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27、思后行

　　这会的骆北昀已不复往日，排场极大，身后跟着几位太监侍女，紧接着是两列侍卫，小昭站在骆北昀小后方，端着一个檀制木盒，里头尽是些金银珠宝，显然是要拿来送予佳人们的。这些东西大都是参选者的父辈送来，倒没以什么贿赂的名义，只求自己孩子在宫里莫受到什么委屈，这会拿来转送她们，也是于情于理。
　　偶遇如此场面，宫凛想无视都难，她从另一条小道走到骆北昀跟前，看他抬手止步，忙行礼，骆北昀也不拦，问道：“宫凛小姐怎会在此？”
　　“请陛下见谅，臣女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花苑，不小心就跟丢了差使。”这所谓的差使是指带着佳人们去往湖心亭的小太监。
　　宫凛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她的解释看来也不十分圆滑，就连骆北昀都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心卖弄，来借此讨他的欢心，虽然他并无受用，但看对方平淡的语气，还好似真就这么回事。
　　他到底不会责怪对方什么，只道：“那便跟朕一道去吧。”
　　“是。”宫凛说着，这才抬头看了下骆北昀的后方，但却从没有直视他的正脸，随后悄然移步走到了小昭的身后。
　　小昭忙道：“奴婢惶恐，千金还是站在陛下身后为好。”
　　宫凛又看了看她，骆北昀见状突然有所领会，看来这家伙对自己的底细查的透彻，知晓小昭在其心目中的地位，他眸色微沉，主动道：“宫凛小姐还是站在朕身边吧。”
　　这样顺了你的心意了吧，骆北昀在心底头腹诽，但却只看到对方仍旧低垂着脑袋，走到了小昭的身边，道：“这儿便好。”
　　骆北昀心下疑虑，但也不至于去过分计较，只转过身重新启程，待到一队人浩荡荡来到湖心亭，就见那些佳人们已经兀自嘻耍起来，美景配佳人，好不天真浪漫。见骆北昀到来，她们又都急忙忙凑到了跟前，行礼鞠躬。骆北昀笑笑，命小昭给她们赠予金银首饰，由于宫凛恰巧在身边，小昭便想让她先挑了去，没想到她竟摇摇头，“还是让其他姐妹们先挑吧，陛下带我来这已经是种赏赐，岂能再任性？”
　　骆北昀闻言又打量了她好几分，惹得本就小声嘀咕的佳人们更是议论纷纷。
　　她们早些就听闻身边的侍女道宫凛这一出，本就对她很是排斥，她们既有身份地位上的优越，也有认为对方只是趁机填补进来的鄙夷，原以为她在和鸣大殿毫无作为，正打算将仇恨转移至两度让陛下龙心大悦的骆葛葛身上，没不料她竟又有意卖弄。
　　这些众多佳人千金们其实大多明白父亲对自己的交代，他们的口径几乎如出一辙，于今皇后并不好当，没有想象中的风光，或许还没有在自家府中轻松，你们如今去皇上那看到的，只是一种假象罢了。她们耳上听去，但脑子里大多都有自己的想法，更在进宫之后，这样的感觉更加热烈，女人间争斗欲无法消弭，她们不愿输给任何一人，也不愿承认她人比自己美艳。
　　皇后，不好吗？国母，不好吗？天下将会是她与皇上共有的，如若自己生了皇子，岂不就是未来的帝王？哪儿不好？父亲只是担忧自己置身于勾心斗角之下无意受伤罢了，她们如是想。
　　宫凛倒是在这时没了声音，静悄悄走到人堆之后，期间倒是受到了不少人有意推搡，她也不言不语，骆北昀看在眼里，嘴上没提任何，独独信步走到了湖心亭，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竟不想今日到来却是分外倦怠，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家伙，情不自禁将视线往四周瞥了去，果然没有来啊… 他蓦地有些失望。
　　说是百花荟，但让这么多位美人都与陛下有实质性的接触也并无可能，于是多是让骆北昀自行观察，这会后花园之行，也只是让她们自顾玩乐罢了。分完珠宝，骆北昀便这么吩咐下去，她们倒也识趣，谢恩之后结伴而去，不过自然不会走太远，毕竟她们还得在骆北昀的视野里尽显自己的娇态。
　　骆北昀坐在石椅上，旁边站着召司毅，此时已经没有那么多文武百宫随侧，就连骆北平在和鸣殿后也摆摆手表示不打扰陛下雅兴回到帝城府内，让人完全猜不透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太傅，你也坐下歇息会吧。”
　　召司毅作揖，“陛下，君臣不可逾礼。”
　　骆北昀看了他一眼，“也罢，那你与朕谈谈，你观众佳人，哪位最上眼？”
　　“陛下… 老臣的想法在早些便与您谈及，是如今，也不见骆莹有何献媚的举措，老臣倒挺欣赏她这份沉稳的内敛。”召司毅说罢眼眸便放向远处的骆莹，此时她竟与宫凛在一边把玩花灯，虽然宫凛这丫头没什么表情，但从骆莹看来，她们应该相聊甚欢，这样的模样倒是让召司毅有些安心，至少暂且肯定了他的猜想——宫凛是骆莹的牺牲品。
