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 ...
-
第九十四章
雾卷暮色,星河浮霁,王鸢一处府邸的书房,窗棂前浮雕精致,映出花木的影子,摇曳生姿。
水晶帘下,身着美丽衣衫的美人云鬟雾鬓,她端坐于一方,一双修长的纤纤玉指,不断拨动着琵琶,弹奏间而唱出妙音声声。
君钰闻着音乐,金镶玉框绸缎的屏风前,执笔于那特制的绸缎上涂涂画画。
君钰的三千情丝尽数绾成了马尾,又以一根缎带束着自己宽大华贵的衣饰,灯火映着他温雅俊美的面容,将他额上贴着的那朵金箔镶凤纹花钿照得熠熠生辉。
一曲听到了末端,君钰头也未抬,忽然对着那个歌舞姬说:“把刚才的那段曲子再弹一遍。”
“侯爷……”美貌的歌舞姬在一旁不明所以,询问道,“是奴家刚刚弹得不够好听吗?”
“侯爷让你做就照做,哪来那么多疑问。”君钰还没开口,旁边伺候的侍从就率先训斥说道,“你们东家没教过你规矩?”
那歌舞姬顿时被侍从威严的情态,吓得花容失色,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奴家并非质疑侯爷,奴家在外伺候的时候从未曾被人要求重弹一首曲子,故而奴家心中不安——侯爷,奴家是否有哪里弹得不够好,奴家可以改……”
“你的弹唱得很好,所以我想再听一遍。”君钰一双水眸上,卷翘密长的睫毛抖动两下,他看着画布神情专注,说道:“弹完这首,你可以自己回去休息了,我不需要你继续伺候我。”
镂空錾刻的香炉缝隙中,缓缓流溢出淡淡的烟雾,烟雾仿佛如云似水的丝带,缭绕在紫纱罗帐的周围,使得室内馥雅芬芳,好似仙界灵地。
待君钰在那画布上落下题词的最后一笔,下人将穿着干净的蔡介带了进来,随之,刚好梳洗完毕的王鸢也跟着进了屋内。
君钰将手中的画笔丢到托盘中,目光在蔡介高大的身上流转了一圈,不由冷哼了一声。
君钰一边解开自己身上束衣的缎带,一边说道:“现下洗干净了,你倒也还依旧是个人样,知道我为什么大费周章地把你带回来吗?”
蔡介道:“阿钰……”
闻声,君钰停下动作,抬首看蔡介,顿了片刻,君钰继续解下身上的束带,有条不紊地将自己身上的那一袭繁复的衣饰整理了一番——君钰穿着的那红底绣金凤如意云纹锦衣,雅丽、雍容,将君钰俊美绝伦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华贵夺目,只是,那身广袖流风、丝绦环佩的衣着,装饰细节处处展露的艳丽、妩媚,显然表明了那身衣饰是女子的装束。
蔡介看着君钰的这身形容,面上流露出一点的疑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君钰已仪态端庄地走近到他的面前。
衰落于尘的蔡介,便如蛟龙失水,猎犬足以制之。
君钰高挑的身形英气挺拔,站在如今的蔡介面前,冷艳、华贵,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一般,叫人不可攀附。
君钰伸手,拍了拍蔡介挺拔依旧的胸口,直拍得蔡介咳喘不止——蔡介胸口这里新添的三道伤痕,是白日里君钰亲自用鞭子所抽,君钰还令人为蔡介的伤口涂了留疤的药物。
“怎么,这般就受不住了?”君钰微微昂着头,额间的那朵金箔镶凤纹花钿在灯下,映出耀眼的光泽,君钰那双宽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如今这么眸色冷冽地瞧着蔡介的时候,天然带着几分水色潋滟而让人无法拒绝的轻蔑。
蔡介咳完,看着这样的君钰,勾起嘴唇,道:“你现在像个女人一样美,阿钰……”
“啪——”君钰抬手,一掌掴在蔡介的脸上,打得人嘴角出血。
“阿钰?”君钰平静的唇边勾起一抹弯月似的弧度,幽深的眸子里染上一点戏谑,他道,“你和我是什么亲密的关系么,你管叫我什么?”
