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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章 ...

  •   第一百章
      无波心月映世尘(4)(君钰篇)

      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
      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

      【十一】

      乾青元年的早春,君钰接到皇帝林铄的一旨诏令,领着一支军队,回了京都。
      就在君钰离开的同一天,一行人悄悄进了常安军区的牢房。
      大牢的通道,脏乱狭隘,散发着潮湿的腐烂气息,纵然大牢中有小天窗,也有燃着的火把,可依旧阴森幽暗得让感到心中发怵。
      君寰和君烜一踏入此地,就忍不住捂了捂鼻子,待适应了一会儿,才跟着前面的谢绾继续往里走。
      君寰和君烜穿着一样的黑衣长袍,以长巾束发,打扮得一丝不苟,仿佛一个干练俊美的粉面青年一般。
      待到了大牢的尽头,谢绾和牢头交涉一番,将牢头引出去,并把一串钥匙留给了君寰:“给你们一顿饭的时间。”
      君寰接过钥匙,笑道:“好嘞,叔。”
      转头,君寰和君烜默契地对视一眼,把最后一间牢房的门一开,面对里头的人,君寰直白地说道:“陈公子,好久不见,麻烦你现在赶紧脱一下衣服。”
      牢房的最后一间,不像其他的牢房那样简陋、阴暗,这间牢房里面的布置仿佛是寻常布衣人家的卧室,床椅书柜一应俱全,地上也打扫得纤尘不染,墙壁上特别改大的铁窗前,窗棂用的是常安城内最好的细纱,即使不打开窗户,白日的光也可轻易地投射进房内,使得屋内保持清亮。
      这间牢房里关着的男人,剑眉星目,五官周正,身长体健,皮肤白皙红润,似是一个二三十岁年纪的贵族青年,只是他如今身处囹圄,衣着简朴,梳妆显得有几分潦草。
      ——他是当朝已故尚书令陈湘的长子,陈华。陈华前几年游历在外,路过紫渊地界,发觉当地的土司以修建水坝为名收缴当地民众的钱财、却将钱财纳入私人府库,恰逢梅雨时节,陈华目睹了土司此举导致的低劣水坝全然塌陷,而淹死了当地下游不少的民众,连陈华所在的院落都受到了大水的侵袭,之后,陈华又目睹了该土司将朝廷拨下的赈灾款以手段辗转入私人囊袋之事,因此种种,在该土司游猎之时,陈华持弓一箭弑杀了该土司。该土司在当地颇有黑窝宗族势力,那些人不想通过公审,就欲要陈华以命抵命,而问罪于陈华,陈华因此被这伙人所追杀。不过,好在当地鱼龙混杂,并不缺有识之士,在这些人和民众的掩护和帮助下,陈华顺利地逃出了紫渊地界。
      ——在和紫渊相邻的仁湖地界,陈华收到了父亲陈湘的书信,书信中说陈湘说自己病得快不行了,希望陈华能回去见上最后一面。陈华因此,精神恍惚,不经意地泄露了踪迹,故而,被当地一家酒楼中的店小二认了出来,店小二欲贪捉拿陈华的悬赏金,就将陈华的行踪举报给了官府,仁湖的官府因此前去逮捕了陈华。
      ——仁湖官府和隔壁紫渊地界交往密切,陈华一落网,就被紫渊地界那头的人知道了,紫渊土司势头的人前来索要陈华其人,被围着仁湖官府的民众所阻止。仁湖当地的官府只觉得处理陈华的此事着实是个烫手山芋,正为此事头疼时,恰好杨秦欢和其夫人冯燕妍领军路过此地界。冯燕妍收到民众希望释放陈华之事的请求,便将此事的原委告知了她的丈夫杨秦欢。杨秦欢之父是杨华,身为如今的内阁宰相之一,也是陈华之父陈湘的共事同僚。杨秦欢本人文韬武略皆是精通,少年时,他就和陈华一般出挑而成名,他后来纳娶了豪门泰山羊城城主之女冯燕妍,而夫妇两独领一方。名门中有传闻,说杨秦欢和陈华的关系,就如他们的父辈杨华、陈湘的关系一般,两人只要一见上面,就总要在某时会互相讥讽几句。但,和传闻不一样的事是,杨秦欢一收到陈华入狱的消息,马上就偕同夫人冯燕妍,一起带着兵马去了仁湖的官府,杨秦欢将陈华和陈华的侍从强行要走,更有趣的事是,杨秦欢估算陈华之父陈湘在此时病入膏肓而恐怕无法保全陈华,他就以公审为由,连夜带兵将陈华本人安全地送至陈湘的同僚君钰所驻守的常安军区。
