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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食不重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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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荟定为两日,而隔日则选为宫外出行,帝城城郊有处名作皇陵寺的庙宇,是北朝初代帝王所建,原供嫔妃与公主们每月三日吃斋礼佛。皇陵寺正如其名讳一般立着北朝各个帝王与帝后的衣冠冢,毕竟皇宫内真正的皇陵是不许常人参拜的,但北朝初帝又希望平民百姓在其逝世之后仍能来瞻仰他,于是就建了这座庙宇。
皇陵寺的古冢暂且有十二纵列,虽谈不及有真正皇陵的宏伟,但也颇有自己的大气,而十二纵列中最后一列虽已立好碑铭,却仍无刻字,正是由于北寒帝尸骨还未入土,则将于来年伴着礼孝落幕而由上任史官攥写碑铭文。
骆北昀是没有自己的史官的,北寒帝的大史虽自小待他不错,但由于要闭关修改史书全卷,而无法继续跟随骆北昀,而他本人倒是乐得其成,毕竟这两年就算刻意要挑点皮毛来歌功颂德,也着实找不出丁点,记载进史册,也是让后人看笑话了。
北朝每月三日的吃斋礼佛早在第六代帝王登基时便撤出了国律,但特殊时节去此祭拜的习俗倒是传承下来,而北朝所需的帝后,也必然要有从孝之心、普渡之意,于是此行倒并不突兀。
众佳人这会也都换上了素雅的衣裳,随行奴婢一位,就连骆葛葛也相当知礼低调,三三两两挤于一乘马车内,而骆北昀与小昭的马车位列最前端,此上还有着御马而行的御林军,以及骆北平。
骆北昀原以为召司毅定会在今日跟随在侧,却没料到他竟捎人请罪家中有事、不便而行,看来他那个儿子这会闹出的麻烦还不小,骆北昀有点讨趣,想何时差人问问发生了什么好事。而除此之外,出乎意料其二却是他那个不大亲熟的皇叔。
骆北昀闭着眼思索,身子随着马车晃晃悠悠,他对此事也有点眉目,例如对方为何在献人后头日便离开,而召司毅之子又为何恰逢于此时闹事,以致如今,大抵都是骆北平暗自耍了什么花招,倒于他无关,骆北昀揉了揉鼻尖,正打算继续琢磨他这皇叔有何目的,就听闻马车外有人道:“陛下。”
骆北昀睁眼,冲着小昭努了努下颚,对方便十分知趣的替他拉开了小窗布,就见小窗外骆北平骑着马,跟随着马车步调不紧不慢的共行。
骆北昀回道:“皇叔有何事?”
“陛下今日若有闲,可否腾出点时间与臣小叙一番。”
骆北平说的客气,但心底里他对这个皇帝可不爽的很。
骆北昀笑笑,“皇叔言重了,这点时间定是要为皇叔空出来的。”
“呵呵,陛下这般可亲倒是让臣念起旧时之事。”
“是吗?朕小时的事,朕已然记不清了。”
骆北昀这话说的也并非刻意挑刺,他这个皇叔早在他父皇在位时就对皇位虎视眈眈,他听从父皇的话尽量不与其接触,更不可能私下跟他打好什么关系,这会对方刻意这么提,也是很明显的套近乎了。
骆北平闻言语塞,心里更是气急,他不想骆北昀在有与他共谋的意图之后竟仍对他这么不客气,要知道,虽然是骆北昀自身先有选择,但在认定一方之后,将是他把势力转借于对方,制造一种表面上依附于帝的假象,替他铲除召司毅这个毒瘤,但其实暗地里应是骆北昀隶属于他才对。
应该是这样才对,但骆北昀却这般对他说话。
难道对方并不打算将宫凛纳为帝后?骆北平暗自揣摩,毕竟此事虽有九成可能,也指不定其最后反水,兴许骆北昀正是拿着这点余地想在他这里威风几日吧,骆北平尽量平和自己的神色,没事,等宫凛正式成为皇后,他就犯不着这么看对方脸色了。
“确实,那会陛下尚且年幼,记不清也是应该的,但臣可记得清楚,您那时还意外的挺粘着臣,更是跟臣女骆莹关系尤为密切,当初还认为你们会成就一段好姻缘,哈哈,大言不惭了。”
骆北昀皮笑肉不笑,实在对对方这厚脸皮程度叹为观止,不过他也说了自己记不清,总不好再借此反驳,只得刻意道:“这么多年未见,骆莹郡主倒是越发可人,如是曾经指腹为婚,朕倒是有点心猿意马,两人成婚指不定还能成为上古佳话,皇叔你说是不是?”