蔡介也不反抗,只道:“你在对什么感到生气?”
君钰道:“你怎么瞧出我是在生气?难道我不可以只是想打你?”
蔡介道:“玉人,你是不会对不在你眼里的人动气的,你派人把我抓回来,我……”
“住口,我不想听你的陈情。”君钰冷冷打断蔡介的话语,道,“是你的妹妹和我做了交易,她开的条件就是要我将你带回来。”
“是吗。”顿了顿,蔡介舔了舔唇边的血腥,问道,“听说现在中宫被废,那阿婧她怎么样了?”
“啪——”君钰抬手,一下又扇在蔡介另一半的脸上,打得人面部倏然红肿。
君钰道:“这些时日,我在外头,我又如何清楚都城内的人,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蔡介的身子一动也不动,看着君钰身上那异样的女子衣着,看着君钰俊美依旧、雍容华贵的仪容,看着君钰那双风华绝代的眸子里不冷不热、令人捉摸不透的妖冶,蔡介的喉头动了动,却是沉默了。
君钰凝视他片刻,拂袖、转身,又道:“陛下要杀的是图谋篡位的豫章王,废后的性命,应是暂时无虞。”
君钰三两步走到美人榻边,坐下,他伸手一勾,取下头上的发带,顿时,他的长发就如流水般泻下,光泽流动地散在他的腰后。
君钰身子一斜,半躺进榻上的那锦绣堆叠的团枕中,他一手支着下颌,另一手的指头朝着蔡介勾了勾,道:“坐——”示意蔡介坐到侍从刚刚搬上来的椅子上。
跟随君钰的言语,蔡介默默地坐下。旁边的侍从送上巾帕,蔡介默默地接过,用来擦拭掉嘴角的血痕。
君钰见此,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地道:“你可比以前老实多了。”
蔡介动了动嘴皮子,还没说话,却是一旁的王鸢插嘴道:“‘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再得势的人,被外界的强力折腾一阵,他堕落谷底后,总会老实的,自然而然的,也就看清自己以前的作为,算是个什么东西了。”
王鸢身着一件宽松的锦袍,衣襟交领的开衩一直到腰间,露出胸前白皙丰润的肌肉,他腰间以一根金线拧成的丝绦修身缠绕,脚上趿着一双绣着玉兔团扇花纹的鞋子,闲闲站在那金镶玉柱的屏风画布前,方才他就是在细细打量着君钰之前作完的屏风画面。
王鸢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侧首,对上蔡介投来的目光,一张俊俏的脸笑得十分明朗,而不掩饰讥讽地道:“对吧,见着身怀有孕的好友落难了,却趁机去强行侵犯了好友的蔡子明……将军?能教导出你这般的行径……难不成镇远侯的家风竟是这般尔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会儿,火花四溅,又在顷刻间,恢复如常。
面对王鸢的奚落,蔡介并未吱声,转头瞥开了视线。
王鸢见蔡介心虚,他回首,看着君钰写在画布上的那行字迹外圆内方的题词,照着念道:“‘万事无如退步人, 孤云野鹤自由身。松风十里时来往,笑揖峰头月一轮。’——玉人,你给我画得这屏风真好,但是这题词,是不是有些过于慈悲了些?”
君钰捻了一颗樱桃,抬起眼皮,看他:“你不喜欢吗?”樱桃入口,香软多汁,君钰灵巧的舌头去了樱桃核,将之吐在了一旁侍女伸手撑过来的帕子上。
“‘燮友柔克’。只要是你写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呢?”王鸢上前几步,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将一盘樱桃抱在怀中,他顺着君钰躺在美人榻上的姿态,坐到君钰的身前,他道:“你明天就要回京了,回去之前,你却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大麻烦——这蔡子明可不是什么善茬啊,他现在身份特殊,我收留他,可是担着不小的风险,我回头想想,我只收你一幅屏风画作作为条件,是不是太便宜你了,啧……”
君钰道:“他四肢俱全,年轻力壮,武功也好,你拿他当苦力用,当跑腿用,你拿他干什么不行呢?他如今势单力孤,又不能对你怎么样,你还怕他什么?蔡氏衰落,只要不到片甲不留的地步,来日方长,今日你送蔡子明一个顺水人情,来日,岂知不是还有一朝‘蛟龙得水’的时候。这买卖,如何算来,也该是对你不亏的。”
王鸢道:“玉人,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无趣……”
君钰搂住他的腰,笑道:“你希望我怎么有趣呢?”
