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2、初相识

　　莫子单松开手，就如丢弃朽物般，那曾冠有父亲之名的人砸在松软的泥地上，仍传出一声闷响，他从枝桠上一跃而下，低眼看着染红的软剑，这是他父亲的佩剑，御剑者已经毫无生息的倒在一旁，剑如同无主般耷拉在肩胛上，莫子单稍稍施力，剑被拔出的同时汹涌出暖流的血，而莫子单的眉脊从未皱过一分。
　　他撕扯下自己的素袍随意扎紧，不到半晌便被染了红，他没有在意，反而抖了抖软剑，那剑立即如直挺冲出的毒蛇，莫子单微眯起眼，没做多余打量，他用剑挑起沙土，掩埋了这个养育他八年的人。
　　无痛无哀。
　　早在男子冲向自己的那刻，心便死了。
　　密林薄雾冥迷，即将裹下的黑暗让密林里的野兽蠢蠢欲动，不知从哪传出的诡谲低嚎，唤醒了此起彼伏的呜咽应和，莫子单环顾了番，再瞧向眼前尚且结实的山包，嘴里嗫嚅道：“我只能做到此，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语罢稍微一顿，嘴角微微扬起，如自嘲般道，“我在说什么，你已经没命了。”
　　随即翩然转身，风中滚起厚重的血腥，那气味惹得周遭的“狩猎者”越发兴致高昂。
　　莫子单眼色一暗，自知密林无法久留，离去的身影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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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北昀，也就是昀儿，北朝曾经的太子，此时正闭着眼坐在简易的马车里，身子骨摇摇晃晃，这儿的山路颇为颠簸，跟皇宫里铺好的青砖石瓦尤为不同，额上沁出的汗珠看出他现在的不适，随行的婢女正咬着唇小心翼翼的为他擦拭着。
　　一直尊享荣华富贵的骆北昀，自然从未坐过如此简朴的马车，但他出行自今也从未喊过苦。
　　7岁的孩儿方知道隐忍，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太子…”婢女唤做小昭，是骆北昀贴身的丫鬟，她此刻泪眼朦胧，欲吐出些许埋怨，却随即被骆北昀抬手制止，她看着对方仍极其清明的眼瞳，听着他道，“小昭姐，我没事，出宫多好啊，不用听太傅唠叨念课本，还可以天天玩。”
　　小昭垂下头，如何自由？
　　此行前往眉山寺，陛下便与她告知不可随意走动，更不可踏出寺庙的门槛，这点陛下是否也同太子提及，小昭并未知晓。
　　她正暗暗揣度是否要与太子摊明此事，一直颠簸的马车却突兀的骤然停下，她的眼色蓦地煞白，骆北昀倒并未察觉有何不妥，或是马夫去密林行个方便，但小昭却知这死寂绝不那么简单。
　　小昭自有下人的自觉，她将骆北昀悄悄护在身后，探过身子微微提起帐幕的一角，不说马夫，就连在前方随行的护卫，此刻都如鬼魅般全然消失。小昭微微颤抖着，若说她没有这般自觉是不可能的，她深知朝中群臣对于太子虎视眈眈，却在马夫欲行小径不走官道时并未据理力争，她内心的侥幸与怯懦造就了这番田地。
　　她愤恨，愤恨群臣的唆使、愤恨皇上的狠心，但最为愤恨的终究是自己。
　　骆北昀从小许的空隙中看清了外头的一切，哪怕他再如何乐观，此刻空寂的仅剩两人呼吸声的现状也让他明白了一切，他的心脏骤然紧缩，呼吸变得粗重，他躲闪般收回视线。
　　狼啸就在这时响起，马受惊般开始低低的嘶鸣，小昭连忙抖落了帐幕，向后紧紧拥住了孩童，她本无性命可言，是太子收了她，给了她新生，如今该是她偿还的时候了。
　　她不怕死，独独怕太子受伤。
　　成群的狼只从密林深处撑着绿莹莹的眼球迈进，夜已经黑了。
　　骆北昀在小昭怀里闭上眼，这是命吧？既然是命，那就这样吧。自己并无能力改变什么，太过弱小的自己对于即将逝去的自己与她人的生命只得选择无可奈何，这是第一次骆北昀懂得懊悔，学会不甘心。
　　大概是命运也怜悯这一孩儿，那已然快要扑上来撕咬的狼群们在此刻突兀停顿，一众扭头看向后方那浓重的漆黑，狼牙上溢满腥臭的白液。
　　嗜血，是野兽的天性。
　　相较于眼前木然且唾手可得的猎物，狼群对后方涌来的血液更加敏感，它们的喉咙浅浅干嚎着，四肢不由向那里迈进。
　　莫子单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莫名群聚的狼兴致高昂的盯着自己，而它们的后头立着一辆仍安然无恙的马车，看样子马车上的人尚且还活着，自己则是时机恰巧的活当了一次诱饵，真是… 该死！
　　危机时刻的五感仿佛被放大了数百倍，小昭察觉到突来的平静，拨开窗幕的咬牙看向外头，便见不远处一位受伤的少年翩翩然伫立，狼群的目光皆朝那而去，她微怔片刻，便立马窜到车前，执鞭甩了下方才受惊的马儿，马受痛回神似的开始奔跑，疯一般的毫无章法。
　　她在呼啸的风中低语一声对不起，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骆北昀没有预警的被甩在车壁上，扬起的窗幕让他无意中瞥见了这副场面，先前混沌的脑子里于此一片空白，只独独有那浴血少年，却莫名觉得纤尘不染，傲的冷冽。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仅一霎那，马匹便窜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莫子单轻轻浅笑，杀了一人救了两人，这算不算赎罪？
　　还是说，连着自己也死去，才可以叫做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