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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九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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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无波心月映世尘(3)君钰篇。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七】
紫宸殿中,重臣满座。金兽香炉,袅袅生烟,提神醒目。
议事从清晨到午间,又从午间议到下午,一轮又一轮,直至申时才告一段落。
议事结束之后,天子又在宫中宴请百官。
殿中歌舞雅致,酒过三巡,天子交代了一些事项后,便起驾离开了。
留下的群臣,又饮了两轮,君钰寻着机会,和身边的同僚交涉一番,借口自己有些醉了,也自行离了场。
由着美貌的侍姬搀扶着,君钰下了宴,两人出了大殿,走出拱门,来到倬章轩的附近。君钰见四下僻静,确定没有其他人在附近,这才松开了揽着侍姬的手。
胭脂河的岸边,杨柳低垂,海棠花飞,君钰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恰好此时是白玉兰盛开的周期,一呼一吸间,闻得的尽是是玉兰花香的馥郁芬芳,君钰顿时只觉得清风徐徐,片刻间就驱散了身上的酒醉颓靡之气。
“侯爷,为何不走了?”侍姬上前挽住君钰的胳膊,柔声询问道。
君钰面前的美人艳丽妩媚,身形丰腴,如何看,她都应是一个世俗所称道的“人间尤物”,可惜,她的眉目过于成熟,眼里没有一丝清爽的神态,这样情态的人,并非是君钰所喜爱的人。
君钰神清气爽地看着这张貌美的脸,淡淡地问道:“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侍姬道:“回侯爷,奴婢名为碧珞。”
君钰道:“是黄泉碧落的碧落吗?”
侍姬道:“回侯爷,是黄泉碧落的碧,而珞是璎珞的珞。”
君钰道:“我刚刚听你在殿内唱歌,原来你也识字吗?”
侍姬道:“回侯爷,奴婢认识几个字,是收养奴婢的‘妈妈’教奴婢识字,‘妈妈’说是唱曲谱也需识得几个字。”
君钰道:“你的名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
侍姬道:“回侯爷,是的。”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君钰又柔声询问道,“你的‘妈妈’,是哪位姑姑?”
侍姬道:“是乐府里的康韶姑姑。”
“哦,我知道她,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有名的伶人,艳冠群芳,又会些文辞弹唱,称得上是声名远扬,在民间有不少的爱慕者,连先帝也知道她的诗,那大约是二十年前吧……”君钰说着说着,又不说下去了。
那侍姬想起自己那个已是平庸老妇人的‘妈妈’,惊讶地道:“‘妈妈’曾是这般惊艳厉害的人物吗?”
“在宫中乐府里能担事的,没有哪个不是能人。他们都身怀着万里挑一的才华。可惜……”君钰恍惚想起二十年前的康韶被无法反抗的贵人欺辱之后,而自毁容貌的事。
——康韶本是被灭族的罪臣之后,她的家族获罪时,她和双胞胎弟弟都身在襁褓中,因此,他们二人被父辈的友人救济而躲过一劫。康韶姐弟两人自幼在牢中被人照顾着长大,身是贱籍,而在康韶七八岁的时候,因其天赋异禀被选去了乐府,十年后就声名大噪,本以为进入乐府,就能凭借才华安稳度日,可也很快的,因为她太过出挑的姿容,迎来了被人所觊觎的劫难。那时的君钰在外领兵,听同僚偶尔说起过此事的曲折。那是以康韶的能为所无法反抗的觊觎,后来的康韶,能在那样的劫难中留下一条命,继续留这宫闱内侍奉,还是承蒙林谦之女、林琅的异母妹妹林筎公主的请旨庇护。或许,如康韶她这样才貌出众却出身卑微而永生身在“贱籍”囹圄里的女人,或许倒不如有才无貌,或许会活得不引人注目而更快活自然一些。
侍姬疑惑地道:“侯爷,您说‘可惜’,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呢?”
“没什么。你既是‘熟人之女’,那便好识得了。”君钰的手指在自己的腰间一勾,从囊佩里取出一颗圆润的明珠,塞到那侍姬的手里,微笑着说:“你去倬章轩那边耳房的小屋里休息半个时辰,我料想这地的值守时间,那儿现下应是无人值守,待过半个时辰,你就可以出去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在倬章轩酒醉睡了半个时辰。我瞧着姑娘的神情,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必姑娘定然十分得明白事理,必不会在往后让本侯听到今夜之事传出其他的版本。对吗,碧珞姑娘?”