王鸢顺势躺进他怀里,看着那张华贵如神的侧脸,心中悸动,道:“就当我没说,我就是抱怨宣泄几句。明日你若是走了,也不知道我们下次见面,得是何年何月了。”
君钰闻着王鸢身上水汽氤氲的馥郁香薰,捏了一颗樱桃塞入王鸢的口中:“玄仁,为什么不肯回京任职,这般,你我不是常常能见面?”
王鸢道:“我也想常常寻你……”
王鸢眼前倏忽出现了林琅那张冷脸,王鸢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可不想回去应付林琅那个难伺候的主儿。
王鸢嘴里卡着果子,含糊地道:“回京……还是罢了。京中虽是繁华,却处处是禁锢,我可不得自在。那边有我父辈们担着就成,我在外面驻守一方,还能逍遥快活、延年益寿几年……”
月上中天,卧室静谧,幔帐无风自动。
贵妃榻上,王鸢勾着君钰的脖子,被动地沉溺于巫山云雨的欢乐之中。
灯火烨烨,映照琉璃珠帘,光彩熠熠晃花了人眼。
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王鸢身上半挂着衣衫,露出的胸肌白皙、润泽,他贴着君钰光洁优美的背部,从君钰身后伸手圈着君钰的腰,将一个极其精巧的镂空凤穿花纹金香囊塞到君钰手中:“玉人,你明日要是走了,这金囊记得带上,里头的香薰,我让人研究过,它可以让蛇虫不近人身,配方我也放在里面了,你应当用得上。”
君钰枕着那件女子装饰的华衣,伸手接过那金制的香囊。
王鸢又道:“此去漫漫,你一路小心。”
“嗯。”君钰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低沉黏腻。
王鸢道:“玉人,不能让我做你一回吗?你明天走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面,我想……你就让我进去一回吧?”
君钰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含糊,低迷而惑人:“我若是怀上了,那可怎么办?”
王鸢道:“我保证不弄在你的身体里。”
君钰道:“这又并非人力可以控制的事。”
“啊这,我……”从王鸢的角度,可以看到君钰卷翘的睫毛,在眼睑处轻轻扇动着,湿湿润润的,美丽如沾染了露水的黑蝶。王鸢看得心中欢愉,喉头动了动,道,“我可以用羊肠吗?玉人,若是你怀上了,那不也是喜事一桩,生下来呗。”
君钰道:“你承担得了后果吗?”
王鸢道:“我当然愿意负责了!我养,我养!”
君钰侧头,那双秋水一般的眸子看着身侧的人:“你在异想天开什么?你不想要命了么?你也不想惹来陛下那边的麻烦吧?”
“林清尘强权专横,甚是惹人厌烦。”抚上君钰那张端美神秀的面容,王鸢道,“若不是林清尘如此作为,若不是他要强行独占着你,我又怎么会不想有这般的好事?你若是愿意同我生一个孩子,我自然会把它捧在手心里,好好供着它。”
“你别折腾我了,当初你我行房事前说好的,不要节外生枝。”君钰见王鸢眼里黯然失色,顿了顿,扭动身子转过去,面对王鸢,勾着王鸢的脖子亲了亲,君钰柔声道,“孕子艰难,我当年生铭儿烜儿的时候,更是九死一生,你舍得我再受那般的苦楚吗?”
