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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醉酒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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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出资书”便可行动,芒也不拖沓,隔日便携着刀影共同去往目的地。
他是陈情派的掌头,宫凛被关押何处他自然清楚的很,两人乘着马车出了帝城,往接壤北南洲的边界而去,此等边界驻扎着许多小村庄,虽其名义上仍旧归属帝城管辖,但因过于荒蛮,便没有编制进帝城之中,看起来活像浮游于城洲之间的幽灵村落。而宫凛关押之地,也正是奉行幽灵这个称谓,于这些村落之间不断辗转,以至于没人寻到。
车程两日,两人在村外落脚,车夫在原地等候,这村子不大,也十分朴实,泛着一股浓浓的田野风味。
刀影是头一遭来,跟着芒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人家前,还未进门,屋上便窜出一人,倏地站定在两人跟前。
那人看似很是犹豫是否要进行攻击,刀影却着实不想浪费时间,正要出招,芒便道:“别动手,自己人。”
说罢芒就将“出资书”展开在跟前,对方一见,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左右护法。”
芒冲身边人解释,“这是暗杀派中级。”
“我知道。”刀影瞥开脑袋不愿与之对视。
“知道你还动手?”芒抱怨了句,但看对方不作回应,就改冲着跟前人道,“宫凛人在哪?”
“在里头。”对方站起身摆摆手给两人带路,边走边道,“前阵子有上级来告知右护法的打算,我们一直在等你们。”
“嗯。”芒点头,“她人可好?”
被问及这个问题,中级显然有点窘迫,“虽三餐正常,但从不说话,掳来的两个月,我还未听她说过一言,但‘忱’与她关系较为密切,他应当比我清楚,噢,他是我的搭档,我叫‘刹’。”
这些名字都只是代号而已,芒并不在意,他的重点不在这儿,“如若变得十分消瘦,那就不妙了。”
刹对于芒的意图也知道些零星,这会笑笑道,“放心,美人再怎么消瘦,也仍旧是个美人。”
这话倒也不算安慰,芒有些被逗乐,又谈了些其他状况,直至刹推开门,见到坐在桌边的清冷之人,芒才真正安心下来。
九月底的天气微凉,宫凛穿着青色长袍,肩上披着一件小白袄,干净冰洁的侧脸在听闻声响后转了过来,确实是个美人,芒下意识感受道,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她好似只有一个面容,听刹所言,对方被囚禁至今,似乎都一直面无表情,对于被挟持一事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乃至于一度让刹以为对方是个隐藏的高手,但经过两个月的相处,他才彻底打消这个疑惑,对方切切实实是个弱女子,但她为何不流露情绪,他也不大清楚。
芒对着宫凛作了个揖,“网右护法,代号芒,见过宫凛小姐。”
宫凛盯着对方半晌,也以微微点头视作回应,她对于这个陌生人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
芒走近坐到她对面,刀影也随之坐下,刹介于身份站在他俩身后,左右看了眼,不见自己的搭档。
“对于这两个月的软禁我深表歉意,今日我就带你启程回到父亲身边。”
芒说道,原以为对方会大喜,不料她仍旧一脸淡漠,像是稀疏平常的“我了然”般又颔首回应。
“不是值得高兴的事?”芒可不像刹那般你不说我便不问,他这会直接道。
“……”这句问询倒是让宫凛有些意外,她看了看芒,又瞥了眼刀影,随后竟开口道,“回去,只不过是继续当父亲的傀儡而已,在这里与在父亲身边,并无多大差别。”
“你知晓回去后要做何事?”
宫凛摇摇头,“不知,但势必是为了父亲的地位,若不是如此,我消失几日他都并无所谓。”
“你怨恨他?”
“并不怨恨,或者说并非是谈得上情感这层面的事情。”
宫凛说罢站起身,走进屋子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包袱,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只是几件忱赠予她的衣裳,她轻轻抚了抚,便打包走出来站到刹的跟前,看着对方有些慌乱的模样,淡淡道,“忱回来,便告诉他我走了。”
“啊,嗯。”就算他不说,对方应该也清楚。
但宫凛还是礼貌道:“谢谢。”
说着她便自己走出了屋门,刀影耸耸肩,跟在了后头。
芒走时拍了拍刹的肩膀,随即将一沉甸的钱袋塞在他手中,“这次的任务辛苦了,可以结束了。”
刹还有些回不过神,恍惚半会才想起自己应当回应些什么,但却只看到已然走远的三人背影,他没有去追,只回头看了看这处小屋,有些茫然,真的就这样不带留恋的走了?想罢还自嘲些许,搞什么,他们之间分明是软禁的关系。
他有点怅然,呆坐在椅子上,莫名竟回忆起他们这两个月的生活,直至不知何时到来的日落,忱匆忙的跑了进来,原本带笑的脸在看到刹的面容后瞬间冷却了下来,自打他得到上级的通知,他就知道这境况早晚会到来,但却没料到,他与宫凛竟没能在最后作别,刹与他对视了眼,浅笑道,“也许,对你而言这样更好。”
忱转过身子往院子里走去,不大会竟传来了低低的呜咽。
若非刹属暗杀派,定是听不清这强忍的哽咽。他懊恼的垂下头,他当然知道这家伙的情感,也早就知晓这是无缘的命运,兴许他早该在对方动情之前,就阻止他才对。
宫凛是被刀影亲自送往刺史府的,说是亲自,也只不过是挑四下无人的时候,把对方丢进去。
刀影本就不善外交,但芒对于他的嘱咐他也记得清楚——“要隐晦的告知宫长寻,其女是被骆北昀所救,但不可让对方过于确信到大肆宣扬”,于是刀影就在宫凛的包袱处塞了一封书信:此女是被骆北昀所搭救,不确信,勿外传。
这字圆正腔的几字,回头被芒知晓,险些栽倒在桌案前。
他不得不动摇,刀影这家伙到底是懒,还是真的愚笨?
