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26、不费不争

　　召司毅暗中思忖，他早些日子便与骆北昀谈及骆葛葛，对方应该心知肚明，如若执意立其为后，朝廷重臣断然不会应允，再说北诸侯骆北营虽表面上依附朝廷，但其实多是因为生性旷达，无谓世事，在贡品与赋税上大多随了召司毅的意愿去，可绝不是听话的主，召司毅没把握掌控其人，自然不愿让对方成为宫后霸主。
　　思来想去，难道骆北平就甘愿让北诸侯之女上位？还是他真将自己女儿奉了上来这才颇有自信？
　　召司毅在当初肯踊跃举荐骆莹正是因为他知晓骆北平是疼女儿疼到了心肝里，骆北平有两子一女，但只有女儿是正妻所生。骆北平是出了名的宠爱王妃，且不提他会不会狠心将爱女送给这个只有空壳的皇帝，让其过着表面风光的生活，隐忍他不知道何时才会成功的霸业，但他的妻子是定定然不会同意的。因此召司毅丝毫没有顾虑，在骆北昀跟前说的极为好听，一来给对方展露一种老臣是当真为您着想的赤子之心，二来也是假意大度的表示哪怕骆北平一直对我真小人，可我却仍旧是真君子。
　　他的算盘打得好，却在这时拿不定主意。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静观其变。
　　巳时将至，队列也悉悉索索变得萧条，召司毅又睨了眼骆北平，暗道这家伙难道当真没耍什么花招？就听到他身边的刑部尚书突兀的疑惑一句，“嗯？最后那是谁？”
　　众人看去，那是一个较之先前每一位女子的排场都无法比拟的，不是太过华丽，而是太过朴实，她既没有一众的温雯典雅，更没有骆葛葛的恣意洒脱，只是一个平凡的轿子，倒像是某个大家闺秀出行，但绝对没有资格出现于选后的大殿前。
　　宫前无人拦截，因为在前的小官有着御令，骆北昀眼见也纳闷一声，问道：“那是哪家女子？”
　　臣子们左右顾盼没有能应上话的，召司毅立马就把视线投向骆北平，果不其然那人冲着他得意的扬了扬嘴角后，对着骆北昀躬身道：“陛下，这乃是臣本州刺史之女，宫凛。”
　　骆北平这么一言，除却他手下一干众人，纷纷炸开了锅，骆北昀闻此名眼角微跳，还未说什么，从一品都察院左都御史便走上前一步，作揖示意后立马道，“南诸侯这是何意，要知陛下择后并非择妃，此行郡主千金们无不是大官门户，由太傅大人定出的花名册上看，品位也是从从二品官员之女起定，您这南州刺史，也仅仅是个正五品官。”
　　“自然，依照太、傅大人所定的规矩，我州刺史的品位自然不够。”骆北平笑笑，刻意咬重太傅所定几字，果然眼见召司毅脸色越发难看，他这才得意的继续道，“但此女实属优秀，臣斗胆妄言，身份地位固然重要，但是否真正适合当选国母，其性情道德才是重中之重，皇弟，你说是不是？”
　　说着骆北平就冲着跟自己离着好几个身位的骆北营道，那家伙自打女儿过了宫城之后，心思便不知游离到哪儿去，但他好歹身为一诸侯，这会被唤，虽未听清，也板正脸应承道：“皇兄说的有理。”
　　骆北平就是吃准他这点，又转头冲着召司毅道：“那太傅大人认为，我这合不合规矩？”
　　召司毅是个聪明人，在对方特意寻求骆北营建议时便知晓这是对方给他下的一个套子，他只得应承，否则骆北昀要是后来真认准骆葛葛，届时骆北平可又得拿这话来打压他，到底重适合与否，还是重身份地位，让骆葛葛有机可乘，还是让宫凛进宫参选，这两个对召司毅而言都是有害无利的。
　　宫凛势必是骆北平掌权进宫的棋子，如果召司毅圆润点表示两边都极其重要而将宫凛拒之宫外，届时骆北平会不会恼羞成怒主动将自己的爱女提位而上，他这厢竟无法肯定，因为他心底里隐隐察觉，骆北昀似乎当真与骆北平同流了，两人共谋，那其爱女在宫中就不是表面风光这种程度。
　　若不是共谋，骆葛葛的举动怎会这么恰到好处的让龙颜大悦，像是特意为宫凛做了铺垫一般。
　　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召司毅思绪转的很快，直接将问题抛给了骆北昀，“百花荟是为陛下择后，自然听从陛下安排。”