“罢了,我只是随便说说,玉人,你不要生我的气……”王鸢将人搂在怀里,回应君钰的示好,“你以后要是得了空,记得出来瞧瞧我。”
君钰道:“嗯。”
君钰回京的途中,就传来了豫章王在京城府邸里莫名薨逝的消息,同时,太后“自愿”入寺庙修行礼佛,而豫章王家中跟随的妻妾儿女的尸体,也在三日后从河道中被打捞了上来。
京中一场惊天的权力剧变,就那么在君钰外出、而几乎没有参与的情况下发生、又结束了。
君钰接到这个奏报的时候,正在和大将军林修一起参加军队中的辞行宴饮。
彼时,和林彰同出一宗的林修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只是骂了一句“活该,让他小子目中无人”,随后,林修大笑了两声和君钰碰了碰手中的杯盏,他扭着壮硕的身材,抱着美貌的军妓,继续行使自己的快乐去了。
因为私欲和林彰结怨的林修,尚且对林彰如此无情,君钰心中更是对有杀子之仇的林彰恨之入骨——当年,病中李歆所看到的那封书信,是林彰派人所做,林彰误杀君启之后,他怕君钰因君启之死向自己报复,想让君钰不得安宁,而乘君钰病中之时,在李歆身上下了手。李氏的族人如今势微,几乎没有余力,何况顾及一个外嫁的李歆,但,李歆的母亲倒是因为辅佐林琅亲近的秘书修书,在名流文坛中混得风生水起,林彰谋反而身死族灭,此事,李歆的母亲自是推波助澜的一员,而林彰欲要谋反的这个消息,她在去年很早就透露给了尚在边地的君钰。
——君钰自是知晓这件事情会发生,君钰自然不会去阻止林彰和皇权的矛盾所爆发。倘若君钰在京中,君钰更会去推进林彰走向毁灭的道途。可边地造反,战事紧张,君钰辅佐林修平乱而忙于军务,分身乏术,根本无暇参与京中博弈的这些事。
时至今日,林彰身死家破,估计往后,林琅还会继续清理林彰一脉的后人。
君钰并不如林修那般对林彰的凄惨下场喜形于色,他并不喜欢在人前肆意发泄自己的喜恶,而在回京的途中,君钰转道去了君启和李歆的墓前祭拜了一番。
远山如黛,苍穹染墨,细雨纷纷,随风而飘,滴在飘满浮萍的静水之上。
如丝水线顺着屋檐的曲线滑下,落在蓄了水的缸里,滴答滴答,声音清脆、寂寥,沾了秋意。
林琅坐在廊下,靠着朱红的柱子,他一腿折起,一手搭着栏杆,看着手中的折子,在外头雨打杏叶、金色飘摇的背景中,林琅偶尔在折子上勾写两笔,又随手一合,将折子放在了一旁侍从举着的托盘中。
如此反复,那一摞折子很快被林琅批阅了一半——可还是剩下许多待批阅的折子。在又看完一个折子后,林琅倏忽将笔一丢,似乎忍无可忍地揉揉了眉心,转身趴在了栏杆上。
“陛下,可要喝些安神茶?”一旁的鹤鸣关切地询问道。
林琅出神地看着外头的细雨浮萍,没理会鹤鸣的询问。
林琅一手托着腮,另外一手的手指灵活地卷着自己落在胸前的发丝,似在把玩,那发丝凌乱而长,却是青色中显而易见地夹杂着根根银发,隐隐约约的,那些银白色的发丝流露出一些衰敝之气。
鹤鸣见林琅沉着脸,也不敢继续吱声,只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
在林琅发出第三声叹气的时候,一把温润的声音在林琅的身侧响起道:“陛下为何这般叹气?”
斜风细雨中,飘来一缕幽香,芬芳迷人。
林琅回首,就见一身绣金纹孔雀蓝衣裳的君钰,长发垂腰、宽衣博带,闲闲地站在自己身后的三尺处。
一旁花架上摆着几株盆栽玫瑰,红粉娇艳,芳华馥郁,如此浓烈的美丽,衬得林琅眼前君钰那张容光焕发的面孔,更是雍容华贵。
林琅道:“玉人,你睡醒了?”
“嗯。”君钰微微一笑,密长睫毛下的那双眸子漂亮、漆黑,氤氲出一些幽亮的关怀情绪,他柔声问道,“陛下在烦恼什么呢?”
君钰那张恬静端美的面容,如仙舒逸,让人瞧了如沐春风。
林琅不由自主地伸臂,拉住君钰掩在广袖之下的手,将君钰搂入怀中。
林琅贴着君钰那修长柔腻的颈部,轻轻蹭了蹭,道:“这里没有外人,叫我的名字。”
君钰道:“清尘。”
“嗯……”林琅覆上那张花瓣一般的唇,吻了吻,浅啄轻尝后,又忍不住探舌入内,亲密缠绵了一番,这才微微松开人,“玉人方才吃了什么,好香……”
君钰抬手取出一个锦绣囊袋,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果脯,君钰道:“这个,陛下可要尝尝吗?”