　　骆北昀听他所言，倒是心下明了，召司毅陡然将那展现才华的举动称为献媚，可是囊括了不少人，怕是他在心底里已然担忧自己倾心于骆葛葛了吧。
　　骆北昀招呼一旁的小昭给他沏了杯茶，轻抿一口才道，“说起沉稳的内敛，宫凛这孩子倒是不错。”
　　骆北昀余光看去，果然见召司毅一噎，顿了半晌才道，“宫凛这女子老臣并不十分熟识，不过确是美人一位，但宛若并不擅于言谈，这样的人怕是无法统领三宫六院的呀。”
　　召司毅说的直白，骆北昀要是再反驳，倒有点跟他对着干的意味了，于是他不知所以的笑了笑，只道：“说的也是。”
　　召司毅对这个笑容莫名有些抗拒，他发现他开始有点不大了解跟前这个人，或者说，自他与骆北昀在书房一叙时，便不了解他。按理说，骆北昀是对他唯命是从的傀儡皇帝，一个他已经万分熟识轻轻一捏就可以魂飞魄散的蝼蚁，是他宽宏大量留给对方十三年的时光去苟活，可为什么现如今，他竟觉得掌握不住对方，果然是开始防范自己了吗？
　　如果以这样的角度来看，一些反常行为倒是说的通，召司毅心下暗忖，他一直由着骆北昀去，正是知道他没多少势力，哪怕有心也干不出什么作为，但如果跟骆北平勾结… 所以骆北平才会提出立后，骆北昀也才这么猴急？召司毅顿觉这条链子猛然栓在了一起。
　　他看着骆北昀的眸色更深，这人是不是该趁早除掉为妙。
　　既然八成确定两人关系，当务之急，断然是不能让宫凛或者骆莹任何之一与骆北昀有再多接触。
　　这般思虑如让骆北昀知晓，他定会觉得可笑，就目前的境况，无论是骆北平还是召司毅，双方都认定了合作这一结论，然而他身为当事人却并无秉持这样的态度，不过他的回应倒也微妙，不如说他是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姑且将计就计而去。
　　召司毅冲不远处正好睨眼过来的骆轻风点了点头，对方便如获珍宝般高兴的蹦跶过来，她抱着一个棋盘，这玉制棋盘颇重，她拿着有些吃力，但仍旧假意笑的甜美，毕竟如若让下人来拿也显得太过严肃，不大可爱了。
　　骆轻风站在骆北昀的石桌跟前，脆生生道：“陛下，能否让我与你下一盘棋。”
　　骆北昀抬眼看这女子，骆轻风，西诸侯之女，与召司毅算是亲家，相较于画册里的模样本人更为甜美，他含笑着思索，刚才自己的话定然在某处踩到了召司毅的痛脚，否则他怎会这么快就将他那所谓的“献媚”烙印在自家人上。
　　骆北昀拂了拂袖子，差人把茶碗端了下去，便道：“棋盘很重，快放下吧。”
　　骆轻风一阵感动，“嗯！”
　　“坐下吧。”骆北昀道，便主动开始整理盘面，棋盘的上下有两处带着盖子的凹槽，里头放着棋子，“你要白棋还是黑棋？”
　　骆轻风笑道：“依陛下，陛下叫我轻风就好。”
　　骆北昀也回应了个笑容，“轻风，那朕便黑棋吧，白色润玉素洁，适合你。”
　　骆轻风脸上一阵泛红，羞赧的点点头。
　　召司毅在一旁看的大为欣慰，也便认真观起棋局来。
　　说来骆轻风倒是想借此展示下自己的棋艺，她的心思不难揣测，与皇帝杀个难舍难分后再输掉，可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棋艺如此之糟，甚至可以说是初学者的水准，她断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一时不知这是对方下的套子，还是当真如此，如果她有意引导，陛下却是有心看她的实诚与否那可不妙，她踌躇不定，抬眼向召司毅看去，谁知对方也蹙眉不明。
　　骆北昀的棋艺断不会这么差劲，毕竟他的棋艺正是召司毅所教，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在这十几年间对方是否真的一点也没有触及棋子乃至忘记下法，他也不敢确信，于是他对骆轻风轻轻摇了摇头。
　　骆轻风咬唇，只得选择将骆北昀杀的铩羽而归，但至少还留了份情面。
　　“哎呀，真是好久没有下棋，手生手生。”骆北昀哈哈笑道，一点也不尴尬。
　　倒是骆轻风烦闷不已，击败这样的初学者看不出什么棋艺不说，还让其丢了颜面，虽不会降罪，但她这番下棋的举动就已然很是不妥了。
　　她眼眶濡湿，嗫嚅道：“陛下… 我…”
　　骆北昀摆摆手，“诶，是朕没什么本事，不怪你，下的不错、不错，还要不要再来一盘？”
　　骆轻风猛地站起身，“还是不了…陛下好好歇息吧。”
　　说罢行了个礼便跑了开，连棋盘也未收走，骆北昀拿着手上的黑子对着召司毅道：“太傅，要不你来陪朕下一局？”
　　召司毅有气不能出，只得坐到了骆北昀对面，拾起白子道：“陛下，老臣可见不得你的棋艺如此，身为旧任老师，可得教导教导你才是。”
　　“哈哈，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