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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所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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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你不会赴约。”
骆北昀坐于湖心亭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副还未动过的棋子,他手执那根短萧,侧脸望着不远处的人,有点意外的轻声道。
刀影不发一言的走到他跟前,将手中的小木棍塞在腰际,里头的小虫在靠近骆北昀后越发的躁动,在木棍里头横冲直撞,骆北昀眼色微眯,似是感受到了那微乎其微的声响,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小虫便瞬间安份了下来。刀影脚步微顿,视线往腰间处瞥了眼,哪怕他并不懂这到底是源于什么理由,但对方这等把戏倒挺雅致,指不定能拿来斗蛐蛐,虽说他不清楚骆北昀有没有这样的爱好,尽管他没有。
刀影天马行空的思索着,一晃便走到了骆北昀跟前,对方仰着脑袋看着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在计较对方为何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刀影盯着他细嫩的脸片刻,竟突兀的伸出手,慢慢的朝骆北昀而去,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就这么放任对方将手探到他的身前,直至于他的脑袋上,触碰到的那瞬间,骆北昀没有任何的讶异,反倒刀影有些不适的战栗,随后却像不舍这番举动的牺牲般揉了揉。
刀影的力道不轻,骆北昀很是配合的闭起眼,跟着对方的手劲晃头晃脑,极为呆滞,就这么好半晌,刀影才松开手,问道:“你也不躲?”
“嘿嘿。子单内力还未恢复,我能感受的出来噢。”
刀影咋舌一声坐到一旁,张合了下刚才不自主探出的手掌,盯了半晌,看似有些懊恼。
骆北昀嘟着嘴拽了拽发梢,问道:“为什么揉我脑袋?”
刀影瞥了他一眼,低囔了句:“与上次相比,似乎没有那么卷。”
“嗯?”骆北昀眨了下眼,半晌恍然道:“酉时下过一阵小雨,大抵染上那点倦怠了。”
刀影闻言微微一笑,“你这头发倒是挺有生气。”顿了顿又道:“莫是乏了?”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骆北昀提溜了下眼珠子,但抿着嘴佯装疑惑的摇摇头,他的这番演技着实低劣,连刀影都看得出,惹得他不由心生烦闷,可却又毫无办法。
骆北昀看他紧捻着眉,又重复一句道:“原以为你不会赴约。”
刀影无言了好几秒,才道:“只是这虫子唤的惹人厌罢了。”
他从自己的腰际中把小木棍取了出,摆放在石桌上,将桌子上的棋盘推到一侧,手指轻轻一拨,那木棍便咕噜咕噜的滚到了骆北昀跟前。
骆北昀伸手抵了住,有点不满道:“里头的虫儿可都是难能可贵的玩意,经不起这样晃。”
谈及这虫,刀影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这虫你从何而来?”
“秘密。”骆北昀嗤嗤的笑了声,从自己的长袖中取了一茶盅,这茶盅体态圆润,很是小巧可爱,纯白的杯身与骆北昀有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想起寝殿的茶具,他似乎很喜欢这类素洁的玩意,刀影这般意识到,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与自己真是格格不入。
“你猜这是什么?”
“盅,如果你是想问里头的东西… 莫非不是茶酒?”
骆北昀神秘的眨了眨眼,将那根木棍放在盅的一旁,随即又吹了声口哨,如是解除禁令般,木棍里的小虫瞬间欢腾了起来,那两只触角不断的往小孔处探出,脚在内壁上刮出一阵阵嘶哑的声响,而刀影看得出,它所奋力的方向,正是那盅的位置。
“里头另有乾坤?”
“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把戏。”骆北昀将盅轻轻推到刀影跟前,翻开了盅盖。
盅盖底下仍覆着一层薄纱,但仍大抵能看得出里头的模样,那是一只铜币大小的成虫,头部与身体都被硬壳所覆盖,皆成暗红色,以刀影的角度并不能看清它的眼部,它静静的覆在盅底一动不动,让人误以为它是不是睡着,抑或是死了,而两根长的几近要刺穿薄纱处的须眉,不知是否是被轻风拂动,竟微妙的摇摆着。
正巧此时木棍里的小虫又鸣叫了声,里头的成虫似蓦地苏醒一般,应激似的转了个身子,它的动作很快,仅轻轻一晃便在不大的空间里转了个面向,刀影心中微讶,而更奇特的是,此番不大的动作之后,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便涌了上来。刀影身为暗杀者,何种味道都已习惯,无论是尸体的腐臭还是金钱的铜臭,都已经在日渐熏陶中习惯成自然,可这会他仍不自主皱了下眉。
骆北昀眼见他的不适,暗自偷笑几声,才道:“很臭?”
刀影并不愿承认的摇摇头,他虽未见过木棍里那只小虫的模样,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两只应是同个品种。
骆北昀解释道:“这叫螯。”
“螯虫?”刀影并不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眼前这成虫的形象与他记忆中的物种相差甚远。
骆北昀显然不意外这样的误解,他解释道:“并非是可做药材的螯虫,它单名螯。盅里这只是母成虫,木棍里的是它的孩子。”
刀影点点头,却猛然想起曾在寂口中听闻的蛊虫,想着对方能借由虫发声的种种,这便问道:“难道是蛊术?”