林琅就着君钰的手,叼了一颗散发着香味的果脯,咬了咬,但当林琅的舌头深层次触及到这东西的味道时,林琅那对斜飞的长眉却顿时皱了起来。
“嘶……好酸啊……”林琅被酸得隐约感觉有些牙疼。
“嗯?”君钰疑惑道,“酸吗?”
林琅忍了忍,才没有把这东西吐出来,囫囵吞了下去,舔了舔嘴唇,林琅抱着君钰的腰身,下巴搁在君钰的颈窝,撒娇道:“我的牙都要酸掉了。”
君钰拿起一颗,尝了一口,道:“为何我尝起来却是酸甜可口,刚刚好呢?”
“玉人……”林琅见君钰对自己的话语是这般的反应迟钝,只心下轻叹一息,他手臂圈着君钰,顺着君钰丝绦轻挽的腰迹,摸到君钰微微隆起的肚子,林琅感慨道,“怀孕真是神奇,能口味奇异地爱吃这么酸涩的东西。这东西……香是香,这味道实在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能接受的……”
“你是普通人么?”君钰轻笑一声道,“既然是你这般不喜欢的味道,你为什么要咽下去呢?”
“我……”林琅顿了顿,“我愿意,你就说行不行吧?”
“哈?我怎么敢违逆你呢?”君钰愉悦地道,伸手覆住林琅的手背,指上的金色指环和对方手上一对的指环相触,落下一点清脆的声音——君钰举起那只手,在光下看着自己指上流光溢彩的金指环,道,“这指环,做得尺寸太小。过一段时间,恐怕我的手指也戴不下这东西了。”
林琅伸手,抓住君钰那只白美的手腕,将温热握在掌中,放置眼前,林琅从君钰手上冷冰冰的指环,吻到君钰如凝脂一般的手背肌肤,林琅一双凤眼睫毛微垂,他看着君钰那修长而略有浮肿的手指,眸色幽深地道:“我很欢喜,玉人,你还愿意为我生育子嗣,玉人,就像你愿意在我面前一直戴着这枚戒指——起码,你是在意我的,对吗?无妨戒指小了,明日就可以再做一对新的,不、不对,可以再做很多对,只要你愿意一直和我一同戴着。”
君钰道:“我自是愿意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琅一放松,倒是疲倦感上来了,便叫人送来了软垫和毯子。让君钰靠坐着,林琅自己则躺在了廊椅上。
廊椅栏杆外,细雨不断,越打浮萍,越见浓绿。
君钰拿过旁边未曾批改的奏折,顺手批阅起来。
林琅枕着君钰的膝,他一双丹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外头的景色,秋色带着化不开的湿意,浸润得林琅的脑中倦意汹涌,让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模糊:“玉人帮我批阅奏折,你会不会嫌麻烦……”
“微臣事职于尚书,享受朝廷的供奉,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荣幸。”君钰想到自己的同僚赵莲跟自己抱怨说,最近皇帝的脾气越发暴躁的事,他的目光不由看向林琅那头越长越多的白发——林琅的气息也因为最近的少眠,而显得不同于常态的沉重、粘稠。
君钰恍惚想到柳子期传给自己的信件里,所写的那段话:[师兄,你的那个小皇帝,恐怕是活不了多久的。]
君钰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顿了顿,他柔声对林琅道:“你最近,忧愁甚重,还需宽心为上。”
林琅道:“是吧,玉人……唉……最近诸事繁多。我不喜欢一天到晚地批奏折,可是我又不得不批阅,不然事情积下了,怕是明日的事会更多些。前些时间京中有疫疾,又加豫章王谋反一事,台阁里因此被诛连了许多人,如今人才还没续上,弄影、季如他们又染疾,不得不告假。他们这一病,落下的事务繁多,我日以继夜都未必处理得完,还有南边的战事……啧……诸多麻烦,唉……玉人,你觉得木久此人如何?”
