳。
　　宫凛也觉自己失态，平静了会又道：“你们觉得他会相信我？会相信自己敌人献上的毒鸩？”
　　“他不会相信你，但你只要在他身边就有的是机会，在他没有扳倒太傅之前，他不可能放开你，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哪怕他防的了一时，却也足以让他元气大损。”
　　刀影望着远处，一字一句道。
　　宫凛仰头看了他好一会，“这是芒的意思，还是你的？”
　　兴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刀影怔神片刻道：“…是网的意思。”
　　宫凛沉默，长叹了口气，终轻声道：“如果可以，我不愿杀了他。”
　　刀影闻言揣紧的双手猛地一颤，手心里不知何时早已沁出汗水，不经意触碰到自己的衣袖，那儿便显得越发墨黑，他唇角微动，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却只道：“这句话，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宫凛微愣，竟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难见的浅笑，她道：“你，喜欢他吧。”
　　刀影没有否认，迎上对方的眼神，笃定道：“但这不能成为我不杀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