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3、坦心机

　　“……我吩咐的事，你都做得妥当？”朝服还未脱去，一位双鬓略为斑白的人站在窗前望着已然不再生机的□□，双手覆背，淡淡询问道。
　　“是。”位于身后衣着夜行衣的人毕恭毕敬的回禀道，“太子随行的马夫与将士已经遣返回乡，该塞的银子一分不少，太公，此后——”
　　太公召司毅微微侧过脸，仅这一动作便惹得黑衣人不再追问下文，噤声垂下了头。
　　他看上去并不沧桑，约摸四十有余的岁龄，但耳鬓泛白的发丝增添了过多岁月过隙的痕迹。他身为太子太傅，从太子三岁之时便常伴太子左右至今，文学渊博，礼贤下士，众人都尊称他为太公。
　　而此刻，他却如闲暇与众人寒暄般，轻描淡写的说道，“待几日，便都杀了吧。”言罢还未等黑衣人有所反应，他又像自言自语般嗫嚅道，“让他们最后与家人见上一面，老夫仁至义尽。”
　　黑衣人作揖的动作微有一怔，却依旧是领命且不再多言的了然退下。
　　整整八年之期。
　　已经筹备了这等岁月，召司毅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定然是由于戴着伪善的面具太过于长久，否则此时心底里怎会产生那么丁点恻隐之心，相伴四年的孩童，兴许在近日就会命丧黄泉，这是他早就预计好的，不需要任何犹豫。
　　从小就出生贫贱，身为流民的他受尽万人屈辱，钻过□□，挖过粪坑，舔过唾液，最后还要赔笑着对那些同为低贱的人唤声大爷，讨点零嘴，他为了生计卑微进骨子里，却也在脊梁上刺下要做人上人的刺青，他不会对任何人启齿，只是将过往隐忍，并一点点培育成野心，那是一辈子都缠绕在脖颈处的梦魇，一旦放弃挣扎，狠狠勒死的便是自己！
　　召司毅的嘴角咬出锈铁味的血痕，像是惩戒自己一般，对比略显苍白的脸色显得分外腥红。

　　“太子，太子你还好吗？”
　　听闻耳畔处不安的呼喊，骆北昀努力睁开疲惫的眼，立马入眼的便是发丝凌乱的婢女，面色不安的几欲哭出泪来，眼见自己清醒，衔泪的眼瞳瞬间焕发出光彩，“太子！”
　　“小昭姐…”骆北昀低低唤道，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缓慢的坐起身，着眼环顾了下四周，是个狭小、幽暗的房间。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朦胧间竟只想起自己透过窗幕瞧见的浴血少年。
　　“太子，太子恕罪！奴婢该死！”
　　大抵是瞧见太子清醒，小昭一下子跪在了骆北昀跟前，“奴婢驾马车毫无分寸伤了太子，奴婢该死！”
　　骆北昀眉头紧皱，小昭的话让他忆起了事情的缘由，就算他年纪尚小，也仍旧清楚此事定是由旁人设计，绝非偶然。
　　见太子面色不好，小昭以为其心有不平，尽管她也深知自己罪无可恕，可现下绝不是丢下太子一人的时机。
　　她将脑袋狠狠的磕于地下，力道之大使得石板都沉闷的发出连连响声，“求太子尚且留奴婢一命至太子安然有所依！”
　　“求太子尚且留奴婢一命至太子安然有所依！”
　　一句一磕头，神情倔强笃定。
　　骆北昀回过神来，一时乱了方寸，小昭伴他好几个年头，当初稚气未脱的他在嫔妃院里信步，偶遇被杖责的宫女，眼见可怜，便随口嘟囔：“来我这儿就不会这样了。”于是身侧的太傅大手一挥，立即向娘娘请命将其收为太子的贴身婢女，一句无心之语太子届时不知其实是救了一人性命，自也不知在此后的当下也救了自己。
　　那个待他视如己出的人，现在跪在他跟前毫无痛感似的叩头，已经破皮冒出淡红血丝的额稍，刺痛了骆北昀的眼睛，他忙站起身，急切的抓着对方的衣裳，“小昭姐你快起来，你不要这样。”
　　“太子…求太子尚且留奴婢一命至太子安然有所依…”气息有些羸弱的小昭望着跟前仍稚嫩的人淡淡吐出相同的话，骆北昀虽不明所以，不知所谓赐死到底从何而来，但念着若自己不应，她定然要继续这么磕下去，于是连连应道，“好的好的，我答应你便是，你快起来。”
　　“谢太子…”小昭磕完最后一个头，正欲起身，脑中却一阵晕眩，她一个趔趄却赶忙站好姿势，不让跟前人发觉，她淡淡道，“太子先作休息，夜已太深，一些事情…我们明早商榷可否？”
　　骆北昀闻言低垂下眼睫，蓦地露出孩提般的脆弱，也是，也是… 他才七岁啊，仍旧是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的年龄，但仅几日却全然改变，小昭张着嘴不知道作何安慰，尽管她是多么想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抚摸他的发丝，给予他如母亲般的温暖，但她却不能，她没有资格，所以她只是低着头，直到听到对方一个带着鼻音的应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