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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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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无波心月映世尘(1)君钰篇。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一】
九天阊阖,天子居处。
御池之畔,绿柳长垂,浓翠欲滴。翠柳之下,一水莲花娉婷而立。
夏日的阳光透过柳叶的间隙,如碎金般投射下来,沿着莲花绿柳环绕的水榭上的飞檐翘角,落在每一块有着独特纹理的木质地板上,也轻轻落在那条快要掉出水榭而差点落入池中的小腿上。
——纹理复杂且光滑的木质地板上,那条轻搁着的小腿十分修长,肌肤白皙、丰盈,在阳光下散发着健康温润的光泽。
顺着小腿往水榭里瞧,便可以瞧见水榭的地面上,一个男人正枕着一卷席子,似在休憩。
那个男人面向天空,脸孔上盖了一张圆盘般的荷叶,他仰着天鹅般的脖子,躺在一片冰块瓜果环绕的凉席之中,睡的姿态,十分慵懒、惬意,他凉席旁躺着的那只翻肚而舒展四肢的狸花猫咪,安逸的姿态与他如出一撤。
男人肌肤丰盈,伸展的四肢优美修长,他修正的肩上摊挂一件披风,披风被他压在身下垫着,他的内里穿了一件珍珠白色的丝衣,衣襟松松垮垮地开着,袒着的丰润粉白而微微出汗的胸脯,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男人隐在荷叶下的容貌,叫人瞧不清楚具体如何,但他那头乌黑的长发,随意陈铺着,柔滑浓密,仿佛如精心编织过的锦缎般的光泽耀眼。
旁人只需粗粗地瞧那男人的体态一眼,就会估摸着他定然是长了一副大美人的面容。
男人束衣的腰带和宫绦配饰都被丢在一旁,宽大而贴身的丝绸,柔顺地勾勒出男人贵养下的肌肤美妙的身体曲线,也勾勒出男人腰腹间的肚子,那异样的鼓起——
那鼓起的肚子弧度,圆润饱满,仿佛是寻常妇人怀胎六七个月的肚子。那样的肚子,长在这具修长清瘦而肌理丰润匀称到几乎完美的男子的身上,显得异于世俗的突兀和怪异,可又是有着一些和大美人的身体相得益彰的曼妙之感。微微汗湿的丝衣贴着美人白腻的肌肤,几乎如透明一般,勾勒出那肚子鼓胀的曲线,朦胧而清晰,甚至隐约出几分水湿迷蒙的旖旎之色。
莲蕊生香,微风拂过,绿叶摇滟。
游鱼点水,蜻蜓盈飞,此居住一派祥和安宁,似乎时光也跟着宁静、缓慢了下来。
恍惚里,有一阵细微的脚步向这方地界靠近,带着蛮横的急切,让人远远就感觉到了不安,又很快地,那些人踢踢踏踏地踩着板材,来到了跟前。
躺着的男人他的耳廓仿佛动了动,便见他腕子一转,摘了面上的荷叶,露出了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
二
仰视着看清了来人后,君钰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地,一手扶着腰腹,慢慢地支起上半身。
蜷着膝盖,君钰半盘腿坐在席上,缓了缓,君钰将散乱的青丝勾在耳后,这才扬起一个春风般的微笑,语气温和地对眼前为首的男人道:“陛下突然驾临,微臣失礼了。”
明明是温柔平静的语气,却让林铄一顿,他道:“你醒了。”
“如此大的动静,微臣便是具尸体,现下也该活了。”
林铄还未说话,一旁一个高大威猛的近侍眉头一皱,就道:“陛下也是着急见侯爷,侯爷怎么却跟陛下置气起来了?”