那侍姬闻言一愣,抬首看向君钰,只觉得君钰英俊且幽深的眼里皆是冷漠,她顿时被吓得退了一步,而松开了揽着君钰胳膊的手。
侍姬在心中将君钰刚刚说的话细细盘旋了一遍,便知眼前看着温文尔雅的君钰,是自己完全没法去高攀的人,她小心翼翼地收下那颗明珠,媚着笑讨好着君钰地说道:“多谢侯爷的赏赐,奴婢定然遵从侯爷的命令,必然不会叫侯爷忧心。”
“你懂事,那就好。”
待那侍姬走后,君钰在原地吹着风站了会,转而身形一闪,没入了黑暗之中。
倬章轩长廊的尽头,有一面隔开此处景色的墙壁,沿着走廊走到那面墙壁的后头,便见一个海棠花形漏景的窗棂,窗棂之前,假山堆叠,高木环绕,绿荫成蔽的角落,隐秘地坐落着一个八角水亭。
庭前的小草柔嫩碧绿,染了夜中晶莹细碎的露珠,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薄如蝶翼的小花,好似一颗颗蓝色的星星被洒在了地上,君钰脚上的长靴踩着一地“蓝色碎星”的草皮,踏入了这方的水亭。
水亭前,石榴花绘的宫灯高悬,温暖的灯光映照出亭内一双正在执棋对弈的女人——年纪较大的那个瞧起来仿佛只有三十几岁,一头青丝尽数挽起,妆容华美,容色妍丽,她是现今皇帝林铄册封过的皇太妃,沈君雅;年纪较小的那个瞧起来仿佛二十岁左右,却是长发披散,若清水芙蓉,她是当今皇帝林铄的同父妹妹,如今尊贵的长公主,林珑,也是君钰的女儿。她们二人皆穿着一身黑色为底的宫装衣裙,似乎是有意避着人而相约在此地。
君钰走到亭前,顿步,躬身行礼道:“微臣君玉人拜见,太妃、公主。”
林珑起身,躬身回礼道:“侯爷安好。”
随后,林珑拉着君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道:“敬候侯爷许久了,我们的时间有限,虚礼便免了,直接说事吧。”
“好。”君钰对林珑笑了笑,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以食指和中指推递向沈君雅,道:“雅太妃安好。荆姑娘过两日会随我去长安驻守,怕是很难再回来,这是她托我给雅太妃送的信笺。”
君钰说的‘荆姑娘’,便是指真正的“昭武公主”,荆鸿。荆鸿她在逃了和林琅的联姻之后,也并未脱离囹圄,她被人追杀,身受重伤而逃至阿宝所住的别院,被阿宝所救,阿宝治愈了荆鸿,于是,她就暂时落脚在了君钰的别院,荆鸿在君府会接一些私活和帮助阿宝问诊而谋得一些钱财过活。
后来,君湛锒铛入狱,以他的罪名,本是要被极刑凌迟处死的。君钰任由林琅摆布,才求得林琅的同意,以用重金找了个死刑犯,偷梁换柱地将君湛换了出来,保下了君湛一命,又托人将君湛送出了关外。
君湛在关外人生地不熟的,自是有凶险,君钰原本想让克丽丝陪同君湛一起去关外,但因克丽丝只想留在云溪和她所爱的星月相伴,只好作罢——那时的君钰并不知道锦衣王亦递向君主交了辞呈,辞别了林琅,他偷偷跟着君湛的痕迹去了边城。而,君钰因为担忧君湛身侧缺乏有力的保护,君钰便托付了荆鸿以保君湛的性命。荆鸿改头换面,跟随着君湛远走他方,在塞外和君湛以“夫妻”的名义隐姓埋名居住了十多年。
直到乾元十九年,林琅去世,宣国的皇权主人易改,局势更替,君湛才得以获得宽容,能安全地回到宣国的境内,荆鸿也就跟着君湛来到了帝都。可荆鸿和君湛到底身份是特殊,自是不可在宣都久留,他们跟着君钰去外地驻守,反而更是自在。
沈君雅端庄地坐着,远超自身年龄年轻的容貌依旧如华妍盛放,她的手指轻轻搭上那封信笺,眼波流转,直直地看着君钰,说道:“侯爷安好。”
君钰微笑,道:“荆姑娘说,雅太妃往后若是寻她,可以联系世仪来告知。”
“嗯。”沈君雅轻轻勾着嘴角,微笑着,说道,“侯爷日后若是有事需要君雅效力,也可叫张夫人告知于我。”
“好。”
【八】
景和六年,随着越地主战派首领左宏的去世,宣地在西线和越地的战事,终是暂时休停了下来,而宣地在边关战事防御多年的紧张,也终是随之松了一口。
气清风袅,修竹如云,山翠水明。
林中一群飞鸟受惊而起,紧接着,但闻得“咻”的一声,一支漆黑的羽箭穿透天穹,射中了空中的两只飞鸟。
一双飞鸟应声落地,便闻得马蹄声响起,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倏忽而至。那人策马速度极快,而身形稳重,他夹着马鞍侧身一捞,手中就着弓箭,捡走了那双落地的飞鸟。
王鸢带着两只鸟,照着原路飞奔回去,还未回到原点,王鸢远远就见到君钰骑在马上,以黑布蒙着眼睛,朝着自己一面的斜上方又射了一箭。
随着弓弦的声音响起,箭疾如奔雷,鸟群惊惧,四散乱飞,匆忙间,便见一支串着三只飞鸟的羽箭应声而落。
王鸢扬起嘴角,驱动缰绳,策马靠近君钰的时候,王鸢顺手捞起那串鸟,道:“玉人,想吃什么味道的?”
