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九十六章 正文完 ...

  •   第九十六章
      乾元十五年,冬春之际,宣国的帝都发生了一场地震。
      地震之后,又是一场瘟疫侵袭而来。这般人力难以躲避的天灾,导致宣都的百姓,家家几乎都有失去亲友的丧事的痛苦。
      林琅的三个儿子林瑞、林礼、林鉴都不幸沾染了疫疾,高烧不止,在半个月间,林礼和林鉴没有熬过去,而相继病逝。
      林瑞发烧而痊愈后,却成了痴呆之儿,往后不再具备成年人的行为能力,只能依靠旁人的照料而活着——不过,好在林瑞的母亲雪贵嫔位份高贵,他生来便是皇子,若无意外,他也大抵是一生富足平安的。
      皇帝林琅本就为此伤心,更不幸的事却接连发生,林琅将蔡婧废黜之后,立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叶容华为贵妃,主掌后妃大权,叶贵妃权势衰弱,她本人又未曾养育过子女,她自是无法兼顾照看林云的责任,太子林云前去探望得病的弟弟们之时,不慎被传染了瘟疫。
      林云在年幼时被人喂了蛊虫,身体受过大损,紧接着,年幼的林云又受风寒的侵袭,这般两项的侵害之下,导致林云的身体重损,林云的自愈能力被毁坏了许多,而林云的身体变得十分脆弱。
      本来,林云天人之姿,又身居龙楼凤阙,日日受人供奉,娇养华贵,大抵自也是能安稳而慢慢康复起来的,可如今一场瘟疫的加害,便带走了林琅精心培养了十六年的华美太子林云的性命。
      林琅本就因为身体衰退而白了许多的头发,一夜之间全都愁白了,甚至,林琅因此一病数日,卧床不起。
      在林琅卧病的这期间,再度有孕的君钰住进了宫内,君钰照看林琅的同时,顺便总领了尚书、中书等内阁的官员,数个月内,君钰总领裁决了诸多的军国事务,直到七月底林琅恢复身体。
      君钰在宫内连续住了数个月,早起晚睡,忙于繁务,他再好的身体,自然也是经不起这般的折腾,回家后,君钰便跟着卧病了两个月。
      ——君钰回家的当月,扶风侯府便传出张夫人生了一个男婴的消息。
      君钰为这个早产的婴儿,取名为君杳。不过这个诞生在夏季的末尾的男婴,因为其过于先天不足,到入秋时分,他便夭折了。
      第二年,便是乾元十六年的二月,晋国的荆离弑杀宣国的使者,对宣国的边境进行了军事侵扰。这年的六月,宣国的皇帝林琅加封了扶风侯君玉人多项文武职务,下诏令让他镇守国都,总管后方的诸多军政事务,而林琅亲自率领大军南下,欲要平定荆离对宣国的叛乱。林琅途经燕州、渝州,诏令大将军林修都督地方豪强、镇东将军齐金奴,林琅命令齐金奴率领其部下的军队,随从林琅自己南征的军队,一起去征讨荆离。
      之后,林琅又多次进行巡游,并且改易了原本动荡不安的锦州、燕州和渝州等地方诸多的将领和官员,以稳定边境不安的局势。
      乾元十八年,宣国的皇帝林琅再次率领军队南下,讨伐荆离。此次的出征,因为天时不佳,林琅的大军难以渡过冬日冰封的河流,而这战最终都没有结果,宣国和晋国的军队以长江为线,各守一方,往后也继续对峙着。
      到了乾元十九年的春天,林琅率领军队南巡后,途经旧都,回到宣都。这时的君钰尚在洛阳处理事务,并未回归宣州的帝都,林琅因为领军频繁外出和长期积累的疾病,而终是卧病不起。
      星河迢迢,夜色如墨,十五的月亮仿佛银盘,悬于夜空,映得尘世如覆了一层薄薄的霰雪,如梦如幻,清冷而似仙落。
      承乾宫内,春华满庭,像盛了一汪碎星的西池旁,精美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灯下,花瓣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绚烂而绽,圆润硕大的牡丹花朵如锦似绣,雍容端庄,好似一身华贵的九天仙子莅临凡尘。
      一只河灯载着一点烛光,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拖着尾尾涟漪,向着树荫深处而去。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直到整个湖面载满星星点点的光辉。
      每一只河灯上都书写着一行关于祈福安康、河清海晏之流的寄语,只有最后一尾河灯上头用外圆内方的字样,写了不同的感慨:“天地、尚不能久,岁寒相伴,应留不住。”
      那只河灯逐水而去,直到它在眼眸中渐渐化为一个闪烁的光点,一旁站着的云破月才缓缓出声说:“天色已晚,扶风侯心绪不佳,不如早些回殿休息。”
      君钰垂着的眸子,他漆黑的眼睫毛扇了扇,侧首,他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容在散开的墨发下,清癯而依旧俊美至极,只是有些苍白得反光,他温和地应了一声道:“嗯。”
      顿了顿,君钰看着长身板正的云破月,目光瞥过云破月微霜的鬓角,君钰眸中一幽,忽然道:“云将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云破月道:“你说。”
      君钰道:“我大哥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云破月顿了良久,道:“我不记得了。”
      “这样吗。”君钰知道云破月在说谎,但他也不点破。
      君钰只是伸出玄衣广袖下的手,在一旁的盆栽中折了一朵牡丹,君钰白皙的手腕一转,将牡丹戴在了自己乌黑的发上。
      君钰看着满池光彩夺目的河灯,明艳的眸中却是掩不住的苍凉,他道:“寂兮寥兮,人总会归于一个人的,对吗?”