那是林铄最近诏进宫来的侍从,名叫林季贵,他是林氏皇族旁支林修所收养的养子林具所生的第三子,他有几分武练的健硕,可他不喜爱读书,故难成器,林季贵本也只是一个皇族旁支里的无名小辈,原本在外也就靠着父辈的关系支使一下一些攀龙附凤之辈,实际大家族中的子弟很少能多看他两眼,现下却是不同了,林季贵因和林铄的私人关系较好,得林铄的信任,故而在林铄继位后,被诏进了宫内,林季贵体格健硕,还能吃苦,故而入侍在林铄身侧服侍林铄,从政学习,以辅佐林铄。
“常侍说笑了,微臣怎么敢和陛下置气呢?”对林季贵那凌人的气势,君钰视若无睹,他也不起身,只是目光看着一旁那只醒来的狸花猫。
只见那猫儿翘着尾巴,优雅地迈着白绒毛的爪子,绕着君钰小小地转了两圈,对着君钰蹭了蹭。
君钰伸手,抚摸了猫儿两下,君钰花瓣一般的唇角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很是愉悦,便见他继续说道:“先贤人有言‘天有明,不忧人之暗’,常侍‘八面玲珑’,‘人情通达’,忧心微臣的内心,实乃出人意表。”
林季贵闻言,道:“侯爷你……”
“闭嘴。”林铄训斥道,“季贵,你的话太多了。”
林铄顿了顿,又对君钰道:“季贵从小没学过礼仪,他方入内侍奉我不久,对宫中的礼仪不太熟悉,他若粗俗冒犯了侯爷也是无心之失,还请侯爷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自是了解他,我和他的爷爷(林修)同辈,教他礼貌本是我作为长辈的责任,他这般无礼,也是我的失职,不是吗,陛下?”君钰抱住那只钻入自己怀里的猫儿,面上明明是笑着,眸子里却毫无暖意。
“侯爷说笑了。季贵无知,烦请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代他向侯爷道歉。”感觉到君钰冷漠的话语里对自己的指桑骂槐,林铄汗颜,“你、你不要生气……”
林季贵一头雾水,欲要言语,却也怕自己没什么修为而得罪了人,不敢再吱声。
林季贵的爷爷林修,是和君钰同一辈出入将相的同僚,却是比君钰要大了近二十岁,而林季贵纵然只比君钰小十多岁,那林季贵原本也得喊君钰一声“爷爷”。
林铄看着君钰那远超同龄人年轻的容貌,瞧着那不过三十许一般的俊美姿容,只觉得心神荡漾;转头又看看林季贵那瞧起来粗犷许多的外貌,单论容止,林铄实在有点分不清君钰和林季贵谁是谁的长辈。
君钰的目光看向林铄,明明温润至极的模样,却让林铄感觉冷冰冰的,林铄心中一怯,躲开了视线。
——林铄明白,刚才君钰的意思还在说,若是算在林修那辈,君钰追随林谦入武,那君钰他也是林铄自己的“爷爷”辈。
——而林铄现下却是在学着父亲林琅那样,把君钰囚在此地,希望其与自己共结连理。
林铄心虚地对着安逸恬静的四下,张望了会儿,而后,他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几个高大威猛的侍从,只觉得他们难掩凶恶的气势,着实和此地格格不入。
林铄又向一旁看了看,跟着自己一行人身后进来的还有三个男子:贴身服侍君钰的管事秦司雅、君钰的一双孩子君铭和君烜——这两个少年是林铄强行将他们“请”进宫内来陪伴君钰的,并且被“请”到这里照顾君钰的还有君钰的妻子张世怡,和她的小女儿君寰。只是此刻那女孩儿被她的母亲张世怡带去内殿午睡了——林铄觉得,只有君钰的妻子和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君钰才会对自己的话语听从,而毫无异心。
君铭和君烜两人身长健朗,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形貌就显得很是高挑英俊。然而,两人虽是双胞胎,两人的容颜却着实长得不太相似,他们似乎是照着父母两人的模样各长各的。
——小的那个少年,叫君烜,长得很是神似于君钰,玉色令颜,桃花嫣然,君烜他的容貌明艳大方,模样端得是十分的璀璨耀眼;大的那个少年叫君铭,长得却越来越神似另外一个生父,而那人,也是林铄的亲生父亲,林琅。
那,也是林铄又畏又恨的父亲。
林铄看着君铭那张和林琅很是神似的面孔,突然沉下了脸,但是他又见那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面上一副欲言又止、而带着一些难掩的畏惧的模样,林铄忽然觉得自己和林琅的做派是如此地相似,一时间他更心虚了:前几日,林铄让君铭和君烜陪同自己打球,便是因君铭那张神似林琅的面孔,林铄在某个矛盾的瞬间,胸间生出了难以克制戾气,从而失手重击了君铭骑着的那匹马的腿,致使君铭从马上摔了下来。不过,好在君铭自幼习武,身手矫健,而能及时地规避伤害,他最终只是受了些轻伤,并没有大碍。因为这事,这两兄弟现下都十分畏惧于林铄。
“我……是有些失礼。”林铄收回目光,装作轻轻咳了一声,“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太着急找你,想着虚礼也免了,故而未曾让人通传就闯了进来。”
“君主盛情,是微臣失礼了,说起来,微臣还未曾向陛下行礼呢。”君钰皮笑肉不笑地说,他稳稳地坐在席上,手上慈爱地抚摸了几下钻入自己怀里的猫儿,猫儿“喵喵”地叫了两声,声音轻柔,安抚人心,但炎炎夏日,空气焦灼,君钰实在觉得燥热难耐,轻轻地将毛茸茸的猫儿推出怀里,一手撑着地,支着腰,抚了一下沉重的肚子,君钰昂首,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林铄,又道,“陛下曾经和微臣说过,能与微臣万事好商量。陛下将此地借于微臣暂居,微臣寄人篱下,本不敢多言,可陛下匆匆而来,如这般多的人不邀而至,进入微臣私密的居所,陛下的盛情如此,微臣却是失了君臣之礼,微臣实在是受宠若惊,难敢接受,还请陛下责罚微臣的失礼之罪,将微臣逐回扶风侯府,叫微臣日日在家中思过。”
“我……我没有那意思……”林铄听着那温文尔雅的话语,讷讷地道,“你、你就这么想走?”