君钰摘下面上的黑布,露出那英挺俊美的眉目,道:“要烤的。你做。”
“我做,那是自然。”王鸢神采飞扬地回答道,“今日七夕,常安城中有集市,去趟河边弄点时鲜,如何?”
君钰道:“你是想去集市游玩吧?那我们先去换套衣服。”
王鸢道:“便是如此,玉人,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自然要和你一道。可我不想回军营,我知道这边不远处有几家农户,我们去那买两套衣服,乔装去就行了。”
“嗯,军营也不远,你为何不想回去?”
“倒也不是不想回营地,我是不想碰到蔡子明那个杀神。我在多年前找了个借口打了他几鞭子以示惩戒,他就记恨到我到现在。我每次看到他,他那眼神,我都怕他随时冲上来给我来上一刀,要不是我记得和你的约定保他一命,我早就派人把他送走了,他真是杀人不见血的作风,我活那么久,很少见到像他那么可怕的人,我听说他还屠过数座城,真是造孽啊,我现在只要看到他就心中发怵……”
君钰忍着笑,问道:“难道你打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这么怕他,你打不过他么?”
“我怎么可能怕他呢?我王玄仁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怕他?他最多和我打个平手罢了……但他这人狠毒得紧,爆发力又突出,我哪能时时刻刻防着他——我听说越地那个叱咤风云、力大无穷的戎人左擎苍突然暴毙,其实就是被蔡子明暗算弄死的,连左擎苍这样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人当真狠毒得很,我打他的时候只想出出气,确实没打听过他原是哪般性情……我真是想不明白,蔡子明这人这般的可怕阴沉,玉人,他又对你也做过那些恶事……难得他落魄,玉人你怎么还要顶着风险保他一命……”王鸢一边策马和君钰并排同行,一边说着。
“当时阿湛深陷牢狱,蔡皇后要和我交易,希望我能救回蔡子明的命,蔡皇后给我的条件是她可以尽力帮助我救阿湛。蔡皇后既然竭力帮我保过阿湛的命,我自然要代阿湛还恩。”君钰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弓箭瞄准了远处一条盘在高枝上的银灰色的蛇——那蛇的头正探向枝头的那个鸟窝,而那鸟窝里只有几只探头的雏鸟,想来是雏鸟的父母皆是外出觅食去了。
王鸢道:“原来是因为这事。蔡子明失踪的时候,蔡家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大多也只是装模作样地问一问,有几个不思进取的人,还巴不得蔡子明死在外面,他们才好趁机去蔡子明那系的产业分一杯羹,眼界如此之低……那蔡皇后倒是对蔡子明是有情有义。”
君钰策马而行,手中箭随弦发,一箭如雷霆之势而出,正中那蛇的头部,将蛇头连带蛇身牢牢钉死在了另外一棵树干上。而与此同时,一只山狸突然在一棵树后探出一只眼睛,它看了那条被钉死的蛇一眼,又偷偷摸摸地看向君钰这边,似乎在等君钰和王鸢两人走掉,它才好出来吃那条银灰的蛇。
君钰瞧了那可爱又凶残的山狸一眼,嘴角微翘,继续说:“蔡皇后的生母死得早,镇远侯的后院姬妾子嗣又众多,镇远侯对幼年的蔡皇后自是疏于教养。蔡子明便是自幼对这个亲妹妹又是当哥又是当父母的,兄妹俩人相依为命长大,其中情义自是不同寻常的。”
王鸢撇撇嘴,叹道:“我见过蔡皇后,看形容是个十分明艳伶俐的大美人!可惜,如此的美人,兵败人亡了。”