      “我不知道。”云破月冷硬的话语十分低哑,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片刻,他似想到了什么,继续道,“我只知道这九重宫阙很冷。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儿没了陛下,只会更冷,可陛下的身体……恐怕是医药再无力回天。扶风侯纵然伤情于此,也得早做谋算。”
      云破月瞥过这满池璀璨的河灯——这是君钰放的河灯。
      云破月一双眸子里积满了阴郁。
      倘若一个智慧冷静的尊贵者,他面对问题,都开始祈求于虚妄的神灵,那定然是人力再难解决的问题——便若生、老、病、死。
      “你在担心什么呢?”君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嘴角翘起,绽放了一个妍丽的微笑,君钰道,“你至今也没有再成婚,倒是劝我早做谋算?”
      云破月道:“我是孤儿,无牵无挂。可你不一样。”
      “孤儿?”君钰想到了花弄影对自己所说的关于云破月的一些往事,顿了一会儿,君钰轻轻道,“是啊,你一直是一个人走过来的。那长乐呢?”
      云破月道:“长乐是命运给我的意外馈赠。”
      君钰道:“你是因此而活着的吗?”
      “我不再成婚,是因此。”云破月道。以云破月现在的地位和能力,他自是可以再娶妻纳妾,伺候自己,而开枝散叶;可他不再娶妻成亲,而有后代,那云破月的家业财产,就只会留给君长乐继承。
      云破月顿了顿,又道:“太子意外身亡,必然对你的往后有所损伤,陛下定然会重新立一个太子,可若是陛下一去,就不知将来的局势会是如何的模样。”
      “我明白。”君钰优美的脖子微微仰起,望向夜空,满目的星星像是承载了世人的清梦,他道,“我自是知道要如何做,来周全自身。”
      台阁之内的事务职位,并非一朝一夕内能轻易更替换新,万乘之主更不可能轻易去改动帝国的根本,以君钰如今的权势和能为,纵然有一日林琅这人不在这世间了,君钰也依旧可以继续立足于帝国的台阁内而不倒。
      倒是云破月,他不在阁内,无法清楚台阁内实际的情况,而他又为林琅做了许多事,得罪过许多人,若是有一天林琅这个主子不在了,云破月该何去何从,云破月能不能得到新主的赏识和屋檐的庇护,却反而是个问题。
      君钰伸手,覆上腰间微微隆起的肚子,感受着掌下新生命微小的动作,君钰俊美的面容神情茫然,他道:“将来谁是储君都无妨,陛下的孩子,总归似于陛下,陛下……”
      十年前,君钰才知道林琅是以性命为代价,为自己解的“喋血”之毒,而换取得自己和那双龙凤胎的生机。柳子期给自己的信件上说过,以林琅的身体所受到的诸多折难,林琅纵然在解毒后活下来,也大概率不会太长命——原本,君钰以为林琅还能再与自己相伴个十来年,可是,最近几年的天灾人祸、诸多动乱的压力,这些事把林琅的命给极速地耗尽了。
      “我原本未曾想过,陛下会那么快就先我一步而去。”
      君钰道。
      五月的下旬,牡丹将谢,芍药续艳。
      在皇帝林琅的命令下,玉阶前听旨的官员逐渐散去,着一身宽大朝服的君钰,亦准备随着人群的大流,奉旨离去,却是只走了两步,就被宦官常明拦住了。
      常明道:“陛下请扶风侯入内一见。”
      金乌西沉,宫阙深重,室内一片寂静,无风,低垂的珠帘却随着点上的烛火,凌空微微摇曳着。
      君钰半挽着长发,从烛光中走出,他头顶着金凤为形的镶玉小冠,身着新织的金丝龙凤纹大红底色的衣袍,悄然走近龙榻。
      罗绮绕床,帷幔以明珠镶嵌的软绳左右微微勾起,轻掩着榻上人的容颜,微重的呼吸从内缓缓传来。
      金鼎燃着丝丝缕缕的烟雾,伴着浓浓的药香,死亡的气息在殿内的蔓延。
      鼻尖满是药味,可依旧掩不住榻上之人身体衰败而发出的陈腐之气,君钰看着龙榻上林琅外露而病白削瘦的手,喟然叹息一声。
      君钰掀袍,坐于床沿,想将林琅的手拢回被衾中,却是刚握住那人的手腕,龙榻上的林琅陡然挣脱,而反手抓住自己的手腕。
      君钰抬首,就见林琅睁着一双幽亮得反常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林琅用他刚咳完血、又喝了药而苦涩发白的嘴唇说道:“老师,你真美!”
