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28、无谓生死

　　那自然不是骆北昀的真本事，他在眉山寺可悠闲的很，怎会没闲情下棋，他确是刻意不给骆轻风表现的机会，但却也不把这样的态度展露出来，因而跟召司毅对弈时，也是下的乱七八糟，惹得对方频频叹息，真不知他感叹怒其不争的人是骆北昀还是骆轻风。
　　两人来来回回三局，皆是以骆北昀惨败告终，他心态倒是好，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望望周遭的佳人们，免得辜负她们的努力。
　　“太傅大人，公子他…”原是召司毅暗地里的影卫，这时候匆匆冒了出来，半跪在湖心亭外，欲言又止，召司毅眼见眉宇紧锁。
　　骆北昀也懂得情面，看这模样只摆摆手道：“太傅，有事你便先去，朕无碍，这局虽未下完，但见状还是朕输了。”
　　不知是不是输这词取悦了召司毅，他没多犹豫便站起身告辞，跟着影卫离去，自然也不忘差人盯梢。骆北昀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清明，召司毅无论从哪儿看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学识广博、谋虑深远，这唯一的遗憾便是有个风流儿子，青楼小倌那都是常态，在朝廷上下广为人知。
　　这会影卫上前报备，怕是他那儿子又折腾出什么祸了吧。
　　骆北昀拿着黑棋子的手微微掠过唇边，几不可见的一笑，随后望着棋盘猛的落子，那原本一面倒的棋局顿时响起了反攻的号角，黑子蓄势待发，战鼓嗷嗷。
　　但只一会，他便将棋面打乱，像是输了撒气般，那面棋局如是昙花一现，并无人看到，小昭微微侧目，有点担忧。
　　骆北昀站起身，吐了口气道：“朕心情不适，随便走走，你们切莫跟来。”
　　随从们一一应允，倒是召司毅暗中影卫相互看了眼，便派遣了一个悄悄跟了上。
　　原本还有些直盯着他的佳人们悄然跟来，只求制造一段偶遇，可却被骆北昀在这假山竹林之间七绕八绕，找不清方向，最后怕是认不清回头的路只得暗暗走了回去。
　　而骆北昀自然知道自己身边有着召司毅的部署，他所想要绕开的正是他们，而那些佳人他根本没有放在眼中，好在后花园隐匿性强，对方由于不能跟的太紧以免被察觉，等个转角再踏步追上，也已经无法找寻他的踪迹，跟丢，却又说不准是否有意，正是骆北昀的打算。
　　他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后花园之大，也是有他没有来过的地方，这位置几近冥落阁深处，再往前怕是冷宫地带了。骆北昀自知四下无人，轻功一踏正欲坐于树上，却陡然看到繁茂的树杈上有一抹熟悉的墨绿，他一惊，借力在空中一个后翻，又稳稳站于地上，没好气道：“子单！你吓我一跳！”
　　刀影双手枕着脑袋假寐，嘴上还叼着小树枝，抬着二郎腿不住上下晃动着，也不回答对方的大呼小叫，心里还在琢磨自己怎么的就又这么不争气的跑到这儿来。
　　骆北昀见他不应，双目一瞪，腾空抬脚就往那树干踹去，顿时哗啦啦落了一地叶子，那树杈也随着颤动，刀影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招，险些从树上坠了下来，就连嘴上的小树枝都受惊似的咬断在嘴里。
　　他直起腰身坐在树杈上往下看去，底下那家伙简直就像只炸毛的小狗，他暗觉好笑，但嘴上仍像是教育般道：“小卷毛，你皇家人应当重礼亲民，这样对你的百姓可好？”
　　骆北昀眼睛微眯，他依稀记得那日诞辰刀影突然变换的这大概算是亲昵的称谓，却没想到对方竟说顺了口，他没刻意去提醒，只道：“你有意假寐不搭理我可是欺君之罪噢！”
　　刀影看他犟嘴倒是心生有趣，“那怎么，你要砍我脑袋吗？”
　　“嘁。”骆北昀不满的扭头。
　　刀影有意顺毛，拍了拍身边的树杈，“要上来吗？”
　　“不了，我怕塌。”
　　他乐道：“那倒是，如果你这么一上来树枝撑不住断了，怕你这个皇帝成了全天下人的笑料，到时候史书上这么一记载…”
　　“喂。”骆北昀气急，见对方一脸笑意，鼓着脸转移话题道，“说来你怎会在这儿？”
　　“嗯？这挺雅致，来歇息歇息。”
　　“冥落阁又不是你家院落，来来回回你倒是挺清闲。”
　　刀影涣散了下视线，又定睛看他道：“你平日唤我那么起劲，还不容我把这当自家院落？倒是你，不好好选你的皇后，来这冷宫之地干嘛？该不会打算刚选完后，便将她打入冷宫吧？”
　　骆北昀闻言看下脚面，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嘟囔道：“怎会。”
　　刀影心下一沉，也不答话。
　　“我只是挺无聊，那儿脂粉味太重，来散散气。”
　　“噢…”刀影拖长了尾音，又停顿片刻正打算说些什么，却猛然察觉有人接近，他的眸光蓦地变得冷冽，冲着不远处呵道：“谁？！”