      ——君家世代贵族,宗门大户,君钰任职内阁宰相多年,如今又总领军务,统领宣国所有的军官,在君钰所驻守的军区,又岂是区区地方黑窝宗族势力胆敢上前冒犯的,便是帝都和地方的军官、御史这些真正的掌权者,也不敢轻易上君钰那儿去要人。
      ——可,被陈华所弑杀的土司,纵然该土司恶贯满盈,他却也是朝廷册封过的一方官员。陈华越过礼法程序擅自弑杀该土司,陈华也到底还是难逃法理治罪。又时逢陈华之父陈湘病故,君钰顾虑朝廷中会出现歹心之人谋害陈华,便不曾将陈华送去京都,一直用各种借口拖着京都对陈华的公审,而将陈华留在常安城中,以保全陈华。只待时过境迁,再作观望。
      ——如今,陈华在常安城的大牢里这一住,就是整整两年。两年里,有不少人来打探过陈华的事,有想为陈华伸冤说情的官军和民众,有想给陈华送书籍衣物等日常用品的人士,也有想以土司之死私心治罪陈华的人……而外界对陈华的传闻亦是五花八门,有传说称赞陈华为民请命英雄大义的,亦谣言说陈华是因挟私报复土司的,各类传闻接踵而来,而陈华本人,因此是真的名震天下了。
      此时的陈华见君寰闯进牢房来,见她如此一番言语,陈华就将手中没看完的书籍折了个角以作标记,不解地看着君寰道:“好久不见啊,君姑娘,可你这样说,是要做什么呢?”
      君寰一手抬起,四个指头一勾,以大拇指为标,指了指开始脱衣服的君烜,说道:“我和我哥来劫狱。你和他互换一下衣服,你跟我出去,我哥在这里待着,过一段时间,他自己会想办法出去的。”
      “嗯?为什么?”陈华道。
      君烜很快地将自己脱得只剩下一件中衣,说道:“陈兄,你是不是被关太久,被关傻了?我们来放你自由,你居然犹犹豫豫,还问我们为什么……”
      “人家‘陈兄’是担心我们呢?”君寰边说,边走过去,自行上手开始脱陈华的衣服,君寰将陈华的腰带抽开,又将陈华的外衣一扯,她说道,“我们的时间有限,陈公子,得罪了。”
      陈华反应过来,拉住扒自己衣服的手,他只觉得眼前面容娇俏可爱的君寰她的行为十分得生猛,因此,陈华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和君姑娘你只见过两次……我,我自己来,君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你能不能转过去、不要看我……”
      “嗯,可以。”君寰坦然地道,“你不用担心别人责怪我们兄妹,不会有人对我们俩问罪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们的父亲,现下玄嚣凡枵窃取了他叔玄嚣渊的权柄,在北方东边有叛乱,玄嚣凡枵自称皇帝,自立为燕国,他还诱引鲜卑一起攻打我国,现在边境那边的战事不利,边关守军领袖关泉明领军出战,没有打赢玄嚣凡枵的军队,吃了败仗这事连京都也震动了。出了那么大的事,林铄现在为此头疼得紧,就发诏令让我父亲回京,父亲就带走了大批的军队去了京都,我父亲大概是要被派去边关平乱的。常安这里我让蔡姨打过招呼,现在的常安城,你就是跑了,也没有人关心这事——当然,我最好还是掩饰一下谢叔的责任,所以,你现在得跟我哥互换衣服,等你走了,我们派人挖的地道也就通到这里了,我哥他自己会逃出来的,你放心,我问过了,这牢房里的人可都仰慕你了,没人会告发我们的。”
      君寰偷瞄了一下陈华的脸色,顿了顿,又道:“你父亲在内阁多年,你应有地方可以去寄宿吧?……呃,我是想说你在这里呆得很久了,我怕你出去会不适应,如果你实在没有地方去,你可以先去边关,去我黄宇叔叔那边投军,那边是锦衣王的管辖地,我帮你写一封举荐信给锦衣王,锦衣王他可喜欢我了,他看了我的信,他自是不会害你。”
      “……谢谢。”
      收到陈华越狱的消息时,君钰正在途中驿馆上厅里会客,君钰看完那封公文,只是将其重新封好,让人快马加鞭地将这个公文送去了帝都,就不再理会此事了。

