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九十八章 ...

  •   第九十八章
      无波心月映世尘(2)君钰篇。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四】
      太微宫殿,龙楼凤阙。
      九月的桂树,绿叶层层,叶中星星点点的碎花,如金一般地盛开。
      朗朗天穹,映着轻柔的朵朵白云,桂花的芳香跟随秋风,飘满殿堂,馥郁亦染满了临碧殿的庭院。
      风露微凉,紫珠累累的葡萄藤架下,君钰闻着飘来的桂香,拥着裘衣,半躺半卧在贵妃榻上。他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纹的猫咪,肩上卧着一只黑白配色的猫儿,看着踩着器具采摘着葡萄的姑娘们,神情宁静,嘴角轻抿若月,笑若春妍。
      这地的架棚,是林琅多年前所搭建,柱子根根四方而立,撑起一个巨大的架子,顶端在搭建的时候搭了双层的架顶,内部一层的架顶可用来供给植株生长,外部一层的架顶则搭建了一套透明的玻璃,这层透明的壁垒既使得架下的一切可避过风雨的侵扰,又让缠枝而生的植被可享受到太阳的照耀。
      此时这架棚上枝干缠绕,高耸虬曲,绿叶葳蕤而密密麻麻地连着圆珠串串的葡萄,桃李年华的姑娘们身着干练的衣饰,在架下一边采摘果子,一边互相调笑,喜笑颜开,风华正茂。
      天空蓝湛如碧玺,君钰漫无目的地享受着这一方的安宁,那双漂亮的眸子星光潋滟、清朗睟明。
      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阳光,仿佛碎金。阿宝一手抱着一丛桂枝,一手牵着一个女孩,踩着一地的“碎金”,步入这方的院子。
      那女孩着一身简单的宫装,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白皙丰腴,俊俏秀美,是个透露着几分圆润可爱的小美人。她是君钰和阿宝名下的小女儿,君寰,君灵岚。
      君寰一进这院子,便三两步跃到君钰的跟前,将手中的桂花枝献给君钰:“父亲,母亲和我给你摘的花枝,好看吗?”
      女孩甜美一笑,面如芙蓉。
      君钰伸出手接过那花枝,柔声道:“好看,也很香。谢谢。”又将那花枝插在了一旁侍女端上的浮光青瓷的瓶子里。
      这日,是乾元十九年的秋日。
      一如往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五】
      冬日晴朗,流金殿顶,凌霄抚翮,巍巍入紫冥。
      临碧殿内人影交错,来来往往,只为着迎接这间宫殿居住的主人所孕育的子嗣。
      日光穿过镂空窗棂上的芙蓉绣画,筛在地上,浮尘缥缈,碎金流光。
      更漏一点一滴地过去,日移月升,从凌晨卯时一刻开始,至夜间酉时三刻的时分,新生婴儿的啼哭声才在临碧殿的内殿里响起。
      银烛泪,玉炉香,直到君钰睡着,一干人等随着皇帝林铄离去,忙了一日的阿宝这才松了一口气。
      面容秀美的奶娘丰腴高大,体态婀娜,她怀抱着一个柔软的锦被,锦被里面包裹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这个孩子,是这殿的主人扶风侯君钰和先帝林琅所生的孩子,名为“君惠”。
      “惠”之一字,《尔雅》道是“爱”也。
      每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怎么好看,君惠也一样。小小的婴儿面容通红,带着一些原始的褶皱,刚出生的他就像一只没有长一脸毛儿的小猴子,可就是这样初生时称得上面貌“丑陋”的婴儿,以后就可能会慢慢地长成如他生身之人那般的容色倾城。
      生命,便是如此的神奇。
      阿宝哄了君铭那几个孩子去休息,又让奶娘将刚出生的君惠带下去哄睡,这才去更衣洗漱。
      净了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阿宝从重重的金勾帘幔中间缓缓走出,缓步行至内殿。
      内殿的门槛边端坐着两只猫咪,一只黑白花色,一只狸花纹路,两只猫咪的跟前躺着两条还会偶尔甩两下尾巴的鱼儿——这两条鱼儿,显然是这两只猫咪刚从御池里叼过来,送给君钰的。
      在健康灵敏的猫猫看来,如今躺在床上的君钰是那么虚弱,它们自然是有责任要照顾君钰的。
      两只猫儿对阿宝“喵喵”地叫了几声,阿宝会心一笑,跟猫儿们打了声招呼,让侍从把猫儿引到外面去喂食,又叫人收了鱼儿,这才往内殿里去了。
      内殿里的侍从都在床榻三尺之外候命,床榻上遮掩的帷幔,掩去了床上之人的面容。
      阿宝越接近床榻,越是放轻脚步,可即使她如此的小心翼翼,阿宝的脚步声依旧会落入榻上之人的耳中,便是如此的,就接着听到了榻上本该睡去的君钰忽然开口问道:“阿宝,你身上的熏香是什么味道?”
