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游人》单子陌

22、利益为上

　　这两日，骆北昀与平时的他也并无区别，与其说要与他人相商出宫的可行性，倒不如说他没有这般商讨的对象，于是他只静静等着约定日子的到来，丝毫不作担忧，也自然没有再吹响短萧。直至当日，与小昭简单交代几句，对方并无反驳任何，只从自己的卧房拿出一个垂着蔓纱的斗笠给骆北昀戴上，便将他送出了殿门。
　　虽说没有森严的禁军戒备，但冥落阁最外的殿门两侧仍旧有御林军把守，他们十日见北昀帝上朝一次，此时碰见，微愣片刻，也并没有多言，仅仅躬身看着他离开，随后，才派人去告知召司毅。皇宫宫门处也是如此，他们自知那是北昀帝，且面上不敢忤逆他的意图，他说微服出宫，就便让其从侧门而出，这平日是御膳房引进食材的通道，衣着朴素的他这般离去也并不觉得违和。
　　直至走到热闹的集市，一直绷着脸的骆北昀这才松了口气，他回头望了望这偌大的宫殿与高不可及的城墙，顿觉一阵悲伤，他与皇宫阔别了整整十年，但却又被此地囚禁两年，这两年时光到底是有多么漫长，以至于让他不由恍惚，对于外面的世界，他仿佛不大适应。
　　他慢慢的走在人群中，平民百姓几乎对于这个深居皇帝没有丁点印象，更别说他戴着遮面的斗笠，只要发色不被人察觉，他便与寻常人无异，这倒让骆北昀轻松不少。
　　他又从宫外侧门踱步到了正门，抬头望了望，约莫已是巳时，正打算从腰际中取出短萧，就察觉身后一阵劲风，他本能转身后退半步意图防御，却在看到来人后瞬间打消了念头，由着对方揽过他的腰，三两下跳到了房顶，不停片刻，又飞速跳了开。
　　骆北昀看着越来越远的皇宫，轻抿着唇，将斗笠轻压于后脑，闭上眼把额头靠在了刀影肩上埋怨道，“跑慢点，晃得我难受。”
　　刀影也不看他，无奈道：“我是打算从身后夹住你的，谁让你转过身。”
　　“不转身才是奇怪，你那么冲过来，指不定要我命，说到底急什么，又不是幽会。”
　　骆北昀分明是有意提及，刀影面颊微红，横声道，“可别再提幽会！”
　　“嘁。”骆北昀又往他肩膀下埋去，以这般姿势斗笠着实要掉，刀影像是察觉般，用另一只手覆了上去，骆北昀心下一暖，但又得寸进尺的将脚也蜷缩起来，捣鼓半天完全以一副窝在他怀里的模样得意的瞎哼哼，满意道，“嗯，这样就吹不到风了。”
　　刀影这被他蹭来蹭去，心里郁结的很，但又不好发作，生怕一不小心人怀里的人就掉了下去，只得微微放慢了速度，半晌才意识道：“说来，你可以自己飞吧。”
　　“嗯… 应该是。”对方并没有否认，但显然也并没有离开的意图。
　　刀影无奈，只得闷不吭声的继续前进。
　　约定之地也不意外，正是芒说书的茶楼，只不过今日他没在里头说书，反而站在门外等着谁，直到看见不远处抱成一团飞快前进的两人，他才尴尬的抽了抽嘴角。
　　这一副神仙眷侣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刀影轻轻的落在芒跟前，没注意到对方略有窘迫的神情，骆北昀也不知是没注意还是无所谓，十分泰然的从对方身上下来，与刀影那满是皱褶的衣服不同，骆北昀丝毫不像经历了一场急速的奔波，他姿态优雅，也并未摘下斗笠，只冲芒微微作揖道：“右护法。”
　　芒也并非把握不好尺度之人，他早已如往日般浅笑，同作揖道：“陛下，有劳您特意来此一趟。”
　　“无妨。”骆北昀从长袖中抽出自己的羽扇，刀影微瞥，他知晓这大概算是骆北昀的武器，虽目前没看出它有何用途，但除却他们头次相遇，之后便再也没见他拿出手过，果然此次之行，骆北昀仍有所防范。
　　芒却不知，或者说刀影的思虑在他看来更是无稽，不作防范便与敌人相遇？谅骆北昀再怎么愚蠢也不可能。
　　芒微微欠身摆向茶楼，“陛下，楼上请。”
　　骆北昀点点头，敲着羽扇走在前头，芒紧跟其后，刀影却不断打量着这个略有点陌生的家伙，有些微走神。
　　三人走到二楼雅阁，这相对于刀影此前来的位置更为角落，就连窗户也是推拉式的，十分封闭，但采光却挺良好，芒独坐一边，刀影与骆北昀一边，三人坐定，眼见桌上早已摆好了小食与茶水，显然是芒预先准备的。
　　骆北昀笑笑，并没有伸手去拿，只道：“大抵朕已听左护法提及，朕应下还需特意来此一趟，想必需要朕做什么担保吧？”
　　“陛下圣明。”芒说道，又稍稍解释了下组织的规矩，大都与刀影所说无异，但他也并无打断，如是头一次听闻般点着头。