君钰道:“陛下为什么询问?”
林琅道:“现下阁内缺人,我听人推荐他,想让他入内侍奉,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模样,玉人知道他吗?”
君钰道:“木久颇有几分才学,人也有些能力,只是……他心术不正,怕是难以入内处理政务。”
林琅问:“哦?”
君钰道:“湘宁转职的事和他有关。”
林琅道:“玉人,但说无妨。”
君钰道:“木久在督管沧州时,看上了锦州青田县一户杨姓人家的美貌姬妾,他与那杨姓主人起了争执,为了霸占了杨氏的住宅和姬妾,他带人欲要弑杀杨氏的全家,被湘宁所制止。木久因此痛恨于湘宁,后来,他挟公谋私,欲要持节斩杀湘宁,湘宁的上司冷元丰弹劾木久徇私枉法,根本缘由就是因此事端。木久被弹劾免了官职,他心中怨气更重,再次复官时,他让自己怀有身孕的夫人管氏以祈福为由,约出了那同样怀有身孕的杨氏姬妾,木久将那姬妾劫持并进行侵犯,又将其关押在自己的私牢中虐待,管氏不忍,去劝说木久,他却将管氏虐打,导致管氏胎落身亡,管氏的家属上告此事,可管氏家中为官者,不过地方县丞而已,又如何奈何得了木久,他人见木久日益高升,手段又狠毒,自是不愿惹上这个麻烦,此案便不了了之。我在锦州时才了解到此事始末,木久因湘宁又救那杨氏姬妾,挟私报复,将湘宁管辖的青田县水道破坏,淹死了许多民众,木久又用此事做理由,弹劾湘宁说湘宁治理不善,将湘宁免了官职。湘宁之后奔走千里,去渊州投奔了司承心,方免于祸患继续加身。”
林琅道:“原来湘宁是这样去的渊州,我原本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转职去那了。我之前想让湘宁入阁侍奉,可湘宁被贬之后,就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让他入朝侍奉……没想到木久这人竟是狭隘至此,如此作为,的确是难当大任,那便不用见他了。”
林琅看着廊外的水池,一双冒着细雨嬉戏的鸳鸯正缠绵于其中,林琅带着困意的幽深眸子多了几分暖意,他突然道:“‘鸳鸯于飞,君子万年。’玉人,我听说鸳鸯只能活十几年。”
君钰抬首,顺着林琅的目光,向外睨了水中的那双鸳鸯一眼,问道:“你怎么了?”
林琅道:“‘午醉恹恹醒自晚’,我怕是庸人自扰之。”
君钰明了,安抚林琅说道:“天地尚不能长久,何况是一双鸳鸯。双飞并栖,偶居不离,情长意久,又何必担忧这朝暮是否永恒。”
“是啊……”林琅勾了勾唇,闭上凤眸,舒缓了一下脑中困烦的倦意,“是我太贪心了。生若尽欢,死则无惧。”
君钰在手中的折子上落下最后一笔,道:“你怎的,突然……如此感伤呢?”君钰合上手中的折子,又打开一个新的折子,继续批阅起来。
“没什么。”林琅声音含糊地道,“最近的事端着实太多,总是需要人来处理。玉人,你有可入内侍奉的人推荐吗?”
君钰道:“王寰有一子王仪,现在颇有几分名望,我见过他,算得上才行出众。”
林琅道:“改日我瞧瞧,玉人还有推荐的人选吗?”
君钰道:“需要我陈列一个名单么?”
林琅道:“那很好,最好写上那些人的性情特点和档案生平,方便我了解,我抽个日子,一起考了。”
君钰道:“那你可真是给我增加工作量呢。”
“嗯,会给你重赏的。你也可以顺便找几个助手。我最近……”林琅脑中混沌,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道,“玉人,我最近找玄英算卦,结果很不好……”
君钰道:“怎么了?”