骆北平闻言这会倒有点心虚,他可不是真心想将自己女儿献上的,充其量认为宫凛是既定的人选这么奉承奉承也无妨,哪知这个皇帝说话颠三倒四十分不配合,看似顺着他的心意来,实际上却趁机挑他麻烦,这家伙真的是之前那个处处听命于召司毅的懦弱昏君吗?他顿时心生怀疑,难道他一直在隐藏自己?
念及此,骆北平看他的神色都变得略有不同。
“皇叔难道不这般认为?”骆北昀拍着自己的羽扇,重复道。
骆北昀讪讪回应:“如此当然甚好,臣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罢了。”
“皇叔这话说的大胆,朕只是稍作想象罢了,毕竟这娶后一事,不由朕一人做主啊。”
“呵呵,自然。”骆北平算是被这小子耍了一记花枪,心里也没了继续搭话的意思,于是道:“那午膳后,陛下能否与臣在凌楼阁一叙?”
骆北昀不答,只点点头,随后便收回了视线,小昭见状跟着放下了窗布,并无在意骆北平是否还准备说些什么。她随君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些君臣道理,虽然陛下与其他帝王不同,但帝王仍是帝王,在他人眼中势必要有最高的礼遇,哪怕这些是虚假的。
骆北昀冲她笑了笑,又闭上了眼。
半时辰之后,一行人落驾皇陵寺,寺主早些便出门迎接,更是在几日前听闻召司毅所吩咐,打发走了所有的香客,备好最上等的素食,只等他们屈驾到来。
今日而来其实并无骆北昀何事,佳人们多是跟随着寺主进行礼教,而她们的表现只须在最后听闻寺主说辞便可,于是骆北昀冲着一行佳人道了几句鼓励之言,便自行走了开。
他遣散了随身的护卫,只捎着小昭一人,由着寺庙里的小僧将他领到皇陵。
他站在皇陵的最前沿,一列列走过,看着碑铭上刻着的那些费心言语,兀自嘟囔道:“我死后,也不知会写些什么。”
小昭在他身后听闻,接话道:“如是奴婢,便会替陛下写上衣不守采、食不重味吧。”
骆北昀侧头看她,“这词你倒是记得挺熟。”
“毕竟是陛下最喜的一句啊。”
“衣不守采、食不重味吗。”骆北昀喃喃,这是他旧时厢房的左右联,他亲自所提,但也意味不了什么,这会被小昭称作他最喜的词,倒是不知如何反驳,“如可以,我倒想就这八字也罢,但大抵不会成为现实。”
小昭不明,“这并非陛下所期待的吗?”
骆北昀摇摇头,“期待与现实,这终归不是一码子事。”
“您可是帝王。”
“也就你会这般认为了。”骆北昀苦笑道。
“并非,奴婢虽没多大才学,也自知陛下现在境地堪忧,但奴婢知晓,如是您,定会成就您所期待的将来。”小昭语气坚定道,她不是妄言,早在十多年前,她从那尚且年幼的太子口中听闻那句直接赶往眉山寺的决策之后,她就明了,她所追随的这位,有着彻彻底底的帝王之相,这点她从未怀疑。
骆北昀微怔,顿时心生多许感慨,他的打算、谋略,从未与小昭道明,在她看来自己应当还是在召司毅的羽翼下成长,甚至仍旧天真的认为自己与召司毅是相互扶持的关系,如若她得知现状,又会如何?
真是残酷,骆北昀看着她万分忧戚,是不是不应继续瞒她,让她得知真相之后自行选择,哪怕她最后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骆北昀都会保证,他定会护她最后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