      【十二】
      乾青二年的六月,芍药花开的艳丽如血。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紫宸殿外,夜色沉沉。院中满布的芍药,在黑暗之中,借着灯光,依旧艳浓形妍,风姿妖娆。
      鎏金的幔帐下,君钰端坐于龙案前,手中执着的御笔,书写不停。
      更漏一点一滴地流去,突然,君钰顿笔,稍歇一会,待书写后的墨迹干透,他才嘱咐内侍将案前的奏疏收理整齐,又请林铄的中书监刘雪辉来接替自己处理余下的政务,而起身离开,君钰前往内殿。
      相比于林琅在位的期间,如今的紫宸殿内殿更是豪奢,绮罗幔帐,富贵堂皇,诸多透亮的宫灯照出御榻上陈铺的华丽。
      榻上垂落的纱帐,隐约泛着阵阵珠光,却是清透通明,君钰的目视极好,他一边走近,一边就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龙榻上的一切。
      龙榻上,林铄一张俊俏的面容苍白到失色,他蜷缩着身体,他怀里还抱着一张画像,窝在一团女式的锦绣绫罗之中,床榻一旁有两个娇美的侍女,她们打着扇子,轻轻地扇着。林铄站着的时候,他的一头墨发长至垂地,而此时他的墨发凌乱四散,落满了床铺。
      今日下午,林铄跟一些官员在会议中闹了一些不愉快之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这内殿里。
      君钰和主事的姑姑打了个招呼,让她领着侍女们退出卧房,之后,君钰整了整自己宽松的衣袍,坐于榻边。
      在梦中的林铄,面容呈现出痛苦的神色,林铄怀中的那张画,画的是他的母亲。君钰看着他静默不语,嘴角微笑如常,只是君钰的眸中还是一闪而过一丝的不忍。
      君钰身居高位,常常要会见重要的各国王侯和形形色色的官员,故而,他自是需要端方威仪,他也颇为注重外在的仪表,他贵养的俊美面容上,一直保持着干净整洁,但他一切真实的喜怒哀乐都隐藏在总是微微翘起的嘴角下。
      君钰手掌乾坤,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在外所交往的人,岂有等闲之辈?他时时刻刻保持笑容,自是为了传递亲和,但尊贵者在面对任何风浪都是笑着,而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便是一种威仪了,如此,也更方便于办理政务。
      此时的君钰拢着外衣、立着上身,姿态颇为端庄地瞧着林铄,神情淡然沉静,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眸子,看向这内殿墙壁上挂满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都几乎是一个模子的脸——那是林铄嘱咐宫廷内的画师所画的他的母亲。
      墙壁上唯有两幅画,所画的并不是林铄母亲的画像。一副是林琅和君钰一起的画像,那是林琅在位时,叫宫廷内最好的画师所绘,只是,如今那画像里,林琅的面容被火烤掉了半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还有一副画像,所画的是林铄非常宠爱的一个妃子,陆嫣。
      ——林铄登基之后,因其自幼失去母亲,便在处理完政务之外,总是流连花丛,沉迷享乐,渴望从女子身上汲取到母亲的关爱,而他的风流韵事更甚于林琅。林铄所纳的美姬数量堪比前代任何一个雄主,其中,陆妃就备受林铄的宠爱。尽管林铄后宫的女子数量十分之多,但林铄的膝下却子嗣稀薄到只剩下一个女儿存活于世,他所生的三个儿子都接连夭折了,在景和六年的时候,陆妃曾为林铄生下一女,可在女婴出生不久后,也夭折了。林铄为此伤心不已,破格大肆追谥了这个不满周岁而逝的女婴为“懿公主”,兴土木为其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命令百官为其葬礼去送行,甚至,林铄为这个早夭的女婴立庙,而选取合适的已亡故贵族男孩以婚配形式尚公主,供奉于“懿公主”。林铄还从自己母舅族人中寻找了个合适的男孩甄恩,将其过继给“懿公主”为儿子,让这个男孩甄恩以“懿公主”的子嗣的名义,去继承“懿公主”的封地,从而让甄恩供奉这个未满周岁就夭折的女孩的魂灵。