林琅道:“他说我在十年内会有一劫,如果熬过去了,我会长命百岁,可是如果我不能熬过去,我的寿数便只能到这几年里折断了……太医院那些人也说,原允修最近给我开的方子,我感觉……我,我不想死,玉人,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去,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君钰批阅折子的笔画一顿,倏忽,又重新书写下去,君钰道:“求卦的事,随意而动,解挂的话,听听便好,如何能当得真实。你心中忧愁,卦象便会朝着你担忧的事而去;你放宽心事,或许下次解卦,便不同了。”
林琅道:“嗯……小的时候,朝廷大乱,到处都是烽火连天的争战,尸海血水,我从小就看着过来的。我小时候过着朝不保夕的动荡生活,总是在一个地方呆一会儿,不久就会随军而搬迁,那时候很少有安定的日子,所以,我也没想过什么‘天长地久’。以前,我只知道要去抢要去争,去抢了,去争了,才能得到我想要得到的,才让我更多活一天是一天,我在那个时候,从来也没想过自己能活得多长久……玉人,其实,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君钰道:“嗯。我知道。”
林琅道:“你听说过吗?”
君钰道:“是啊。我打探过这个消息。”
林琅道:“我很高兴,玉人,你开始关心我的消息。”
君钰微微一笑,道:“应当的。”
林琅闭着眸子,微微勾着唇,继续道:“我母亲说,是我的凶残,害死了我的弟弟。”
君钰闻言,顿笔,柔声道:“君上的怨愤之言,你别往心理去。”君钰也知道,林琅的生母对林琅一直十分的冷淡,甚至有些苛刻。
林琅生母,她怀林琅的时候,本孕育得是双胎,不过临娩之时,经历叛乱,战乱流离,而她在艰险困境中产子,双生子只活了林琅这个哥哥。
故而,她将自己经受的磨难和丧失次子的遗憾,归罪在了活着的林琅的身上——认为是林琅的生,造成了次子的死和自己的苦难,将林琅视为不详。
“从小到大,她一点也不喜欢我。”林琅含含糊糊地轻哼一声,带着一些自嘲,顿了顿,继续道,“可是那又如何呢?她不喜欢我,这个天下也还是到了我这个儿子的手里,她还不是需要依靠于我……”
君钰道:“那些不愉快,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如今不同了,如今……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是……可是现在……现在,我却不想那么快就死去了,我开始有些害怕死亡……玉人,我爱你,你……你真的还喜爱我吗,老师……”林琅喃喃呓语般地道,“老师,我不想那么快离开你,我怕我死了,云儿根本长不大,我怕……我怕你很快就会忘了我,你……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君钰道:“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啊。”
林琅嘴角微翘,含含糊糊地道:“你不要离开我。”
君钰道:“我在这里,你睡吧。”
“嗯……”
紫纱罗帐,暖香惹梦,林琅睁眼,便见紫铜双鹤宫灯双飞而起,火光摇曳,映得屏风画布上的锦绣龙凤鸳鸯图案缱绻温柔。
这是在临碧殿中。
林琅支起身体,向一旁候着的宫女询问道:“什么时辰了?侯爷的人呢?”
一旁美貌的宫女一边伺候他起身,一边柔声答道:“回禀陛下,现在是戌时一刻。侯爷在外殿书房中和煌凝侯(林欢)商量事务,赵大人(赵莲)也在。侯爷给陛下备了膳食,陛下现在可要进食?”
原来自己睡了那么久……
“确实有些饿了。”林琅睡醒了,只觉得神清气爽,他拥着被衾,趿着鞋子走到桌前,宫女们跟着从食盒里拿出保温好的菜品,林琅简单洗漱了下,动了几筷子菜,突然觉得不对劲,他问道:“这个时辰了,赵元芙(赵莲)怎么还在宫内?”
“白日里陛下不是说身边缺人么?我见赵莲和煌凝侯得空,让他们和我一起拟个名单,赵莲现在大约还在忙这个事,他今日应是宿在殿内。”
君钰处理完政务,回内殿时,已沐浴完毕,他着了一身宽松的银朱色丝绸睡袍,一头浓密的长发垂在身后,周身染了一些安神的香薰,发丝随着他一步一动,柔顺光滑,芳香宜人。拂珠帘而入内,君钰漂亮的眸子一瞟,就见林琅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拿着本书,衣衫轻薄地半露着胸膛,卧在贵妃榻上的绒毯中。
双寝凤凰,巫山云雨,又是一夜蝴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