      君钰青丝尽散,仰着头躺着,额头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他一双水湿潋滟的眸子看着华美帘幔环绕的帐顶,让人感觉情绪莫测。
      “是用栀子花制成的熏香。”阿宝回答,她又道,“好闻吗?”
      “很好闻。”
      她看到君钰眼角边的一道泪痕,便抽出帕子,上前为其擦拭,将刚刚在外头遇到两只猫儿的事给君钰说了,说得君钰笑了笑,而后,阿宝又轻声地问道:“侯爷劳累一日了,如今是睡不着吗?”
      “是。我方才休息了会,又醒了。”
      “侯爷怎么了,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可需要阿宝帮你看看?”
      “并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在方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子的梦?”
      “我梦到了一群蝴蝶。梦里,是我的年少之时……”君钰说话的时候,他波光潋滟的眸子里跟着溢满了一汪水液,“那样脆弱美丽的蝴蝶,我却抓不住……蝴蝶就那么从我身边飞走了,如梦似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
      君钰眸子里的那汪水液又在瞬息之间凝聚成了圆润水珠,顺着他微微勾起的优美眼角,迅速地滑落,一颗又一颗地湮没入枕内。
      阿宝用帕子轻柔地擦拭着君钰的面容,温柔而沉默。
      “阿宝。”君钰突然唤道。
      “嗯,侯爷。”
      “……”
      “侯爷,阿宝在听。”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呢?”
      阿宝沉默了一下,道:“是缘分吧。”
      顿了顿,阿宝又道:“在乾元六年那年的冬天,侯爷曾经问阿宝愿不愿意出去嫁人,那时候的阿宝不明白侯爷为什么要赶阿宝走,后来阿宝明白了,那年的侯爷是觉得自身可能会遇害,若是阿宝早点离开,侯爷还能早些为阿宝谋求另外的出路,对吗?”
      “……是啊,那年的我也不确定琅儿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没有办法保证我在那种状态下能活下来。”君钰突然笑了一下,眼角又滑下一行泪,“那时候的琅儿只希望我身边所珍爱的人,唯有他一个人。”
      “侯爷。”阿宝又轻轻地为君钰擦干净面容,尽力安宁着心绪,说道,“阿宝也曾经很怕先帝,后来相处久了,我便不怕了。”
      阿宝后来才明白,原来,林琅也不是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而做得到的,比如,他想要无限地霸占着君钰的人身。极刚严而易折人,能宽容才会人和,可惜,自幼在战乱和尔虞我诈的掠夺中长大的林琅,要去学着明白和做到这一点,是那么得难,直到林琅的生命到了最后几年,他似乎才放松了一些。
      阿宝忽然又觉得,自己的人生幸运且轻松多了。
      “琅儿并不可怕,他只是……有些霸道。大哥死了,后来,师父也死了,我就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会更好……天子坐拥八荒,琅儿孤立在上,他越是霸道,我越是觉得窒息,心中难受,我却又不能拒绝琅儿的诏令一走了之,他是这样爱我……师父说踏入红尘之后,我就可能会不是我自己了,原来是那样的感觉。”
      “侯爷,已经过去了。先帝也已经故去了。”阿宝安慰君钰道。
      “是啊,琅儿去世,也有半年了……”
      君钰看着床顶的眼睛突然睁得更圆润了,他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而紧接着,又溢出一行泪。
      默了片刻,君钰才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这样的人了。”