      ——在懿公主夭折不久之后,陆妃逐渐病重,在景和六年的年底就去世了,次年,林铄改元“景和”年号为“天佑”年号。从陆妃入宫受宠,到病重去世,满打满算,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而在那几年里,君钰都因战事紧张在外驻守,君钰忙于军务,自是未曾见过这个深受林铄贵宠的陆妃她本人。
      陆妃的出现和逝去,如昙花一现。除了“懿公主”那浩大的葬礼会令熟悉宫廷的人们记起她,大多数的人很快就会随着世事忙碌,遗忘掉陆妃来过这个皇宫的事。
      君钰再次看向那张画像上的陆妃,看着画像里那张端丽大方而有几分英气的美丽容颜,君钰不由想:她和曾经的自己,真是有几分的相似。
      君钰不由摸了摸自己依旧英俊的面容,也一下子就触摸到了自己不再光滑鲜嫩的皮肤和眼角已经出现的细纹——曾几何时,盛年的君钰也曾身穿如画像中陆妃所穿戴的华丽宫裙,若如那般看,她与自己,当真是很像了。
      君钰那双漂亮的眸子,让人难辨情绪,却光亮异常,他转头看着龙榻上的林铄,仿佛是在瞧着一件十分稀罕的宝贝。
      此时,一滴泪倏然地从林铄的眼睑中溢出、滑下。
      君钰见此,歪了歪头,松散乌黑的长发随之从君钰的滑落肩头,他看着林铄有些干裂的嘴角,唤了一声:“陛下?”
      顿了顿,君钰又唤了一声:“元烁?”
      元烁,那是林铄的字。
      “……”
      果然,龙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君钰,林铄是并未清醒的状态。
      君钰终是伸手,抚上了林铄的额头,触手是一阵不寻常的灼热……
      “不要……”林铄倏忽拉住了君钰的手,喃喃道,“不要走……”
      君钰正要起身走开,感觉有人扯住了自己,这便转头,就见林铄在此时已经睁开了眸子。
      君钰见林铄幽亮且迷茫地看着自己,温和地说道:“陛下感染了风寒,额间发烫,微臣是要去请太医来为陛下问诊。”
      “哦,我发烧了吗……”林铄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却因为全身燥热,触摸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说道,“你让宫人去请太医就好了,你……你可以留下来,陪我一会儿么……”
      君钰看着林铄混沌不清的眼眸,将林铄手中的画像接过来,扯过被子盖在林铄的身上,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陛下,微臣已经老了。”
      “……我知道。”林铄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半睁着眼睛,昏昏沉沉地说,“我的头,确实有些痛,看来病得不清……我都这个样子了,我还能对你……我还能对你如何,你总是这样怕我,你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我……登基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我们两个人,你都有借口离开,只有今天留下来,我……我其实也并没有想对你如何,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你什么时候都对我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模样……我好痛苦……我很小就没了娘,我爹他有那么多的孩子,这个皇位原来哪里能轮到