冥落阁这几日难得热闹,召司毅差了不少人来修葺各处宫殿亭台,不过由于时日过短,也便只稍作整修,好在冥落阁虽清冷,但仍旧规模壮阔,颇有气势。原本懒散的奴婢这会也不敢偷闲,纷纷听命于召司毅委任的总管小昭,忙前忙后,御膳房的御厨也深知不能再装傻,窝了近两年赶忙跑了回来,正经的膳食、清香的廊道,仅几日,冥落阁便焕发一新。
凋落甚至无人搭理的花卉也都被重新种植于适合时节的物种,或是盆栽或是本土,姹紫嫣红丝毫没有入秋的模样。小昭更是忙碌,但骆北昀的日常起居她仍会亲力亲为,不过骆北昀也深知对方繁忙,倒是平日里不再唤她,偶尔远见她充满生气活泼的模样,像怀揣着从未有过的愉悦,骆北昀抿了下唇,走回了正殿。
虽皇帝前至殿门后至后花园林林总总大殿小殿在骆北昀继位后统称为冥落阁,但骆北昀一直久住的小厢房其实并非为真正的寝宫,毕竟那太过朴素,其本是书香阁旁的小厢房,临近后花园,要真说起来,风景较之正寝宫,倒是更雅致,原是以备皇帝不时之需的休憩之所,谁知骆北昀却久居下来。
而自从定下“百花荟”一事后,他便被召司毅略带强制的押回了寝宫居住,寝宫仍是以先帝命名,唤作寒绯殿,来源于先帝及骆北昀生母的名讳,因此登基时日他便没有修改,寒绯殿虽久未有人居住,但奴婢们活干的很是勤快,一晃之间就充满了生气,虽不适应这偌大又舒适的龙床,但也谈不上需要抱怨的程度,他便随遇而安。
十月五日凌晨,距“百花荟”只一日,干活的下人们几近遣散,只留有些人做最后的打理,不过此时也都歇息了。
骆北昀打开寒绯殿的窗,怀里揣着一酒壶,似是怕它丢了,他还用一手护着,这会,他的寝殿正门口仍是有卫兵把守,他头次这么感慨被人重视的麻烦,以自己的武力从窗口轻功跳出,几步几点,来到后花园湖心亭处,他站在亭楼之上,听闻微有鸟兽虫鸣,察觉四下无人,便吹响了短萧。
刀影被骆北昀邀入亭中小叙时心中还有点不明所以,他确实浅眠,但被吵醒还仍有雅兴跑到这儿,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此今距离他刺杀行动失败也已经一个月有余,这一个月间,该如何说起?他半推半就的履行两人之间所谓的“合约”,与其说是“合约”,倒不如说刀影有意回避着这个行动,便把这个从未再提及的空头约定拿在手头、呈在面上,他虽并不认为对方是真心实意打算主动将命送上门来,但由于骆北昀情绪叵测,功力深厚,小点子多,强取没有太大胜算,先顺着对方的打算再从长计议来的较为为妙。
以上,是他对寂的说辞。
而说到这儿,骆北昀倒是个演技极佳的人物,待刀影如若知己,该撒娇的地方从未落下,倒是与一般友人无异,刀影踌躇不绝,竟莫名催生出一股私情,说是朋友,倒又不像。
阳历十月五日,离中秋佳节不算太过遥远,但月亮已有点微缺,像被小孩儿偷偷啃咬过一口,透露出些许俏皮,湖心亭处难得挂上了几盏花灯,相比旧日清清冷冷的亭子,添加了点温馨恬暖的味道,那是近几日下人们布置的,不得不说,若“百花荟”之日遇一知心人,两人于此景之中,定不免情上心头。
而白白素衣的人却坐在石椅上小酌,在等待的时辰里,骆北昀不停饮着酒,周遭荡漾着浓浓的酒甜香,刀影走上前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感受着如此气息,仍滴酒未沾的他竟有点点微醺。
“……”他张张嘴,什么都没唤出声,不知道是不是不打算破坏这份如梦似真。
“嗯?”一直低头引酌的人抬起头来,朦胧的眼瞳眨巴了几下似乎才聚焦到跟前的人,他脸颊微红,内卷的发丝凌乱的散落,不小心露出的白皙脖颈似乎从深处透出嫩嫩的粉红,着实让人忍不住想咬上那么一口,刀影瞳色一暗,心跳居然莫名加快了几分,他试图摆脱这种感觉,清咳了下,“那个,你这是…”
“子单!”微醉的骆北昀似乎把自己的天真暴露无遗,他伸手扯住了对方的墨色长袍,极其兴奋的大声喊着,“子单!子单!喝酒!”