君钰未免节外生枝,并没有跟王鸢说过蔡婧还活着的事。蔡婧并未有像世俗里的人所知的那样兵败后被诛杀了,现在的蔡婧她人就在君钰驻守的地方常安,天高皇帝远,何况已是新帝的时代,她甚至改头换面,在常安军中谋了个幕僚的身份。
君钰并未回应王鸢的感慨,只是安抚王鸢地说道:“今日你把蔡子明带来我这里,那他往后自然是留在我的地盘。我看着他,你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他会找机会报复于你。”
王鸢道:“他那人阴狠得紧,我担心他对你图谋不轨……”
君钰笑道:“这倒不必担忧,蔡子明再凶狠,也曾经舍命救过我,他那般行为下展露的真情,该是做不得半分的假。况且,他家和我家交往如此多的年岁,除了那两件事,他实在也没有再坑害过我,反而他是损己利我良多……细细想来,这些年他受了如此多的苦,我算是出了口气。如今,我可能年岁渐长,只觉得往事已矣,蔡子明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若是他安分守己,我也不想再和他计较过去的事。”
王鸢道:“那便随你安排。唉,不提这人了。玉人,我好久没见你,这一找到空,就顺路到你这来,可要做些快活的事……”
两人沿着古道策马并行,山高水遥,越走越远。
【九】
七月七日,“七夕节”,自古以来,是人们庆祝修织天女七姐的诞辰的日子。
古老的传说中,天女七姐是天帝的孙女,她终日修习织术,编织云雾,是个织衣的能手,而且,她将织衣之术教给了众多的凡人,故而使得凡人都有新衣所穿。因此,每年到了七月七日的时候,人们为庆祝织女七姐的生辰,整个城市的少女孩童,无论贫富贵贱,在傍晚皆是会换上新做的衣服,望月乞巧,更有富贵的人家,会在这日安排筵会,又会设置香案和酒果,来祭祀织女星神,以祈福于家中的少女可以心灵手巧。
连年的战事,使人疲惫,而今宣地西线的安防无事,这日常安解了夜晚的宵禁,庆祝这样的节日,如此,自然也是人心所向。
市坊中张灯结彩,高楼危榭,琴瑟铿锵,酌酒高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常安城中最为豪华的酒楼之顶,有个重檐八角顶的小楼,名为“摘星”,这个摘星小楼是酒楼的老板刻意建造在高处,专门为供给达官贵人祭祀神明所用——此时,那小楼里的供桌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只烧鸡,楼中却空无一人,而小楼的屋顶上,君钰悠闲地躺在瓦片上。
君钰的身下铺着一堆毛皮,他左手枕着脑袋,腰上盖着一张小毯子,毯下他的一双长腿舒然交叠,刚洗干净的青丝从他鬓旁两边垂散而落,发丝沿着皮毛柔软地滑下,乌发浓密漆黑,散发的光亮又仿佛绸缎一般。
天上薄雾轻云,星子璨璨,银河紫光,绚丽得仿佛梦境。
君钰高举着右臂,宽大的衣袖从他的肩膀滑落,他的手臂白皙丰腴,修长有力,他右手之上,正以拇指和食指所捏住着一个金著的指环——天顶这个梦境般的星空,就从君钰捏着的这个金指环的圆圈中央,强势地、转映入他漆黑的眼眸之中。
“玉人,你的眼睛真好看啊!”耳畔倏忽响起王鸢的话语。
君钰侧首看去,便见王鸢一手支颐、一手提着一包东西侧着身躺在屋顶的另外一侧。
王鸢道:“玉人,你手上这个金指环的花样挺别致啊,上面好像还有字?”
“工匠做的精致小玩意罢了。”君钰食指一扣,将金指环收入掌中,见王鸢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君钰灿如红玫地笑了笑,道:“你不是说去拿点吃食而已吗,怎的去了那般久?”