“微臣听不懂陛下的言辞。微臣失礼,还请陛下责罚微臣回家思过。”
“你、我怎么,不是那个意思……”林铄在做皇子的时候,他的生母因为获罪而被杀,他长期处于极其压抑的环境中,本就不善言辞,如今,纵使他称帝已有一些时日,他也是只要情绪一窘迫,便就会露出一些口语呆滞的状态。
林铄语滞半晌,苍白的面上都出现了汗珠,又顿了许久,他才缓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人道:“你们、都出去啊!”
君钰道:“烜儿留下,司雅,带铭儿去找他的母亲吧。”
【三】
待一众人退去,侍从端上冰饮,君钰又扯过披风大衣,盖在自己的腰腹上,慢悠悠地半躺下来。
他半靠着竹编的枕头,随手从盘子里抄起一块冰好的甜瓜递给君烜,对林铄道:“陛下请自便。”
林铄左右瞧了瞧,走到那只喝着玉碗里的冰饮的猫的身边,拉过一旁的垫子,掀袍坐下。
那只狸花猫儿本来根本不拿正眼瞧林铄,现下却抬起头来斜了林铄一眼,又围着林铄走来走去,不断喵喵地叫,时不时地用爪子扒拉那块垫子。
林铄感觉不明就里,伸手去拉那猫儿,但都被那猫儿躲了过去。
林铄见那猫儿围着自己转,却不给自己摸,不由地问道:“这小家伙怎么了?它似乎有些暴躁?”
猫儿闻言,“噗”的一下跳到林铄的肩上,对着林铄喵喵直叫,林铄想要摸它,它又迅速地跳走了。
“嗯?”林铄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觉得疑惑。
“陛下坐的是‘小灰’的睡垫。”君烜突然道,看着林铄和那只狸花猫的对峙,他咬着甜瓜笑出了声,“‘小灰’不喜欢别人坐它的睡垫,陛下往旁边挪一挪便好了。”
君钰只是细细地品着嘴里的冰块,没说话,他一双眸子半合半睁,眼神迷离,似乎有些困倦。
“哦,原来如此……”
林铄挪了挪位置,将垫子让出来,只见那猫儿又眼神奇特地斜了林铄一下,随后它叼着那垫子拖到了自己的冰饮玉盏旁,它坐上那垫子,盘起膝,揣着爪子躺好,而继续小口小口地舔起冰饮来。
林铄被它逗乐了,感慨道:“这狸奴可真是霸道,它方才不睡这垫子,却也不肯将这垫子借给我坐个片刻。”
君烜道:“那可不,换我和‘小灰’抢垫子,它早就给我两爪子了,今日陛下占了它的座,它只是叫唤你两声,这般也是‘小灰’极其克制了。”
“哈?”林铄盘坐着,看着君烜俊美且天真的少年面孔,嘴角慢慢地翘起,又看向那只专心舔食的狸花猫儿,笑道:“那朕还要谢谢它手下留情了。”
那只狸花猫儿转头斜他一眼,道:“喵~~~”
那猫儿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哈哈?”林铄心情好了许多,转首面向半卧着的君钰,说道,“能不能也给我一块甜瓜?”
君钰一只手撑着脑袋,闻言,这时候才抬眸子瞧向林铄,君钰似乎觉得天子现下的形容很有趣,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颇为惊艳的微笑,又同时,默不作声地以食指勾出身边那个装着甜瓜的托盘,手腕一转,似乎没有怎么用力,君钰便优雅且平稳地将托盘推滑到了林铄的身前。
“陛下请用。”
“你真美啊!”林铄突然说道,“侯爷笑起来若春霞绮丽,为何平日总是那么冷冰冰的?你不笑的时候,让人感觉十分的疏离。”
“哈?哈哈~”君钰闻言笑得更面容柔和且璀璨,“承蒙陛下的夸赞。‘君子不重则不威’,我若不克己修身,如何能做得一个明善诚身的臣子呢?”