见状,原本心底里头有那么点点小鹿乱撞都瞬间清扫而光,刀影无言片刻,只觉得头顶冒出了无数的冷汗,先前与他小聚照例饮酒也不见其酒品多差,可如今…
难道他是特意让我来看他耍酒疯的?
先撤为妙!
才刚有这么个念头,刀影就立即转身试图离开,但袖口处的长袍被对方紧紧的握在手里扯也扯不掉,喝醉酒的骆北昀力气居然意外的大,他叹了口气转身好脾气哄道,一时之间口中的称呼竟变成了:“小卷毛~给哥放手好不好?”
哪知对方略沉吟片刻,鼓起了半边脸,怨声道:“不,放了你就走了。”
看来哪怕喝醉,他的智力仍旧到位。
“我不走。”
“你不可信!”
“……”
瞬答的言语让刀影心口一噎,心底里的郁卒成倍的上翻,萌生出对方是不是故意装醉来忽悠自己的想法,但立即被否决,这近距离闻到的浓烈酒香不会作假,再者对方还不至于玩这种小孩的把戏,恩… 应该…
于是他干脆大袖一挥坐在了骆北昀身侧,拿过他怀中的酒壶,畅饮了起来。
酒味香醇顺滑,让刀影着实讶异,这与之前所尝的酒根本无法相较,有种后劲而出的厚重清香,难道就是因为这酒,才使得对方失了仪态?刀影如此想着也没停下自己的动作,他对于自己的酒量相当有自信,没几许酒已见底,想着这下对方应该满意,便略带着些得意神色的睨眼看着身边的人儿,岂料对方眼色暗淡,一句话不言,天真烂漫早不知道上哪儿寻去,倒可以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卷毛…?”
“你居然……喝光了……”
“…这不是你让我喝的么?”刀影微顿,难道自己会错了意?
骆北昀闻言居然也没接着答话,看不出是愤怒抑或赌气,只是趴在了石桌上,把脸埋在了臂弯里,嘴里嘟嘟囔囔,“那可是父皇亲自为我酿制的,说是给我的诞辰之礼。”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刀影闻言伸出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面颊,颇为尴尬,这可是人家父亲亲自酿制的诞辰……咦?
刀影讶异道,“你今日生辰?”
“唔。”从臂弯里传出低低的应答声,似有点委屈,但兴许是不想把自己的性情透露而出,他的声音压得很沉,听不出喜悲,但不大一样的情绪仍旧被刀影看穿,原本满心的窘迫已经完成转化为愧疚,原来他叫自己来,是为了一起庆祝诞辰?
“子单…”骆北昀默默唤道。
“嗯…”不知道如何接话的刀影只得听一句应一句,以及道句歉意,“这回没有礼物带来给你,下次一定…”
“下次…”骆北昀意味深长的拖着音,停顿片刻竟絮絮叨叨的说起了旧事,“七岁之后我就在眉山寺长大,日日习武,根本没有生辰可言,更别谈庆祝,七岁之前所过的生辰,都已经模糊不清,父皇曾在信中告知我,为了弥补我曾经缺失的那么多次诞辰,他特意酿制了清酒埋于冥落阁后花园的桃树下,说等我回宫之时便可品尝…… 谁料,我回宫之时便是他驾崩之日。”
“……”
“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我在眉山寺整整十年之载,过着与皇宫毫无交集的生活,这份寂寞我早就品惯了,子单你也是的吧?如果是你,你应该能懂我的吧?”骆北昀抬起头,眼里早已十分清明,之前的醉态宛若一场梦境,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恬淡自信的态度,一如平常的他一样,刀影眯着眼,他突然有点懂,这样的伪装简直假的可以。
刀影并没有答话,他的身世他不知道对方了不了解,他不可以说也不愿意说,但他觉得就算自己不说,对方也是明白的,为什么会萌生这种惺惺相惜的错觉?他自己都不大明白。
“给这壶酒,起个名吧。”骆北昀伸手捞过那个酒壶,无心把玩着,“醉孤吟,如何?”
“酒已不再,起名何用?”刀影淡淡道,拆穿掉对方不真不假的毫不在意。
骆北昀闻言手上一顿,调笑的眼神一下子晦涩下来,低垂着的眼睫有些莫名的感伤,但那仅仅是瞬间,他把酒壶隔在桌上,嘴上附和道,“也是…这酒已经不会再有,酒不在,人也不在。”
“要是你喜酒,我也可以亲自为你酿制一壶。”
“什么?”骆北昀讶异的看着跟前人,对方正尤为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瞳,似乎想传达些什么,“我也可以亲自为卷毛酿制一壶,虽还未学会,但还有时间。”
“……”
骆北昀笑笑,没应允这份承诺,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永远不会实现的空头之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