我……在我没登基的时候,你明明还能和我说说一些私人的话语,明明你可以和我好好地相处,我坐上了皇位之后,你反而对我疏离了很多,你开始再也不愿意与我单独相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皇后、我那么宠幸她,她为什么后来变得那样癫狂,她为什么要派人监视我,为什么我们会这样,为什么……她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我好痛苦……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没有想要对你怎么样,我只是想说说话,不要走,求你,不要丢下我……”
      君钰听着林铄的这些喃喃呓语,默了会儿。
      君钰知道,林铄所说的皇后,是指林铄的第三子林英的生母韩芝娴。韩芝娴出身小门小户,林铄为皇子时,她就陪伴在林铄的身边,而林铄登基之后,林铄立她为皇后,两人所生的两个儿子皆是夭折了,在天佑二年的时候,因皇太子林英的夭折,帝后两人渐渐疏离,到去年,林铄因宫廷内的事故大发雷霆,赐死了一干宫人,之后,林铄就废黜了韩芝娴,而以出身于大族的郭仁瑄为首,去管理后宫的事务。
      鎏金帘子散发的光泽华贵、冰冷,映得人的眸子却是光彩夺目。
      沉默了良久,君钰终是开口,柔声说道:“陛下,你想说什么,微臣在听,先容微臣去请太医来为陛下请脉。”

      【十三】
      乾青元年,君钰领着兵马入京都宣城。
      乾青二年,君钰在京都整顿完上下的内务,又以百姓困穷为因,向皇帝林铄奏请道:不要因为私人喜好,过度使用人力。
      之后,君钰就遵循着林铄的诏令,领着兵马前往玄嚣凡枵的领地平定叛乱。
      在打这仗之前,林铄以前面几次征讨玄嚣凡枵的失败为借鉴,认为远征的路途和战场上,皆是生死难料之局,和君钰这一别,可能是生离死别。因此,林铄下了口谕,让君钰的夫人张世怡、长子君铭和亲近兄弟前去为君钰送行,林铄令让他们跟随着君钰的兵马,送行到君钰的家乡。尊贵者君钰回到家乡,便是荣归故里,而君氏在故乡进行了大宴,宴请同乡。
      极北的冬天,若是雪花飘下来,是一片一片的,仿佛厚重,仿佛轻盈,若是有人伸手去接,便可在手掌中看到颗颗细小的雪花仿佛是六边形的冰凌状,如这般的冬日,天气是十分的寒冷,人只要稍微在室外待得长了一会儿,就可能额头的发丝都生了冰冻。
      ——君钰带着大军兵马长途跋涉来到的,就是这样境内气候的燕国。
      而在这个冬天,燕国境内还连续地下起了大雨,导致水面暴涨,淹没了大地。
      在这样恶劣的气候下,纵使人身着厚重的衣服,人走在室外,一举一动,都是会湿冷侵入至骨髓,何况君钰的军队千里迢迢而来,后勤的粮草供应,更是紧张。
      君钰统领的军队一面忍受大雨的侵袭,一面和玄嚣凡枵的军队会战,这样将近一个月之后,君钰终是攻下了坚营高垒,进入了燕国首都酉京。
      君钰领着被玄嚣凡枵囚禁过的玄嚣渊,还有其他一众的军官,站在酉京高高的城墙上,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城墙下面被束缚着身体以示众人的两千多个人——这两千多个人,是酉京内支持玄嚣凡枵造反、攻打宣国的公卿级别以下的官、军、士、吏。
      冷锋划破半空,红艳的花不断开地、开着,一朵又一朵,华靡而罪恶,将浅色的大地染成了湿漉漉的玄色。
      君钰冷肃地看着下面的这一切,面无表情,他一双漂亮的眸子睁得极大,眼眸幽深而闪着异样的光亮,他的右手手掌紧紧地握着腰间佩戴的九决宝剑的剑柄。
      倏忽,君钰大大的眼睛里落下了一滴泪。
      这滴泪,在君钰经过多日奔波而有些脏脏的面容上,不起眼地转瞬而逝。
      同是东宫文士出身的守将关泉明恰好看到了此情此景,他注意到了君钰波动的情绪,在处理完事务的间隙,他因此不由地向君钰问道:“太尉大人,我们打了本朝以来最大的胜仗,这是前所未有的功绩,你却在为什么所伤感呢?”