“是这般吗……”
君钰问道:“陛下前来,所为何事?”
“陈湘和杨华两个人因为政事打了起来,现下整个兰台乱作一团,所以我就想来找你……”
“哦,原来是为这事啊。陈湘杨华平日里也算脾气温和,居中守正,他们两是为了什么事打起来的呢?”
“说来话长。”
“哦?看来情况很复杂呢?那陛下先与我说个形容,叫我知晓个大概便好。”君钰眼睫一煽,眸子动了动,说道。
林铄思虑片刻,道:“原是因为修凌云台用工的事,他们为各自负责的事争辩,本来说的好好的,后面不知道在场的谁论着工费的问题,杨华那边有人说起了陈湘那大儿子公德有亏被取缔入内之事,他们两方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互相揭底,就动上了手……”
君钰一听这个形容,就知道林铄新皇上任,年轻见浅,根本驾驭不了台阁里的这群老家伙,只道:“陛下为何不去找煌凝侯呢?”
林铄道:“煌凝侯最近都称病在家。”
林欢的身体一向好得很,这几天都称病,那是老狐狸在避事,君钰他自是知道林欢的处事如何,也不多说,只道:“那赵莲呢?”
林铄解释道:“我本也不想来打搅你,赵莲为人懦弱,他根本管不了那些人。”
君烜嘴里吃着瓜,插嘴道:“这个我知道,我刚刚还在路上碰到了太医院的人,他们说是赵大人被石墨砸破了头,请太医院的人去帮赵大人看看。我本来还在想好好的人,要怎么摔才会被石墨砸到头~”
“这样吗……”君钰仰头望天,看着朗朗天穹,道,“那就让台阁里的宰相们他们继续打吧,他们总要撒撒气。”
凌云台原是林琅在世的时候修筑的建筑,但凡君王为自己的私欲要新建一座大型的建筑,其中的人力、工费必然所用甚多,这些事项,就得台阁里的这些人去费心劳力。筹措那么多的钱财、动用诸多的人力,本是难事,而这个乱世里,各项治理本就百废待兴,加上各种始料不及的天灾和人祸,修建大型楼台事务的钱财和人力的用度上就更是难上加难,台阁里的人各司其职,内忧外患中本就政务繁多,一加上这般大事项的负担,台阁内的宰相们更是难免为各自的工作起了摩擦。而陈湘的大儿子的事更是陈湘的隐痛心结。
陈湘的大儿子名为陈华,是其和正室王夫人所生育,王夫人在生育陈华之外,还生养一个小女儿,名为陈星秀。王夫人出身名门,夫妻两人原本对一双儿女甚是贵养宠爱,而大儿子陈华年少便风采照人,如果没有意外,陈华大抵是仕途一片光明。可后来,王夫人年岁渐长,陈湘在同僚的撺掇下,还是没忍住寂寞,在多次的燕饮聚会中,他终是养了个年轻美貌的姬妾,养在外边,在该女子生了一女之后,东窗事发,王夫人和陈湘逐渐离心,陈湘纳了该女子为妾,她终是登堂入室,又在几年间,陈湘和妾室继续生育了三女一儿,而陈湘的长子陈华,性情也在那几年间渐渐变得沉郁。后来,陈华在太学学府求学,因为父亲纳妾又生诸多子女的这件事,殴打了讥讽自己的同窗同学,险些将人打死,而事件时值庆典大礼,此事被同窗的亲属往上大闹,公审之后,陈华被退学,以致于陈华在往后都落下了公德有亏的结果。陈华殴打同窗被退学的这件事,也成了陈湘的心结隐痛,旁人不提也罢了,旁人若当面拿这件事抨击陈湘,那陈湘岂有忍气吞声的道理,自是需要发泄,如此,也就造成了陈湘和杨华两方人为工作上升成互相攻击甚至打起来的局面。
君钰和陈湘、杨华他们共事那么多年,家族之间也互有往来,自是一听就知道他们事情的始末。君钰虽然能管住这些人,但他现在这一副重孕在身的虚弱模样,可不想多事去台阁里找晦气。
林铄道:“他们这样成何体统,放着他们不管,会不会不太好?”