      君钰沉默地看着他。
      “老师还是这般年轻俊美,真好,还是我喜欢的模样。”林琅顿了顿,看着君钰身上合身的红衣喜服,眸子倏忽一暗,道,“可我如今的容貌……我纵然穿着这身喜服,却也恐怕无法再与老师相配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纵然是万乘之主的天子,也依然是凡人之躯,这般情愫,自也不曾例外。
      君钰闻言,道:“琅儿想要我作陪,我来了,你不开心么?”
      林琅道:“自然是极开心的,老师,我自年少起就喜欢你。”
      君钰微微一笑,端庄绚丽,仿佛盛开的红玫瑰,道:“我知道。”
      林琅看着君钰惊艳盛开的容貌,呆了呆,林琅神情恍惚,仿佛在回忆什么,道:“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我其实就喜欢老师了,我打压老师的话语都是言不由衷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老师作对,我害怕自己那种心跳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当年的我是那么年幼弱小,我总是跟随先皇的军队辗转流离,我哪里敢想自己明天在何方……”
      林琅顿了顿,忍住喉头腥膻的痒感,他继续说道:“后来,我渐渐强大了,我就希望老师能一直陪着我,能和我组成一个家庭,我就希望老师只属于我,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这个动乱的世道还是那么残酷,我那时候依旧不知道我会不会有明天,所以我想着得到老师一次也好,我就那么卑鄙地做了这件事……老师,我第一次知道你是月氏血脉,身有特殊,那时候的我其实很开心,我居然真的可以拥有和老师共同的血脉……”
      林琅咳了两声,翻开被衾,挣扎着起身,他的头枕着君钰的大腿,而顺势拥住君钰腰身,林琅的面颊贴着君钰宽敞衣袍下微微鼓起的腹部,他眸子微垂,滑出一行泪珠,低低地道:“云儿死了,我名下只有一个公主是和老师所生的……我没有时间等着这个孩子出生了,老师,你会生下这个孩子吗……”
      “自然。”君钰见林琅患得患失的疑虑,又安抚林琅而缓缓补充说道,“我腹中的这孩子已经显形,现下打掉这个胎儿,和过几个月再生下它,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琅儿,我自是会生下这个孩子的。”
      “多谢老师,老师……你一直这般纵容我……”林琅眸子一垂,轻叹道,“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不能继续册封这个孩子。若我人不在这个尘世了,这个孩子是这般的年幼脆弱,它承受不了这样荣耀后的风险,我更怕,我怕有人会因此利益而加害于老师。我真的好想要这个孩子,能在我的名下……可我不在的世界,我便不能继续做主了,我不能为了我的这点私心虚荣将老师推到风浪尖上……”
      “一切自有天数,随遇而安便是。”君钰摸着林琅枯败干燥的长发,柔声说道:“琅儿,你的身子要紧,切莫过于忧虑。”
      林琅道:“老师,我不想你离开我,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我不想那么快就孤独地死去……在这个残酷战乱的世道,我才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那么艰难,老师才可以安心地在我身边陪着我,可为什么快乐的时光那么短呢……我才过了那么短暂的一段安稳的时光,却这么快的,我就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对我如此的不公……”
      “琅儿,我也不希望你离开。”君钰望着帷幔缠绕的床顶,神情迷茫,浓密的黑睫微微颤动,掩着水眸中的哀伤,他道,“你说‘夜枕星河,朝沐晨曦,只为旦夕’,俯仰穹壤,成人之后,人真正快活的时候又有几许,至少,我们此刻的时光还是欢愉的,不是吗?”