      君钰回头看他一眼,将他的情绪都收入了眼中,说道:“这般的丰功伟业,是啊,我应该很开心才对……我年少的时候,天下就大乱了,得师父的庇护,我能在纷争不休的乱世里过了一段自给自足而很安逸的日子,年少的我以为我可以不参与纷争,可后来……我见过三十年的‘安乐文明’在一夕之间被战争所倾覆,那时候的我才明白,原来一旦开始战争,以愚人的野心和贪婪,他们的战争根本没有办法主动地停下来,若是没有保护自己的武器,只会被剥削殆尽,在这个堕落的乱世,只有拥有强力的人才能去阻止战争的发生。可当我一旦将这把至高之权的屠刀掌握在手里,纵然我是不得不去挥动它,我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关泉明叹息一声,似乎很理解君钰的这番言语,他道:“太尉大人,你我的手上所染如此多的鲜血,若是有一日你我都死去了,我们的魂灵会下地狱吧……”
      君钰道:“不,人若有魂灵,我们的魂灵都会前往极乐世界。”
      君钰顿了顿,在关泉明愣神的空隙中,君钰又接着说道:“这个乱世里的生老病死、纷争不休,才是最痛苦的,我活着要面对这些,若我死了会有魂灵,便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十四】
      乾青二年,年底,宣都又下了一场巨大的雪。
      红砖绿瓦,镶裹琼芳,在白雪下的皇城,仿佛一幅富有诗情的画卷,晶莹剔透、圣洁而妖娆。
      紫宸殿里金碧辉煌,珠帘金帐日复一日地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泽,华丽、又冰冷。
      富贵迷人眼,孤冷寒人心。
      这次的君钰,再走进这宏伟的殿堂,他的步履不再如曾经一般的轻盈——他的一条腿,在行走间,变得有些一瘸一拐的。
      ——在这几天之中,君钰安排好边关的事务,从酉京乘船,千里迢迢地赶回了宣都。一到宣都,君钰一刻也未曾停歇,就奉诏入了皇宫,连朝服都是在轿子中更换的。
      ——君钰他在酉京的大水里泡得时间太长,又在接到林铄病危的诏令后,他只花了几天时间就从千里之外的酉京赶到宣都,日夜兼程,这样的折腾,自然是极其耗费身体的,纵然君钰的体态资质远超常人,而君钰如今已年至六十,体格也到底不如盛年那时候的强健而耐耗了。这条腿,终是患上了严重的疾病。
      君钰匆匆赶来,走近龙榻,只见榻上被众人侍奉的林铄异常纤瘦,形容枯槁,林铄那散发着死亡腐朽气息的苍白面容,颓靡得好似垂死的老人一般。
      可,林铄不过只有三十几岁。
      龙榻前的侍奉者向林铄通报了一声,林铄才意识到君钰来到的消息,林铄睁着视线模糊不清的眼睛,看向君钰,道:“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我本来早就要死了,可是我很想见你……”
      “陛下。”君钰上前,榻前的侍者自行退开,君钰坐于榻边,伸手握住林铄抬起的手。
      林铄笑了一下,道:“这是你第二次……是你第二次主动伸手握住我的手,上一次,还是我娘死的时候。”
      君钰道:“陛下急诏微臣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告知于微臣吗?”
      “有,但可以缓缓,我已经、准备好了的遗诏,咳……”林铄的目光向下,道,“你的腿怎么受伤了?”