　　骆北昀武力深厚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凭气息而认，来人应当只是个普通人，乃至他一时疏忽没来得及叫刀影藏身，对方就已经训斥出声。
　　只能见机行事。
　　他在心里头默念，却见小径处静悄悄走出一位美人——宫凛，她来这儿干嘛？
　　骆北昀不悦道，“宫凛小姐，你这又是迷路了？”
　　宫凛摇摇头，实诚的很，“我是跟着陛下您过来的。”
　　她这会倒是没有低着脑袋，但也并没有看向骆北昀，反而冲着刀影的方向踌躇半会，又走近了几步。
　　骆北昀抬眼，竟发现树上的家伙在与她对视，两人空气中还酝酿着一股不明所以的味道，他的心情顿时有些糟糕，低头用鼻音小声的轻哼了一句，刀影自然不会落掉这样的声响，立马转过头看他，后知后觉的扬了扬嘴角。
　　宫凛的彷徨只不过是震慑于刀影的肃杀，这会看他露出笑容，这才有些坦然的走近，仰头对着他嗫嚅了好半会，才道：“左护法，忱… 他、还好吗？”
　　忱？那是谁？
　　骆北昀纳闷，就听到刀影直接道：“抱歉，我对属下的事不关心，也不知晓。”
　　宫凛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感，骆北昀见状心情登时有些微妙，但他在宫凛跟前可是实实在在的帝王架子，于是他拂了拂衣袖道：“宫凛小姐，你与子、与网的左护法相识？”
　　“是的陛下。”宫凛低头回应，不消半会又补充道，“臣女还未谢陛下救命之恩。”
　　骆北昀挑眉，“何来救命之恩？”
　　“陛下派遣网把臣女放归家中，实属救命。”
　　宫凛说起话来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丝毫感受不出什么谢意。但骆北昀在意的并非这点，只是兀自感叹原来骆北平如此有自信的将宫凛送上门来，果然是知晓了自己是这次事件的出资人。
　　他的余光微瞥了眼刀影，似乎想借此猜透网的意图，但却只见对方眉宇微皱，虽一瞬便面无表情的又倚回了树干上。
　　是在意派遣这个词吧… 骆北昀心想。
　　宫凛见骆北昀无言，又道：“请陛下降罪，臣女自行猜测陛下兴许会与网有所联系，这才悄悄跟随陛下。”
　　骆北昀闻言微讶，念起忱这个名字，感慨莫不是对方早有心上人，而并非是想取悦自己？
　　有了这念头，他倒是对自己的意识过剩感到窘迫。
　　他轻咳，声音已然不像先前强装的那么豪迈：“无妨，救人这事你无需计较，你是朕的子民，救你是应该的，不过，朕倒想知道南诸侯的意愿。”
　　他这会并没有说南州刺史，而是直接道南诸侯，毕竟双方都清楚，真正在身后操刀的正是骆北平。
　　宫凛也无意外，只道：“诸侯王于我道，如若陛下立我为后，便可扶植陛下扳倒太傅势力。”
　　“喔？”骆北昀也清楚对方的意思，但这所谓的合作，也只不过是敌人的敌人暂且是朋友的关系罢了，他势必是要立后的，但后的人选，他还未定，骆北平找上门来恰逢时机，因为在骆北昀的计划里，召司毅是第一个要被裁决的对象，如若不铲除他，他便无法前进，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宫凛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你倒也不担忧朕其实还是将太傅作为心腹，刚才这番话，朕都可降你与南诸侯重罪了。”
　　宫凛抿嘴不言，父亲嘱咐她要委婉的试探，但是她不愿做，如若当真失算，她也明了届时父亲与南诸侯会如何脱身，只需说自己纯粹为了帝后惺惺作态即可，她一个人的生或死，与父亲，与北南州，且于她自己都并无所谓。
　　骆北昀打量了她好一阵，才道：“你不愿成为朕的皇后？”
　　“陛下要听实话？”
　　“自然。”
　　宫凛顿了半会，道：“不愿。”
　　骆北昀哪怕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免纳闷了几时，“因为，那个叫忱的？”
　　一直清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生气，骆北昀眼见倒是轻松不少，至少对方不是个冷冰冰的家伙，感慨余下他多少还心生点同情，一些东西对方不明说，他也能猜出个七八，于是他道：“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臣女没有怨言，如若陛下恳首，臣女便为后辅佐陛下，如若陛下拒绝，臣女也情愿在宫中求一席位，乃至进入这冷宫也无所谓。”宫凛说罢眼睛直直看着不远处萧索无人的宫殿。
　　“是吗…”骆北昀耸耸肩，竟还会有女子自荐进入冷宫的，千古也是难得一回，他呼了口气，“朕会考虑。”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