王鸢一挑眉,从包裹里翻出一个兔子状的彩灯,递给君钰,道:“看这小玩意好看吗?我在楼下碰到了一个卖灯的老妇,她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起卖灯,她们跟我卖灯,我顺手买了个玩玩。”
君钰微微翘着唇角,接过王鸢递来的火折子,点燃了那个兔子小灯,应道:“嗯,好看,这兔子灯很适合你。你在楼下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啊……玉人你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我啊……”王鸢挠了挠头,说。
王鸢又翻出两壶酒和一些吃食,继续说道:“之前我不是让人去东大街买那家有名的板鸭过来,我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他回来,又只好派人去找他。没等到那板鸭我也不好来找你,我就在包厢里等了会,隔壁厅上还有个人在那说书,我实在无事可做,就去听了会儿,啧,那个说书的讲的什么尽是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我听得难耐,就想下楼去看看,又看到有几个醉鬼在路边欺负那个卖灯的老妇和小女孩,那才几岁大的小女孩,他们也要占便宜……我想了想,反正也是干等着,我看那几个醉鬼的去向就是去喝花酒的,我就绕到小路上堵着把他们打了一顿……我真是没想到他们原来还不爱洗澡,我刚换的衣服都弄脏了,就去酒楼又开了一间厢房,换了一套衣服,这不就又耽搁了好些时候……”
君钰道:“打抱不平还脏了衣服,那可真是委屈你王公子了。”
王鸢道:“不委屈,我出风头的事哎~你若是能夸夸我,那就更好了!”
“哈哈?”君钰从锦囊中翻出一锭金子,递给王鸢,“王公子侠义心肠,你今天的花费都算我账上,可好?”
“好啊玉人……等一下,这金子我也用不着,嗯哼……我不要金元宝这样庸俗的奖励……”王鸢开了一坛酒,喝了一口,笑着道,“玉人,我想要你刚刚手上拿的那个金指环物件,那个东西制作得巧妙精致,我看着很喜欢。”
“那是故人之物。你若喜欢这般的小物件,改日我寻工匠做个其他的稀罕物件给你吧。”君钰听着王鸢语气里的央求,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倏忽,君钰转而问道,“此地是我管辖,你打那些人……没被人看到吧?”
王鸢自信地道:“我跟了他们一路,到花街边的小巷才堵的他们,我有记得先把路旁边的灯都灭了,小巷子里夜黑无光,他们看不清我的脸,我只说了他们挡路,就把他们通通打了一顿,我没有用兵器,他们认不出我的,唉,好久没有这么揍人发泄了,哎~舒服!他们几个人在花街柳巷里被我一个人打了,凡是他们有点脸皮,他们也都不敢报官的,玉人,你放心吧,我做得很干净,我换下的衣服也都烧了,你不用担心我。”
“那便好。”
【十】
君钰回到常安城驻军府邸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时。
铺着碎花布垫子的桌案上,放着一堆收拾整齐的书籍信件和公文,自己的女儿君寰就趴在那里睡觉。
君寰她的面前,除了笔墨纸砚等的日常用具外,还摆了一束花——那花束以粉玫瑰为主,白色的花朵为辅,白色花朵的中间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这花束以一只装水的瓦罐子兜着,瓦罐表面绑有彩色的绸布,显得十分的别致。
君钰离开帝都,外出到常安驻守,本想的是带着君铭和君烜两个少年出去冒险,长长见识,却因为新帝林铄新制定的规定之故,君铭被扣在了帝都。
林铄年少时,因宫闱内权力的斗争而丧母,他自身因此受了不少的苦楚,他自是极其缺乏安全感,故而,林铄掌权后,对权力的专制意识,比林琅还要深重许多。
君钰和林铄不曾如君钰和林琅一般相携相伴多年,君钰又对林铄只会公事公办,十分疏离,故而,林铄自是不放心君钰手握重兵在外,或者说,林铄是不放心所有拥兵据守一方的官员——他下诏命令所有的藩王和各州郡镇守一方的官宦都遣送一子入朝侍奉,名为侍奉,实则是扣押了这名孩子。
这招帝王之术,对于那些有爱子之情的官宦,自是十分有用,如此行为之下,君主说一,官员又何敢说二,只得为了孩子所屈从。
——可纵观历朝历代,但凡有专制至此作为的君王,在其如此强权的高压之下,也自是容易完全地失去了人心,这样只依靠于胁迫而来的权势又如何能得长久。