      阿宝不知道君钰在想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替君钰擦拭干净,又脱掉自己的外套,在君钰的床榻的另外一头躺下,她贴着君钰,面庞挨着君钰的脖子,一双灵气的眸子中似有星光微微闪烁,她道:“侯爷当初为什么要对阿宝这般好,阿宝明明是那般平庸的凡女。”
      君钰闭着眼睛躺着,默了会,才睁开那双眸子,道:“一开始是因为启儿。”
      “我知。”阿宝道,“阿宝一直很感谢小公子的救命之恩。”
      “是你先救了启儿。”
      在君钰看来,阿宝纯善聪慧,能专注医事,学到极致,人又极是真挚,不为荣华所迷惑,这便是不凡了。
      “所以,我便说这是缘分。”阿宝忽然想到了乾元初的那段时间里,失去大哥和妻儿的君钰,他在外是情绪镇定、衣冠楚楚的王侯,在家里却颓废得好似随时会死去,是那么的脆弱,就像现在一样的脆弱,阿宝又道,“侯爷千般的好,天命叫阿宝一直伴随着侯爷。在侯爷的身边,阿宝很安心。‘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阿宝离家后,孤苦无依,能陪伴侯爷,阿宝何尝不是得天所幸,获得新的好人生,阿宝很感激侯爷,也很爱慕侯爷。”
      年少的阿宝,是不敢对君钰有所肖想的,是因为她畏惧林琅的帝王之威压的不敢,但随着阿宝的长大,知事明理之后,她的心态便渐渐不同了。
      “谢谢。”君钰道。

      【六】
      正月,春意新萌,天子林铄将原本刚登基时建立的年号“皇统”改元为“景和”,郊祀先祖、先父,以告天地。不久后,林铄又为他的亲生母亲设立了寝庙,为他的母亲正名,并且,林铄还加封了自己出身卑微的皇后的兄弟为列侯,增加后族的实力,以巩固自身的皇权。
      林铄一系列的举动,皆以大礼的形式昭告天下:如今新帝时代的来临。
      天空如墨,星河迢迢,季春时节的扶风侯府内,碧色叶绿染枝丫,花开香雾满庭院。
      墙边的垂枝海棠,清风微微一吹,花瓣漫天飞舞。
      在夜色中,海棠花瓣好似粉白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旋转着,轻轻地落入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之中荡着花瓣,水面之上,微呈圆润状地倒映着海棠花枝环绕的一座半圆形的拱桥,也倒映出桥上的人影——君钰的长发半挽着,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靠坐在拱桥桥梁中央的两座石墩之间,他手执着一支玉萧,安宁得吹着。
      在桥的另外一边,阿宝则侧坐在其栏杆之上。她支着栏杆,撑着下颌,偶尔看到远处假山旁的小土堆,眸子盈盈,溢出一些怜惜。
      ——那个小土堆的周围,芳草环绕,这些芳草是常有人修饰干净的模样,土堆的边上立着一块很小的墓碑,上面写着“我的猫小黑,永爱”,墓碑的旁边,放着一盆君钰在今日裁剪过而插好的玫瑰花。
      “小黑”,是君钰在很多年前养的一只玄色皮毛的猫儿,那猫儿被君钰捡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成年的大猫了,故而,阿宝也不知道玄猫小黑究竟有多少岁了。她只知道,君钰养着那只玄猫七个年头零五个月的时候,那玄猫老死了。
      阿宝接手养小黑的时候,只觉得那玄猫竟能这般的身宽体胖。它的脾气很好,也极有灵性,在阿宝伤心的时候,它会拉着阿宝去它的饭盆旁边——阿宝明白,这玄猫爱吃,大约是它期望阿宝吃了饭就不伤心了,故而它会产生如此行为来安慰阿宝吧。
      阿宝听着君钰的吹奏,她的神情似是慢慢地放空了,偶尔的,她会摸起一旁放着的糕点,吃上一口。
      长夜悠然,远远瞧去,桥下的半圆和水面的半圆衔接,好似一个“圆月”。
      流云随风,星河清梦,时光一点一点地过去,一曲又一曲,直到有侍女领着信件前来禀告,君钰才放下了长萧。
      阿宝看着君钰眉头微蹙地阅读完书信,问道:“怎么了,侯爷?”