　　而刀影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这还是他头次听对方自称朕，他有些焦躁，但又有些大概只对自己特殊的得意，于是他佯装懒散的抓了点小食，自顾自的品起茶来，反正他只负责将人带于此地，剩下的便是他搭档的事。
　　芒对刀影的举动着实无奈，而蔓纱下骆北昀也是看他品茶吃食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但仍旧没有进食的念头，宁可不吃也不能中对方的陷阱，他对于这个右护法可忌惮的很。
　　“说来，你们搭救宫凛到底有何意图？”骆北昀问道。
　　“好歹是朝臣之女，陛下似乎并不怎么关心。”
　　“毕竟相距甚远啊。”这倒不是骆北昀胡乱摆架，南州刺史在地方算大官一位，但于朝廷也仅居五品官员，无重大事件是不上朝的，且加上本就不位居帝城，来回更是舟车劳顿，因而骆北昀在位两载，跟南州刺史宫长寻尚未有一面之缘。
　　芒笑笑，“其实是发觉有人求了。”
　　“那你们何不找那人？”
　　“那关系便不同了不是？”
　　骆北昀听闻倒了然其中缘由，如果“网”上门寻求交易，那双方地位两两平等，但如若“网”自顾献上人，这就是一份人情，但他有些意外，“噢？也有你们想笼络的人？谁？宫长寻？”
　　芒语带歉意道，“这便是网内部的机密了，恳请陛下谅解。”
　　骆北昀盯着他那淡淡含笑的脸须臾，“那是朕逾矩了。”
　　“岂敢。”芒嘴上这般说着，倒也丝毫没有不敢的模样，骆北昀早就习惯了旁人那种读得出的伪善，也不气恼，只看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跟一小盒朱砂印，“还请劳烦陛下在此内容下印下手纹。”
　　骆北昀单手接过，从头到尾顺了遍，内容并无特殊的地方，纸张也并无，便大大方方的盖章，随后再掏出自己早准备好的丝绢擦了擦，随手就放在了桌上，要真出事，大不了耍赖，反正他这个皇帝当的窝囊，再窝囊也不会差到哪去。
　　芒双手收回细细看了眼，折叠整齐放回衣裳夹层中，正打算说些什么，门便被叩响，他还未开口，就擅自被打了开，一个甚至连刀影都未见过的陌生面孔走了进来。
　　那人衣着华丽，长得也很是俊俏，眉宇间一股子英气，却在眼角处有一泪痣中和进了些许邪魅，此人仿佛不该出现在这茶楼之中，但他的行为举止却又很是不拘，对于自己没经允许的闯入丝毫不在意，一进门就见自己要找的人，高兴道：“白景！”
　　刀影正想问这家伙唤谁，就见对方一下子扑到了芒的身上，“怎不去楼下说书，我还以为你没来。”
　　芒看罢也很是无奈，只得对茫然的两人解释道：“此人是我的老客，青周。”
　　“……青周。”骆北昀默念了这个名字，只觉耳熟，不大会便恍然：“祝钱庄大少爷？”
　　青周这才注意到跟前两人，听闻骆北昀说罢微愣，也不起身，就趴在芒身上的姿势对两人道：“诶？两位是白景的友人？”
　　想来白景正是芒在此地的化名，两人也不拆穿，只点点头。
　　“这位小兄弟怎么在茶楼里头也戴着斗笠，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说着青周就伸手想掀开，骆北昀还未有动作，刀影便伸手狠握住对方的手肘，怒目道：“安生点！”
　　“诶疼疼疼…”
　　“子单，我没事。”刀影依稀从蔓纱看到骆北昀浅浅的笑了笑，这才松开手，骆北昀又接着道：“青周少爷，小生只是年幼面颊烧伤，不好见人，请谅解。”
　　“罢了罢了。”祝青周抽回手，语气果然是阔少爷的不耐，他疼惜的自己揉了揉，不知在嘀咕什么，半会就跟芒抱怨起来，“白景，你看你的友人对我好不客气。”
　　芒斜视了他一眼，只吐一字：“该。”
　　“白景……”
　　刀影倒不知芒对旁人会有这般情绪，眼神中不免多了些戏谑。
　　芒也委实知晓青周的个性，不挠不休，势必要缠着他到底，于是只得站起身道：“那今日之事就相商到此，子、子单你便送他回去吧。”
　　刀影闻言瞪了他一眼，芒这家伙自然知晓他真名，但是几年来从未叫过，这会听来却是极其别扭且肉麻，正不爽时却听到耳边噗嗤一声偷笑，又气恼的回过头去，直到那两人走出雅阁，骆北昀终是没忍住乐出声来。
　　“闭嘴！”刀影羞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