      君钰幽深的眸子里闪着星光,道:“多谢陛下的关怀,这是远征劳累所致,往后休息一下便好,这不妨事。”
      实际上,君钰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复当年的恢复力,恐怕他的腿已经很难再康复如初,甚至,如他现在的腿脚情况,往后可能会落下残疾的病症。可君钰认为,纵然伤感,也无济于事,所以,所有自身切实的病痛,到了他的口里,只会化为一句轻飘飘的“不妨事”。
      “……你对我,永远是这般的客气又疏离,我总是感觉我靠近不了你……罢了,我不能太贪心……”林铄撑着一口气,感慨道。
      过了一会儿,林铄又命令侍从将一旁侍奉的妃子郭仁瑄和一个小男孩带过来——林铄亲生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好好地活着长大,而这个小男孩,是林铄从皇室其他成员那里选中而过继来的养子之一,他名叫林蘅,字兰卿。
      林铄的养子里,如今年纪最大的是九岁,而林蘅现年只有八岁。
      林铄指着男孩林蘅,对着君钰说道:“蘅儿这孩子你也熟悉,未来的大业就落在他的身上了,可……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在我死了之后,我希望爱卿能多多上心,能好好地教导他。”
      知道林氏皇族强势而情况复杂的君钰,沉默半晌,才应道:“微臣,尽力而为。”
      乾青二年的年底,宣国的皇帝林铄病逝,享年三十六岁。
      次年,林铄的养子林蘅称帝,以其养母郭仁瑄为太后,以皇室旁支册立的大将军林季贵和太尉君钰共为辅政大臣,继承宣国的大统,并改元“乾青”年号为“元始”年号。
      因林蘅继位的时候只有八岁,纵然其天姿英发,但到底是年幼不更事,朝政事务基本落在其养母郭太后和两个辅政大臣的肩上。
      君钰功勋卓越,声势浩大,辅臣林季贵畏惧君钰的权势。林季贵又渴望获得主掌朝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权,他就利用职务之便,提议将君钰加封为尊贵的上公太傅,如此,可让君钰任职为皇帝的老师,林季贵这提议看似可使得君钰享有至尊的荣誉,实际是为了减少君钰能继续主掌内廷事务的权力。
      君钰接到这个诏书的时候,只是一笑置之。
      君钰在这个内廷,守候了数十年,他经历了数轮的生死别离。这数十年里,君钰看着这个天下之主的龙案前,更换了四位君主。
      如今的天下之主林蘅,是君钰这个老臣侍奉的第五位君主。
      似乎每一代新主入住帝王宫殿的时候,总有骄躁的新来之人,会对这龙案前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千山之巅的宝座,那个位置,君钰未曾戴上冠冕,却已坐过很多次。而每次,只要君钰一坐上那个龙案前的宝座,他就会感受到四方无人可依、唯有自己高立之上的孤独感汹涌而来。
      花开再得美艳,也终会有花落,树木的枝叶再葳蕤,盛极后,也终是会衰落,不过是四季更替,往复循环。只要有人愚昧地率先因为贪婪和觊觎,开启了纷争,纷争又如何能轻易停得下来,而纵然走到了巅峰的至尊位,这般的孤独,又尚且能有几人可在尊位超过十年呢?
      如今,对君钰而言,不过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十五】
      风露透纱,窗外松涛阵阵,在暖日的晴光下,好似轻歌鸣奏。
      “如果人能像这些布上的金莲一样,亭亭玉立,永生不败,那可真是太好了。”阿宝靠在床头堆叠的枕上,手中的书卷倾斜在一旁,她病中疲惫的眼睛看着床头的莲幔,闪过一丝哀伤:“我现在连看一卷书,都是那么费力了……”
      床头青色的帘幔,上面绣着一朵朵的莲花,金色的莲花线条圆润优雅,在日照下,流光溢彩。
      在阿宝的不远处,君钰坐在轮椅上,他的手中正剪裁着侍女夏芳折来的新鲜花枝,他闻得阿宝如此言说,不由地转头看向阿宝。
      阿宝靠着床的容颜,早就不复年轻时候的活力鲜嫩,已生出了被岁月所侵袭的斑纹,连她的鬓边,都是斑白的。
      但,阿宝的那一双眼睛,鲜活灵善,依旧是如君钰一开始看到的那般光彩动人的模样。
      君钰回应道:“看不下书了,便歇一会儿,一本书看几个日头,不妨事的。我六十岁的时候,也会这般的精力不集中了,不必强撑。”
      阿宝道:“可我还没有六十岁呢?”
      “哈哈……”君钰道,“那我刚刚所说的那些话语,待你六十岁的时候,我同你再说一遍就好了。”
      阿宝微微一笑,道:“也好呢。”
      君钰将剩下的花,两三下地插入瓶中,又让夏芳将花瓶送到阿宝榻前的小桌上。
      君钰让侍女推着轮椅,到了阿宝的榻前,问道:“这花剪得怎么样?”
      阿宝道:“你的审美一向极好,自是修剪得极美好的。”
      君钰道:“真没有什么要提的不足吗?”
      阿宝道:“啊?你怎的这般问我啊?”