骆北昀微挑眉,“也可说是,也可说不是。”他还卖了个关子,“螯与母系有着道不明的维系,小虫会学成虫的叫声,这是它们身为幼虫的本领,无论多远,都可以彼此相互应和,这也正是我用它唤你的本事。”
骆北昀用手指指了指盅,“这种本事是螯天生所具备的,并非蛊术,但多数人不知这原因为何,便更喜欢称之为蛊术。”
刀影犹豫了片刻,道:“记忆中,蛊术里为了养虫,大抵都是用自己的血液进行喂养……”
这并未说完的话音骆北昀也不是猜不出,他道:“可惜它不是蛊虫,螯只吃自己的后代。”
“后代?”
骆北昀点点头,“它是个异常挑剔的虫类,只吃同类,单独饲养的话,也就只能吃自己的后代,螯是双性虫,并不需要□□便可自产,但我们都叫它母系。”
“我们?”刀影并没有忽视骆北昀口中的字眼,对方闻言微微顿了顿,悬空的手指轻颤了番,收了回来,头次回避了刀影的这个问题。
“母系一年可以产4次,每次的小虫都有10只左右,大部分都被母系蚕食了,你刚刚闻到的味道,正是它在分泌一种粘液,可以溶解幼虫,但事实上,母系会在死前留下一只,作为它真正的后代。”
“就像这只?”刀影抬着下颚意指木棍里的家伙,“难道母系还要为那所谓真正的后代指配何种任务、给予某种胸章吗?就像…”
刀影拉长了尾音,余光掠过骆北昀,有意报复般的嘲讽道:“陛下您的玉玺一般。”
骆北昀并没有刀影所想象中那般抵触,或是失落、愤慨,仅仅像是没听到这后半句一般摇着头,声音淡淡的如是没有任何情感:“确实,如是真正的那只,要与母系长久的呆在一起,至少长达三年的时间,沾染母系的气味,逐渐抵抗粘液的溶解性,直到这只须眉完全成型,母系才可死去,它也才能接任成为下一只母系,然而这只拼命往母系方向而去的,只是作为母系的食物奋不顾身罢了,它不是万中挑一的那个,所以他的使命,仅仅是为了母系牺牲。”
刀影听闻并无多大感情,万千世界,大小蝼蚁,成虫千百,他管不着也在意不了,但却见骆北昀低着脑袋,用手指轻轻触碰着从木棍小孔处伸出的触角,虽然他看起来毫无感情,但刀影却蓦地读出了点难以言说的孤寂感,这种已经与他融合成一体的孤寂感,他很久没有在别人的身上,这番明显的感受出了。
格格不入。
刀影微仰着头,看着亭外经过小雨洗礼后更加圣洁的月光,竟有点分辨不清不远处这家伙真正的性情,他应该是个称职的伪装者,虽称不上让刀影极度痛恨,却不由让他咬牙,而且势必要手刃,但他也不知为何,这样理智上的情感,在每每见到他本人之后,就不由淡化了。
可这只是他们第二次相遇,这样的改变很是危险。
“子单?”骆北昀轻唤了声。
刀影收回思绪望向他,目光之中多了些许冷静跟沉着,“什么?”
骆北昀笑笑:“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你会来到这儿是为了取我性命,今日你有这样的打算吗?”
自然没有,刀影在心里回应着,但却没有直白的说出口。
“你不也说过,我内力尚未恢复,于你造不成任何的威胁吗?”
“嗯…”骆北昀思索了片刻,竟自己提议道:“你可以选择下药?”
刀影微愣,不屑的勾了下嘴角,“你说的很对,我应该在那支木棍处涂上剧毒,那你现在就应该命丧黄泉了吧。”
“这样的手段如若都看不出,那也轮不到子单动手,我早就轮回百世了。”骆北昀像是刻意证明似的,单手撑颚,用另只手的两根手指在木棍处轻轻拨来拨去,里头的虫子宛若意识到自己逃脱不开这个黑匣子的命运,连鸣叫声都已然变得十分低沉,没有挣扎的响动,更像是呜咽般。
于此,刀影竟看出了骆北昀表情的变化,那是极度爱怜的神情,而受着这目光的对象,却是那个终究屈服,惨淡淡发出一阵阵哀鸣的小虫,刀影越发不明,但心中却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不大会,骆北昀竟主动谈及道:“你可知,我也是即将要娶妻之人了。”
娶妻立后,这点在王朝之中无可厚非,但基于先前骆北昀所言,他应该只是个人形傀儡,而此时要立后,只有几种可能。一是骆北昀打算奋起反扑,在刀影心中这点可能性很高,毕竟对方是第一个打败自己的人,他相信对方有这种能力,而第二便是他仍旧受制于谁的势力之下,他的婚姻,是他傀儡人生的其中一部分。
刀影没有细想,也懒得细想,他忽略了自己那宛若被小石子激起的一圈圈涟漪,任由其在那本平静如冰的思绪中越泛越淡,直至消失,随后道:“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嗯,恭喜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