      闻言,林琅喃喃的话语一顿。
      林琅愣了愣,而后摸了一把自己僵硬的面容,缓了缓,他撑着床榻直起身,定定看着君钰,勾起唇角,林琅对着君钰笑了笑,说:“老师说得是。那为了完成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请老师替我更衣——要到吉时了,请老师现下再与我成一次亲拜一回天地吧?”
      林琅登基之初,就和君钰举行过一次婚礼。
      只是,那时候的君钰,是被时势所迫,心不甘、情不愿,和如今情形下的君钰,心境截然不同。
      君钰道:“好。”
      烛影摇红,花前月下,龙楼昏帐,暖筑幽梦。
      乾元十九年,五月底,宣国的开国皇帝林琅病入膏肓。林琅临终前,策立皇长子林铄为皇太子,令林铄准备继位,并诏令林欢、林修、君钰、赵莲四位大臣受顾命,以这四位重臣作为辅政大臣,辅佐下一代的皇帝林铄。
      林琅在寝宫内病逝,终年四十岁,按照林琅生前的终制心愿,林琅被后人简葬在北邙山脉。
      乱世铁衣冷,战马蹄沾血,一朝天子林琅,数十年殚精竭力,而登临绝顶。
      乱世纷争,自是一寸江山一寸血。金戈铁马,加快了重铸江山的进程,也加快了皇帝林琅自己埋进了黄昏孤冢的耗命进程。
      乾元十九年的六月初,林铄继承大统,大赦天下——但令人奇怪的事是,换代之后,朝廷一开始并未追封先帝林琅,而是等到次年,新一代的皇帝林铄改元,才追谥先帝林琅为“文”皇帝,其中曲折,那些自是后话了。
      林琅去世的这年六月,夏日的尘原,碧叶更是葳蕤而生,轻雷声动,一场细细的雨水滴在庭院中,雨霁之后,琉璃金瓦韫珠积润,浮光落在阶前红艳的芍药上,映出万种妖娆。
      宫阙深深,帘幔摇曳,君钰进临碧殿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临碧殿大殿内,泠泠作响的水流声,数十年如一日。
      殿内,九莲花瓣金鼎中的香薰袅袅燃着,木制的桌案前,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那男子约摸二十岁,穿着一身新制的红底绣龙金纹的宽袖长袍,瘦长的腰间系着一条镶珠的金玉长带,现下他手执着一枚棋子,正对着桌前的一盘围棋自顾自地博弈着。那男子一头长长的乌发垂至地面,闲闲地散着,一部分落在身前,一部分落在后背,从君钰的角度瞧去,长发恰好遮住了男子的面容。
      那男子听到宦官的通传,抬首,侧身,看向君钰,他对君钰道:“扶风侯。”
      ——那男子的长相不算是多么顶级的绝色,倒也是继承了他出身卑微的母亲的美貌,高挑清瘦,一张面容生得颇有几分令人倾倒的英俊,只是那男子的皮肤因为这些年不怎么见光的关系,而显得有几分病态惊人的苍白——君钰对面的那那个男子,就是宣国新一代的皇帝,林铄。
      君钰道:“陛下。”
      君钰想要行礼,却见林铄摆摆手,林铄道:“这些虚礼便免了。侯爷,你知道朕为什么独独留下你吗?”
      “请陛下指点。”君钰不动声色,只是谦卑地应道。
      今日内廷的会议结束,在君钰打算离开紫宸殿的时候,就被宦官传唤到了临碧殿。
      林铄道:“侯爷,你为何不按照朕的意思上疏?”
      君钰道:“微臣愚钝,不明白陛下所指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我不想给他送葬啊。”林铄开门见山地说,“其他几位顾命大臣都上疏为朕找了理由,你却什么都没有做,你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如扶风侯你这般聪明的人,会不明白朕的暗示吗?你难道会真的不明白朕的意思?”