      “精益求精嘛,我多年来做事的习惯了,如今两年,我突然闲散下来,还时常有着这般的习惯问题……”君钰叹息了一下,“你无需在意。这花,你觉得好,便是极好的。”
      阿宝直直地看着君钰,道:“你送我的花,那我自是十分的欢喜。以后你多送,便好了。”
      君钰道:“嗯,我现在闲赋在家,自然会的。”
      阿宝看着这花儿,过了会儿,她倏忽道:“我死了以后,可以和你葬在一起吗?”
      “世怡。”君钰语滞了一会儿,道,“你的病会好的,不要担心。”
      “夫君。”阿宝唤了君钰一声,顿了顿,道,“我会好的,但我也可以在现在布置身后的事了——我想和你葬在一起。”
      君钰看着这个在身侧陪伴自己数十年的女人,心中十分惧怕风烛残年的她更早一步要离开自己,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君钰本以为,在外冒着无尽风霜的自己,总会比她更早地离开这个世界,可如今看来,终究可能会是自己先送她离开这个凡尘俗世,一想到她也会离开自己的这点,君钰就不由感觉到一阵哀伤。
      君钰勾起唇角,维持着微笑,道:“你还是如年少时那样的坚定。”
      “你也一样。”阿宝笑着道。
      阿宝的容貌本就平平清秀,如今她年老病重,笑起来更不是很好看,可君钰却觉得她灵善的眸子依旧十分有活力和光彩,还是如最初的那样所吸引着自己。
      默了默,君钰道:“若是你愿意死后和我埋葬在一起,那我会尽力地安排。”
      阿宝道:“谢谢。”
      阿宝顿了顿,看着外头,又道:“现在外头的风光如此明媚,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君钰道:“你能起身的话,那好啊。”
      “我自是可以起身的。”阿宝道,“我是得了风寒,我又不是你,腿得了病不能走路了。”
      “哈哈!”君钰乐道,“知道了,知道了,倒是我拖累你了。”
      阿宝支撑着自己起来,道:“那便一起走吧。”
      到元始十年的年末,君钰的夫人张世怡去世。
      朝廷追谥张世怡为县君,君钰将她葬在了北邙山。北邙,也是曾经的文皇帝林琅的葬身之处。
      林琅死前留下遗诏,只需要黄土一抔,将自己埋葬即可,加上林铄有意冷落林琅的葬礼,因而,林琅他这个宣国开国皇帝的埋身之处,十分的简单,没有坟包,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如今,数十年过去了,北邙山脉草木茂密、荆棘遍布,林琅埋身之地的入口,寻常之人已经完全找不到了。如今的其他后人,便是连扫墓,都恐怕找不准林琅的埋身之处。
      君钰懂得地形,也一直记着林琅的墓地真正的位置。
      ——青年时候的君钰总是想,在这个丧乱流离纷争不休的乱世,自己可能哪天就牺牲在了战场,或者死在旅途的山野之中,自己埋在哪里,都不重要。后来呢……后来他想,若是林琅想要他埋在身旁,那他也就在这里埋着吧。
      故而,君钰一直记着林琅埋着的这个位置。如今,他将阿宝也埋在了这里。
      “臣”之一字,不过是辅佐之职,不过是从属的职位。君主所施的桎梏枷锁,皆在于“臣”之此字中。强权所求,霸道所致,皆是畏惧,而爱之一字,强力是求之不得的。当人本归我,真挚从心,方能使尊贵的主宰者自甘为心爱之人俯首称臣。心甘情愿,只是为从心的相守。
      三年后,在权力之巅功绩彪炳、叱咤风云半生的君钰,也终是在国事的操劳中,老病而逝,结束了他那漫长、又精彩的一生。
      君钰的后人,按照君钰所写遗书中的心愿,抛去金银尊荣,简单地将君钰埋葬在了北邙山。
      不设墓碑,没有坟包,君钰只以一抔黄土,将肉身埋在了北邙的山野之中。
      北邙山又添一缕新魂,昭昭如日月之行,离离如星辰之明,数年之后,他人再来到北邙山,又是只会见到这片土壤上葳蕤的草木和荆棘。
      满目所及,朱紫神宝、草芥微尘,阴阳相继,玄之又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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