“那陛下可叫停得了他们呢?”
“我叫不住,他们有的是手段让我的命令作废……”林铄心焦地对君钰道,“所以我这不是着急来找你,侯爷,你帮帮我,这里只有你能帮我解决问题。”
“那,陛下能帮我什么呢?”君钰歪着脑袋看着林铄,笑道,“陛下瞧我这副虚弱的情态,是能管住此时的他们的样子吗?”
“你可以……我……”林铄看了君钰隆起的腰腹一眼,思考了一会,突然道:“我知道他们都和你有交情,你可以帮我,你帮帮我,我可以放你回府,我也不想继续和先帝一样的做法,我放你自由,我还可以让你在宫廷和府中自由地出入。”
君钰嘴角勾起,笑道:“陛下也说了,我可以帮你,现在就让他们都停手。陛下还没明白吗?若是你下令让我可以在宫廷和府中自由地出入,那你便是和先帝一样的做法了。”
“……我本来以为不是那样的。”
“你本来以为是哪样呢?”君钰看着他道,“你以为先帝剥夺了我的权力,囚禁我于金屋?”
“是。”
“或许一开始的先帝是没有安全感,做了那样的事。但后来却不是那样了。”
“……所以再次剥夺你自由的,是我,对吗?”
“是。也不是。陛下还没有这种本事能那么做。”君钰顿了顿,又补道,“陛下只是轻易越过了君臣之间的界限,陛下以为这样就一切在自己的手里了,陛下还很天真可爱呢。”
“……哈、哈哈……”林铄顿了顿,道,“那这些时日里,侯爷在宫内可还适应?”
“还不错。每次孕期一到后期,我本就难以维持精力去操心政务,陛下既然有意招待微臣,那微臣便欣然接受。在这殿宇里,陛下招待微臣得很好,从来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微臣,微臣不胜感激。”
林铄黯然道:“原来你也在利用朕。”
“各取所需不是吗,陛下,若非陛下先想要逾越君臣之礼,禁锢微臣,微臣又如何能借用陛下的权势呢?”
“……是啊。是我先克制不住贪恋,对侯爷有非分之想。可现下想来,是我自不量力,这两个月里,我连尚书台的事都管不了……”林铄喃喃道,“但我是真心爱慕侯爷的,无关侯爷的权势。”
“先帝也曾如此。”君钰道。
“我和他不一样。”
君钰不置可否,只是往嘴中塞了一块切好的西瓜,甘甜的果汁漫过唇齿,叫人心中愉悦。
帝王生来高人一等,而自是教他不知道凡是良缘,皆是要先问过别人的意愿,相知相伴皆是如此。林琅曾经那么霸道强权,这也造就了君钰曾经经历的诸多的磋磨。而如今的林铄依旧试图如此的作为。只是林铄到底是年轻,又自幼在宫闱里娇养,他现下到底是没有那个强行执事的本事。而当林琅明白“求仁得仁”的时候,林琅也已经在乱世的动荡里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君钰和称帝的林琅在一起而真正快乐的日子,是林琅在生命到期前最后的那几个年头。那几年的日子,他们一起相伴的日子,好似林琅未称王前和君钰一起相伴的相处。
君钰细嚼慢咽地吃下一小块西瓜后,才道:“微臣思索了一下,既然陛下如此爱慕微臣,不如陛下便在这里陪微臣纳一会儿凉,再去处理那些忧心之事。陈湘和杨华他们在阁内多年,一时火气上来才会如此凶悍,他们总不至于不管不顾地把公文都毁了,把殿堂拆了,让他们打一打闹一闹消消气,等他们火气下去了,陛下再和中书监刘大人一同去一趟吧……嗯……我等会写封信给煌凝侯,陛下派人送去给煌凝侯,他病好了以后,自然会来找陛下。陛下想要管好那些相臣,自是也需要有后族的扶持,还请陛下不辞辛苦去一趟庙宇,有请神佛庇佑。”
林铄的母妃之死,蹊跷不明,本是宫闱内的一笔烂账,君钰只知道个大概轮廓,但君钰大抵明白,林铄是无法信任现在的太妃的后族。林铄又把林琅赐婚给自己的大族贵女给休遣回了家,而封了个寒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常氏为皇后,至此,林铄的后族支持力极弱。故而,君钰的意思是让林铄去寺庙解除自己的奶奶江雪的禁锢,以江雪的后族力量,辅佐天子主持大局。
“多谢侯爷的指点。”
“为陛下效力,是微臣的荣幸。可是否能成事,全凭陛下的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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