      “花弄影送来的书信,他刚从外头云游回来,约我一叙。陛下大约会诏他入内侍奉,还有……”君钰收起书信,一脸平静地道,“林修病重,人快不行了。”
      阿宝转瞬明白了君钰的意思,道:“侯爷现在要出去吗?”
      “等会吧。”君钰道,顿了顿,又道,“边防的战事焦急,若是林修不在,能替上林修督诸军的,只有永宴(林欢)和我。”
      “侯爷。”阿宝一愣,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掉落,噗通一声入了水面,她想了片刻,道,“那你岂不是又要远走他方,深入险境吗?”
      “不用担心,现下也就西边战事比较紧急。西线人广人稀,资源匮乏,纵然要打也打不了多久,大体稳住即可,我又不是没有领兵远走过,向北再险,我都去过,现在的这点风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君钰微微勾起嘴角,向阿宝笑着道,“我这两年出去得很少,林修所管辖的地方我也没有去了解过,我出去到他那看一看也好,我的官职职位上也是‘高升’了呢,岂不是喜事?”
      阿宝道:“外面哪有阁内优渥呢。”
      “哈哈,那是自然,若能呆在内廷,那自是内廷更好。”
      “侯爷能不去吗?让煌凝侯去,不可以吗?”
      君钰道:“边防战事紧张,这个世道不稳定,我不去管他们,有些人便会克制不住互相倾轧,造成更大的混乱,兵戈成灾,民众累受更多的劫难。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我也是个军士。哦对了,我还想带着铭儿和烜儿去见识一下。”
      阿宝问道:“那风柳要一起去吗?”
      “他就留在这里保护你。”君钰看着阿宝惊讶的神色,笑道,“战场危险,我怕精力不济照顾不到他。他拜我为师,本就是缘分,他又不是我的家奴,何况他的全族只剩下他一个,我自是不太方便把他带上战场,便让他留在你身侧,他喜欢你,让他留下来保护你,我也比较放心。”
      “侯爷……”阿宝愣愣地道,“侯爷你知道风柳对我……的那些事?”
      “哪些?是他写与你的信件里的话吗?”君钰微微一笑,道,“我自是知道,他年少时被你拒绝后,他就来向我‘请罪’,说是求我谅解,还把书信给我看了——可他有什么需要我谅解的,那些信件上也未曾有什么逾越之言。我也不过是随遇而行……”
      “侯爷……”阿宝顿了顿,道,“我并非想要欺瞒侯爷,只是……”
      “嗯,我知道,你不要紧张。此事本就是风柳少年时的私人之事,不关你的事,你不说也无妨。你与我说了,反而也许会平添风浪,阿宝,你是怕徒添我烦恼,这般想的么?”
      “嗯。”
      “我知道是如此。”君钰手上的玉萧一转,以末端接住两朵粉粉的小花瓣,轻轻一吹,吹得那些小花瓣随风旋转,“无妨的……风柳自幼的教养颇为优秀,有君子之风,他自是不会趁人之危,你可以放心。他武功好,我可以放心。”
      “我……多谢侯爷体谅。”阿宝顿了顿道,过了会,她又小声地说道,“我有些担心侯爷,此去怕是千里之行,也不知道侯爷能何时回来。”
      “总会回来的。从入武的一开始,我就每天觉得我会是‘马革裹尸还’的,后来想着死了又何妨呢,可我竟然一直活到了现在。这些年来的安逸,皆是因我的幸运,想来以后还会如此……永宴现在是真的老了,一场风寒就让他难以站起来,如今,他还坐着轮椅……” 君钰有一瞬间的黯然,林欢这状态,大约也没几年好活了,伤心一闪而过,转瞬之后,君钰又维持着一张笑脸,道,“王玄仁(王鸢)、朱程锦他们也在附近驻守,我定然会有照应,你不用太担心我。我总会回来的。”
      正说着,一个侍女走来,报告道:“侯爷,煌凝侯在大厅内求见。”
      “你去把‘煌凝侯’请到水阁等候,说我换件衣服就来。”君钰对侍女说完,轻轻叹道,“看来老家伙也收到消息了,来的倒是快。”
      君钰转头看向阿宝,道:“反正都是要回去更衣的,寰儿方才不是和几个小姑娘在学做甜羹,我们去瞧瞧,若是味道尚可,也顺手给永宴拿点。”
      “嗯。”阿宝道。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九十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