      林铄的生母出身卑微,因有美貌和几分才情,被林琅看中所临幸,可林铄生母的性情却不讨林琅的喜欢,林琅一直对林铄母子疏于关心。后来,在宫廷的倾轧中,林铄的生母因冤被处死,林铄自是对林琅这个疏于对他们母子照拂的生父是心怀怨恨的。林琅赐死林铄的生母之后,林琅又对林铄威压极重、管教极其严苛,林铄势弱,自是只能忍气吞声,寄居于林琅的威压权势之下。如今,林琅去世,林铄凭借资质不错又是健康成人的长子身份,意外继承大统。权势更替,人走茶凉,林铄自是可以将从前积压的对林琅的不满发泄出来,林铄让大臣们上疏,以诸如“夏日的天气过于炎热,容易导致人中暑,而自己的身体不好”这般的理由,免去了给林琅这个皇帝的高规格送葬礼仪。
      林铄不愿意给林琅送葬,亦免去了百官们的送葬礼仪。
      ——大臣找措辞,为林铄免去对先帝林琅的送葬礼而上疏,自然也是一种大臣们对新一代皇帝林铄臣服的投名状。
      林铄见君钰沉默,继续逼问道:“若非先太子身死,其他皇子尚且年幼,这个皇位如何也轮不到朕的头上,可终究是风水轮流转,这皇位最终轮到了朕的头上了不是吗?扶风侯,难道你会不清楚,现在坐在这个皇位上的人的喜怒,往后可以决定你的前程如何,你会连这点规则也摸不透吗?还是说,你分明就是有异心?嗯?你怎么不说话?你还在念着先帝?”
      “逝者已逝,生者安好,良禽择木而息,是人之常情。可‘人为动物,惟物之灵’,先帝去世,不过一个月,我念着先帝,不也是人之常情。”君钰微微蹙眉,突然面不改色地回道,“若沉默是一种罪,那微臣无话可说。”
      袅袅熏香的烟雾中,君钰从容而立,端美大方,他保养极好的面容不显年龄,白肤润泽,而依旧丰神俊朗、面如冠玉。
      林铄被君钰反驳也不生气,他只是看着君钰如往常俊美若神的姿仪,听着君钰温雅如灵鸟悦耳的声音,来回把玩着手指上的棋子。
      烟雾中,林铄的嘴角居然微微翘了起来,语气却是冷冰冰的,他道:“扶风侯,朕看你身上的这身朝服暂时可以换了。来人,伺候扶风侯更衣。”
      君钰长身孑立,温文端庄的站姿一步不挪,他甚至还打开双臂,配合宫人脱他那身朝服的动作。
      在宫人脱了两层衣服的时候,君钰自行伸手摘了发冠——三千青丝随之散落,如绸如缎,浓密乌亮,发丝柔滑耀眼的光泽,瞬间亮花了人的眼眸。
      “停。”林铄突然道。
      众人看着林铄。
      林铄停下把玩棋子的手,靠在豪华的椅中,他微微昂首,看着孑立在那的君钰,顿了一会儿,林铄对着宫人令嘱道:“去内殿拿一套漂亮点的宫装,为扶风侯换上。这殿中,应有不少适合侯爷身形尺寸的衣物吧?”
      君钰道:“……陛下?”
      “朕方才不是说了,朕是让他们伺候扶风侯更衣呢。”林铄道。
      林铄看着长发披散、着一身中衣的君钰,只觉得眼前的君钰越发的俊美无俦,让他心情愉悦,只是林铄的面上依旧冷着脸。
      林铄的目光往下,落在君钰的腹部上——君钰怀着的胎儿,月份已大,没了宽大厚重的华丽外衣遮掩,单薄衣物下胎儿拱起的肚子弧度圆润高挺,孕身形状已然十分显眼。
      林铄歪坐在椅中,目光凝视着那胎肚,他眸中的异样一闪而逝,林铄侧了侧头,看着君钰,林铄情绪不明地道:“我便就是想看看,侯爷腹中怀的这个孩子,有多大了——这个胎儿看起来没几个月就会出生了,它……算是我的手足吗?”
      君钰闻言,一省,软语道:“陛下,这孩子会姓君,还陛下手下留情。”
      林铄道:“它姓林也没什么,一个成型不过六七个月的胎儿,除了侯爷,又有谁会在意它呢。甚至它是男是女,都还是未知数,它能影响什么呢?”
      林铄丢了手中的棋子,一把将面前的棋盘搅乱,林铄的目光深邃地看着端美、容止修长的君钰,他的眼神里真实地露出一点缱绻迷恋,林铄又道:“朕要杀掉这个胎儿,多容易的事啊,一个胎儿,是如此的脆弱……但你放心,朕现在并不想那么做。朕刚刚下棋的时候,朕就在想:如果白子赢了,朕就立即放扶风侯你出宫;如果黑子赢了,朕就想请扶风侯继续在这个殿里坐坐——可朕现在觉得,朕没必要让棋子决定这些。临碧殿的环境优渥,鲜衣美食一应俱全,这儿很适合养胎,侯爷,你说是吗?侯爷也该在临碧殿住习惯了,不如侯爷今日直接留下吧,如何?”
