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32、合谋

　　虽说他下定心思要提，但现下还不是时候。骆北昀收起神色继续踱步而行，小昭也不多问，只在一米外紧跟着，不大会他便来到了最后一纵列。
　　那有两处古冢，一处为北寒帝，一处为他的母妃——汪绯。
　　汪绯的碑铭文是北寒帝亲自提的：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借以道他的爱意。
　　细想起，汪绯并非为皇家人，而是北寒帝在市井巷处捡回来的平民，但北寒帝却对她宠爱有加，册嫔封妃，乃至在诞下长皇子后将其捧上后位，当时无论后宫朝臣皆处处刁难，但不知是汪绯有意还是北寒帝有心，其他嫔妃在此之后竟无人能再受孕，眼下仅有一位皇子，无人再对北寒帝多有微词。
　　可汪绯却在骆北昀尚且五岁之时便因病逝世，大家皆以为这下终可替皇家开枝散叶，可北寒帝却再也未宠幸过她人。而正因为他如此任性过，在骆北昀发色的论道中，他无法再忽视朝臣意见，缓兵之宜只得先将骆北昀贬离帝城暂且避避风头。
　　骆北昀是清楚的，他从未埋怨过他的父皇独宠母后而忽略自己，反而艳羡于他们之间那点容不得他人插足的感情，他曾也想疯狂的爱上一个人，但现在已然不想了。
　　骆北昀伸手轻轻抚上那空白的碑铭，脑子里竟莫名现出刀影的音容，他那在湖心亭于他定的承诺，以及后花园那纷纷扰扰的落叶雨。
　　骆北昀手指微颤，瞬间皱起眉头，断然回身道：“回去吧。”
　　小昭以为他见陵墓触景伤情，点点头便唤上不远处候着的小僧，三人又一道回了主寺院。
　　可以说骆北昀与寺庙有着解不开的缘分，毕竟身处眉山寺多年，在这儿反倒有种家的感觉，无荤的素菜吃起来更为入口，相比那些食不知味的佳人们，骆北昀却一脸满足。
　　饭后他自然记得骆北平的邀约，以消食为借口，便自行去了此寺庙最高的楼阁，他之前差人问过，但以它这般高耸的样貌，倒也谈不上迷路了。
　　凌楼阁是寺庙的藏书阁，阶梯回旋至上，在阶梯处摆放着寺内所有的卷文经书，仰头望去层层叠叠、分外壮观，楼阁外有僧人把守，但见骆北昀发色，便果断放了行。
　　凌楼阁最顶处是一间空房，有一榻一桌一窗，他踏步而上便看到骆北平已然慵懒的坐于榻前，都言高处不胜寒，但跟前人的发色在窗外艳日的映照下却是如此灼目，就连骆北昀霎时都滋生出一股畏惧，发色之说不是空穴来风，他心中了然，但却很快定下心神。
　　骆北平正一小杯一小杯的酌着清酒，见来人，也不起身，只道：“等陛下多时了。”
　　骆北昀没有责备他的无礼，只上前正坐于他跟前，道：“午膳时并未见到皇叔，看来是直接到这儿来了。”
　　“不瞒陛下，臣没有酒肉作陪可当真咽不下那饭食。”骆北平说着还咂咂嘴，举了举自己的酒杯，“要不要尝尝臣带来的上等酒。”
　　“那就有劳皇叔斟酒了。”
　　骆北昀说道，余光瞥见对方一闪而过的不满。
　　“陛下，臣也不想跟您墨迹，宫凛一事，您尚且考虑的如何？”骆北平起身边倒酒便睨着对方的神色。
　　骆北昀也不打什么太极，直道：“无意外，就是她了。”
　　骆北平当真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一股兴奋劲梗在心头，握着酒杯的手都有些打颤，他试图让自己平静，可嘴角却控制不住的上翘，他重复道：“陛下的意思是将宫凛封为皇后，对吧？”
　　“朕认为你应当没有想错。”
　　骆北昀淡淡说着，将桌上的酒杯取过轻抿了口，他不认为对方会在这时候加害于他，毕竟他们现在算是同条船上的蚂蚱。
　　骆北平细想这句话应当没什么其他玄机，又谄媚道：“陛下跟民间那个组织很熟络？臣期初怀疑正是他们拐走了宫凛，但既然将宫凛归还，绑架一事应当就不是他们做的吧。”
　　显然旁人根本不觉得哪个组织会那么没脸没皮的自己绑人又自己放人，骆北平暗觉好笑，他虽不知宫凛回去之时是何种境况，网的搭救到底是宫凛所言还是他们自行声明，但对方既然认可自己是这件事的主谋，他再多问倒令人生疑。
　　于是骆北昀只淡淡道：“朕与网有些私交，仅此而已。”
　　验证自己的猜测，骆北平顿觉此人确实不能小觑，网在他此等人物眼中都不得不提防，虽也曾想过与之相交，但莫说进展，就连组织高层之人都从未见过，可骆北昀却做到了，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甚至无法去验证。
　　骆北平的语气软化不少，就连奉承的话都多了不少真心实意：“陛下胆识过人，臣佩服。”
　　骆北昀抬眉看了他一眼，“若朕下诏封宫凛为后，便等同于直接向太傅下战书，届时免不了麻烦，能否真正迎娶，还得看皇叔的了。”
　　“那是当然，陛下放心，不消几日我便册封宫凛为郡主，并与朝臣们商量妥当，定会成为陛下坚贞助力。”骆北平作揖道。
　　“这样再好不过，但太傅在大臣中的地位你应当比朕更清楚，莫怪朕多言，宫凛其人本就多有问题，你确信自己能斗的过他？”
　　骆北平噤声片刻，只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这种话，朕也能说。”骆北昀语带嘲讽道，“朕竭尽全力，便能让你们真心实意的俯首于朕吗？朕竭尽全力，便能扳倒太傅在这偌大皇宫的地位吗？你告诉朕，会吗？！”
　　说罢骆北昀直直把酒杯砸于桌上，清酒瞬间泛出酒杯濡湿了他的手掌。
　　骆北平垂首，直直看着桌子，自然，他现在所说的都是空口白话，他心底里确实没有十全的把握将宫凛送上皇后的位置，但又能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不是？
　　骆北昀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皇叔，朕不是有意刁难，此事的漏洞太大确实无法弥补，但这是朕孤注一掷的结果，如若一步错、步步错，从而无法扳倒太傅，让他在皇宫内独大，于朕已然再无办法，只能等他一步步将我蚕食，而你我无法合作，你觉得光凭你，能对他如何？”
　　做不了任何，骆北平清楚的很，如果能，他早就在这两年间篡位成功。
　　“皇叔，这天下，哪怕是你的，我也不愿是他的啊。”
　　骆北昀凑近几分，不道朕，反用我，果见对方有所动摇。
　　“那陛下你是有什么打算…”
　　骆北昀听到了满意的询问，眯起眼笑道：“我只需要个后路，如果宫凛不成，希望皇叔能献上长女骆莹，届时，仍旧是我们合谋不是吗？”
　　早有所料，骆北平心里却还是起了波澜，但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咬牙道：“…是。”

作者有话说

　　* 出自《离思五首·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