　　骆北昀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又侧头瞥了下骆北平，他自然没有与这个皇叔相勾结，至少目前没有，但宫凛搭救成功确实有他一份子功劳，难不成对方知晓？骆北平恰与他相视，笑的眯起了眼，他所做所为只是一次大胆的试探，他早有将刺史之女献上百花荟的打算，但此女已消失个把月，本不作希望，后来竟得知对方就这么凭空归来，还附有字条表示此人是骆北昀所救，如确是如此，骆北昀在此时救人，那目的自然是希望自己把宫凛献上来，两人想法不谋而合，所以他才来了这么一出，但如果那张字条是陷阱… 骆北平双手覆背尽量不表示出自己的忧虑，他自然会准备后招，但是他不想陷入那种难堪的境地。
　　骆北昀眼见那个并没有受阻的轿子慢慢抵达宫墙下，轿中女子走出，意外的是她竟也没有蒙着面纱，清冽的表情淡如冰霜，让人心神一震，她欠身开口道：“臣女是南州刺史宫长寻之女宫凛，特来参见陛下并自行情愿参予百花荟。”
　　骆北昀相信宫凛并不是最美的一位，但是她却恰到好处的在所有美人瞧都瞧不清楚，只得兀自空想时展露了自己，天真？心机？骆北昀无法定夺，但他并不排斥这个意外，他没有刻意回答召司毅的问题，只对着宫凛挥了挥龙袖，道：“进去吧。”
　　骆北平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至此所有人随从北昀帝下了宫墙，至和鸣大殿进膳，和鸣大殿本就是冥落阁最大的宫殿，平日里是给皇帝饮酒助兴之地，两年的闲置，此番倒是有了作用。
　　骆北昀袭着龙袍坐于最里头的龙榻之上，稍有点高度，微微俯视众人，往下是左右各两位诸侯王，之后是正一品官太傅，从一品官直至从九品，大大小小的官位无人缺席，而陛下正对面远处坐的便是各个美人，此时她们倒是把面纱取了，但相互簇拥着，说美吧，是美，但却找不出特色，因为皆美得过分。而多出宫凛这一位，临时加的席榻倒显得偏远了，有人有心看她尴尬，却不料她仍旧淡雅的仿佛与世无争。
　　骆北昀注意到，但却不言，抬手唤：“进膳。”
　　跟前的太监总管便大声的朗了一句，随后侍女们便端着膳食、美酒从屏风后处陆续进入，紧接着是一群衣着翩然的侍女们，走到殿中为大家助兴。
　　说是进膳，但真正意义上也是百花荟的重头之一，有能者必会在此时一展才华，果不其然，在侍女们起舞完纷纷退离之后，一女就猛地站了起来，腾空几个跟头便跃到了殿中，长袍一拂，颇有英雄气概的正是骆葛葛了。
　　她也没客气的再行礼，接过骆北营此刻抛出的剑，御空一指，便是一道仙人指路，后又几下侧翻，剑点地，掌心施力于剑柄，骆葛葛腾空而跃，几轮翻身，又恰好接住快要倾倒的剑，收招放招，让人惊心，骆北营也有雅兴，从腰际中取出一萧，吹奏出如急流般的旋律来，宛若从上至下淌流的瀑布，忽而急促忽而磅礴，席位上人纷纷忘却进食，全然不顾的投身于这份惊心动魄之中。
　　一刻时之后，这箫声才日渐悠转，直至戛然，骆葛葛也恰好定身于此，两人毕，皆向骆北昀行了个礼，骆北昀忙以掌声回应，而回过神的官员们此刻也纷纷鼓掌，不得不佩服。
　　“好，好。”骆北昀连说了两句好，又称赞道，“葛葛郡主舞剑好，皇叔这萧吹得更是好！”
　　骆北营摆摆手，“皇上过誉了。”
　　骆葛葛忙接上话，“哪是，陛下真是慧眼，父王不必过谦，我这剑舞的有模有样，还不都是有父王的萧作陪，否则就是乱成一锅粥，空有煞气没有美感了。”
　　众人哄笑，骆北营也懂分寸，他这彩头开的不错，但也不能占太多时间让旁人眼急，便早早打发骆葛葛回去入坐，在此之后又有几位千金上前献艺，琴棋书画皆有，众人为自己的闺女搏掌声，但也稀稀拉拉，无不心知这次进膳的魁主，定是让骆葛葛夺了去。
　　召司毅心有不甘也暂时不能有何作为，眼看自己扶植的西诸侯之女骆轻风同是舞剑，却软绵无力，与骆葛葛的气派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她下去时双眼通红，险些哭出声来，召司毅叹了口气，此女看来难成气候。
　　但让他意外的是，无论是骆莹或是宫凛，都没有献艺的打算，但不知是没赶上还是没准备，毕竟膳食也有时限，两人却也未有接触，宫凛更是与谁都一言不发，默默走在最后头。
　　众佳人们先行去了后花园，而骆北昀则回寝殿换了件较为清爽的衣物，这衣物自然也是特意定制，依旧金光万丈，龙腾飞跃，不过比起那拖地宽大的龙袍，倒是好上不少。
　　待他出了寒绯殿，也不知是宫凛有意无意，她的漫步，正恰逢与骆北昀碰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