君钰已经历经了改朝换代,又经过了三代君主的兴衰,他见惯了生死别离,倒也对林铄这般的作为不太在意,见君铭被扣下,君钰便让君铭留在帝都的母亲身边,君铭身在囹圄中,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中,他能锦衣玉食地生活长大,平平安安,也好。
几年前西线的战事紧张,君钰原本就打算只携了少年君烜外出冒险,谁知君寰自幼跟随君钰读书习经,天才自发,她听闻君钰要离开帝都去外地驻守,便求着父母让自己跟随父亲出来历练。在常安城中,负责就近照顾君寰起居日常的是蔡婧。如今一住,已经有六年了。多年里,也只有零星的几次机会,能抽空回家一趟。
君钰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刚走到衣柜处,他的目光倏忽地被墙壁上挂着的剑所吸引。
七夕的夜光从窗棂映入,柔柔地映在这把冰冷的长剑上,使得这把宝剑上镶嵌的血色宝石都有了几分的暖意——这是林琅的天子剑“九决”,这把剑,本是君钰所赠与年少的林琅的,后来,这把剑成了林琅的天子剑,而,在林琅临终之际,林琅又把这把“九决剑”送还给了君钰。
林琅那时候所说的话,君钰至今还记得,他说:[玉人,这是你送给我的剑。很庆幸,我们一开始如何,到我生命的结尾,还当是如何。这么好的剑,它不该随我陪葬,它该有更好的去处。]
思及此处,君钰伸手入怀摸索,手掌摊开时,一枚巧夺天工的金指环赫然在君钰的掌心。多年过去,这枚金指环依旧流光溢彩,君钰看着它,幽深的眼眸子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动容。
“唉。”愣怔良久,君钰轻叹一口气,将这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君钰打开衣柜,从衣柜里取了一件衣服,为君寰盖上,自己又拿出一本书籍,坐在君寰的一旁,看了起来。
烛火一点一滴地燃着,不久后,君寰眨了眨浓密的睫毛,缓缓地醒来了。
君寰揉着眼睛道:“父亲,你终于回来了,我等的可都睡着了。”
君钰把兔子灯递给君寰,道:“灵岚,这个好看,给你。”
“好可爱的小兔子,谢谢父亲!”君寰喜滋滋地接过兔子灯,又将眼前的花瓶往前推了推,“父亲,这个好看吗?我特地做的瓦罐子。”
君钰道:“好看,这蓝色的小花很是特别,是哪儿来的?”
君寰道:“这花是今天三叔送给荆姨的,荆姨嫌三叔烦,她不要,三叔就把花扔在了门口,我看三叔一大早就去采集这花束,扔了多可惜啊,我就捡来了。我给这花儿重新打扮了一番,送给父亲,嘻嘻,好看吧?”
“嗯,很好看,谢谢。”君钰上前闻了闻花,只觉得一股玫瑰花的芬芳袭来,馥郁迷人。君钰唇角轻抿若月,笑得湛然若神。
打理着那束花,过了一会儿,君钰才问道:“灵岚,你撑着精神劲儿等我,可是有急事么?”
“哎呀,父亲,可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君寰圆润的脸娇俏中带着几分可爱,她闻言浓眉一挑,笑嘻嘻地放下手中的兔子灯,从桌案上的信件中,抽出一份信件,递给君钰,她尽量神情保持正经地说道,“我今日在闹事里救了一个人,她说她叫袁晴,她带了一封信千里迢迢而来,是跟青田县的一起冤案有关,是关于一个叫‘司文锦’的人,她说那个人对她一家有恩,所以从家乡赶来,希望父亲可以伸手救那个人。”
“我知道了。”君钰接过信件,看了一眼封蜡的标记,也不急着打开,只笑着问君寰说,“你为什么要帮她送信呢?若是她是坏人说谎了呢?”
“她人很好的,父亲。”烛光下,君寰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晶莹,她说,“我在前几日的城头就见过她了,我看到她进城门的时候帮助了一对老人认字指路。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因为喂了几只小狗,受到几个流氓的欺负。那几只小狗是她捡来的,那几个流氓想要抢她的小狗去烤了吃。”
“嗯,我知道了。”君钰点点头,肯定了君寰的想法,“你是对的。”
“嘻嘻,是吧,父亲。”君寰顿了顿,又迟疑地问道,“父亲,难道这事很麻烦吗?我又给你惹事了么?”
君钰笑着说:“放心,这不太麻烦,我自然能解决。如果是司文锦这个孤臣的话,我大概可以知道是什么事,他的叔父在前两年去世了,听你这描述,估计有人想要动手冤枉害他,以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的话,大约是做了什么求实公平的事,只要找个人把事情往上推,让朝廷看得清楚,按照程序办事,大概率就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