      君钰道:“陛下……”
      林铄道:“那年,我母妃死的时候,侯爷扶了我一把,这般久的年头过去了,我依旧清晰地记得侯爷当时所穿衣饰的细节,我依旧那么清晰地记得当时的侯爷,你身上所染的馥郁之香的味道——那么好闻,那么让人安心。”
      林铄说到这里,一双凤眸微微眯了起来,顿了顿,他继续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对着君钰道:“你和先帝朝夕相对这么多年,先帝刚去世,你现下对他还有情念,我自是清楚,我也自是可以宽容你异样的心思,你现在念着先帝就念着吧,你我来日方长,现下在这里,我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来。”
      “……”君钰闻言,沉默不语。
      林铄又补充道:“不过,朕的宽容也是有限度的。我知道侯爷最擅长的乐器是七弦琴,若是这琴弦断了,也总归是要接续一根能撑得起琴身的新弦,才能继续弹奏出美妙高雅的乐声。‘识时务者为俊杰’,扶风侯,你腹中的这个孩子,终究是个未知的异数,它能不能平安降生和长大,全赖你怎么做,扶风侯,你这般智慧,想来是听得明白朕所说的意思吧?”
      矜持着静默良久,君钰终是屈身说道:“微臣,自当尽力完成陛下的令嘱。”
      “很好!”林铄愉悦的嘴角,勾成一个新月状的弧度。
      林铄一双凤眸中的邪魅,和他的生父林琅如出一撤,甚至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牡丹谢尽,芍药妍艳,一代江山一代人。人世,终究是岁岁年年、万物枯荣,春秋轮换、又周而复始。
      二十年后,长久站立在千山之巅、权力顶峰的君钰,他在帝王的身侧做了四十年时光之久的实权宰相,而终是在权力的大势所趋下,大权独揽于一身。
      君钰终是登临绝顶,独领这江山社稷。
      只是,君钰手掌乾坤,已然君临天下,他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他未曾去将皇帝的皇冠正式地戴到自己的头上,也未曾想要去易改帝王的旗帜。似乎,君钰他便是喜欢如此保持着缓慢更迭权力形式的进程,任凭日月更迭、风云际会,君钰只是优雅从容地坐着无冕之皇的这把交椅,守着这片山河土地的秩序文明,直到白发苍老、寿终正寝。
      君钰在临终前,留下终制心愿,他告诉获得自己荫恩的族人,在他死后,他不需要歌功颂德的葬礼,他不需要耗资巨大的陪葬品,他不需要撰写生平的墓志铭,甚至,连他的墓地,他也不需要起坟冢。
      ——君钰希望死后,他的身躯,简单地用一抔黄土,无声无息地埋在北邙山脉林琅的陵墓旁,即可。
      将父亲君钰的尸体埋葬在北邙的时候,君铭只觉得天风吹着群木的声响,好像一曲凄吟的悲歌。
      夕阳下,马蹄哒哒作响,君铭策马,和弟弟君烜并肩而行,突然,君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如血的残阳下,荒冢映色,千山惨绿。
      君铭不由悲从中来。
      君铭的母亲张世怡在三年前就过世了,今天,他将他的父亲君钰埋于此地,从今往后,这浩大的天地之间,不再有人可以让他一直依靠了,而君铭所走的这权力之巅的路,是一条遍布荆棘、尔虞我诈的血路,以后,只能靠他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去,他绝无退路。
      君铭忽然想起,他君临天下的父亲君钰曾经所写下的一段话,那是君钰在闲暇的时候写下的,但那话,很快被君钰自己给烧掉了——
      [剑横四海,独驭八荒,三千世界,守尽今夕;
      火凤垂老,人事有终;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江山迭代,或为云烟。丰功伟业,添,青书几页?
      百年醉梦,情长不朽,与君合坟,从心万古。]
      君铭收回目光,侧首,看向和自己并肩而行的君烜。
      君烜感觉到君铭的目光,朝君铭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哥哥?”
      看着君烜成人却依旧童心未泯的神情,君铭只觉得从此之后,唯有自己快速长成参天大树,才可以支撑出他们的一片天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六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