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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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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宣都四方馆,一处宅院。
室内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柳子君斜眼瞄着房梁上落下来的几缕尘埃化作的烟雾,依旧维持着侧躺的慵懒姿态。待那几缕烟雾飘落到眼前,柳子君噘嘴向前吹了一口气,轻轻松松地散了那向下飘的烟灰。
“砰——”
伴随着书架倒落的巨响,柳子君的视线转移,在一堆不知名的书籍家具里找到了那个满脸哀戚的始作俑者。
柳子君道:“我说阿水,我这是要收拾东西回去,不是让你来拆屋子的。”
“公子……”一堆狼藉中央的小侍从阿水,他一张稚气的面孔立时垮下来,一双灵动的眼眸泪水盈盈,“阿水不是故意的,阿水只是想把那个花瓶拿下来。”
柳子君依旧维持着在坐榻上侧躺的姿势,顺手在小桌上捞了个果子,边嚼边说道:“我知道,故意的不是你,是柳子期。他让一个连一旁放着的书梯都不知道要怎么用就往书架上爬的笨蛋来给我收拾行囊,就算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水哭道:“呜……”
“你也别给我收拾什么行装了,我也没什么行李,你把这里弄回原位就好。”柳子君想了想,撇了撇嘴突然自语般地骂道,“柳子期那个混蛋。”
阿水唤道:“公子……”
“怎么?”柳子君瞥一眼那个唯唯诺诺、梨花带雨的小毛孩。
阿水支吾说到:“大公子那边……”
柳子君打断他的话道:“你就对他说,你做完了你的事,就好,你犯的事我一句也不会说,不用担心他会因此罚你。你赶紧收拾完给我走人。”
阿水道:“谢谢公子!”
柳子君啃着果子,看着那小少年摆弄东西的身影,心里又将柳子期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柳子期故意让这么个单纯到笨的仆人阿水来,做事跟帮倒忙似的,还偏偏有一腔助人的热情,可阿水做错了事,当阿水那双小动物般干净的眼睛泪眼汪汪的睁着,完全是一副叫人打不得骂不得的模样。
柳子君正暗自骂着柳子期,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入耳,柳子君立即扔了那没吃完的半个果子起身,携了长剑便往外去:“阿水,我回来前你别再动那些收拾好的衣物了。”
说话间,柳子君随手将一把木质梳子丢出,梳子成曲线状,被丢入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中。
柳子君还没出门,便见一道影子穿过窗前,快步行到内室帘前,正要打开那通向内室的纹花帘幔,柳子君上前就快那人一步掀了帘子。
望着来人略显讶异的表情,柳子君抱胸倚在一旁的门阑上,唇角一勾,说道:“公主殿下,我好像和你说了很多次,男人的房间不能像你这般来去如无物。”
柳子君上下打量着来人的模样,瞧着那一身紫色劲装和那一头风尘仆仆的马尾长发,又道:“怎么,公主这装扮,是宣国陛下邀公主去了什么狩猎场刚回来么?”
“你可是能不要这般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吗?你明知道我去做了什么。”荆鸿毫不客气地推开挡路的人,朝里面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荆鸿自行坐下品茗。
荆鸿慢条斯理地饮了两口茶水,缓缓切入正题,道:“他去了哪里?”
“公主说的是谁?”柳子君明知故问。
荆鸿道:“大家都是明白人,装傻有什么意思?今日我去夕风房中,那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衣物也少了几件,这般一声不响便走了,他是什么意思?”
柳子君道:“公主真是爽快得叫子君佩服,咳,不过作为好友,子君还是要重复那句话,公主还未出嫁,进出男子的房间还是避讳着些比较好。”
荆鸿道:“废话,避讳又如何,不避讳又能怎么样?直接说正题。”
柳子君道:“他留在公主身边是为了报恩,公主的要求他已全数做到,所以……”
“所以?”荆鸿端着茶杯看向柳子君。
“所以——恩情已尽,自是不留人。”柳子君道。
“砰——”茶杯生生被荆鸿捏碎而发出最后的一声哀鸣,茶水四溅,水起雨花。
荆鸿紧捏碎瓷,柔嫩的手掌立时便见鲜血流淌,而她却似乎半分觉察也没有般,只睁着一双大眼看向柳子君道:“什么叫恩情已报,他欠我的何止恩情!”
柳子君挑挑眉,思索着说道:“公主,你莫要如此瞧我。子君害怕……”
柳子君但见荆鸿眉目越发凌厉,顿了顿,而后假装咳了咳,三分调侃,三分认真地道:“公主,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年了,你也该清醒了,恕我直言,莫夕风不是什么好人,更非你的良人。”
荆鸿道:“是不是,又不是你说得算。柳子君你又能算得什么好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不是好人?”
柳子君道:“咳,我自然不是好人。我只是作为好友提醒你罢了。此人深不可测,性情不定,同他在一起,未必对你有好处,公主莫要傻傻地被人利用还不明不白。”
荆鸿道:“利用我,他有什么好处?你又有什么证据指证他利用我吗?”
柳子君默了默,而后一笑,道:“没有——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公主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荆鸿被柳子君微带嘲讽的笑容看得愕然,略一思索,稍软语言地道:“子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并不是为了情爱便全无判断的痴傻女子,你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公主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柳子君反问半句话,却又忽然掐断语言般,沉默着不说出下半句。
荆鸿一愣,却不知柳子君的话里到底是有什么深意,便低头沉默,半晌之后安抚道:“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
“你觉得欢欣便好。”柳子君道,“莫夕风回来之后,收拾了下,便于未时被中郎将请着一道入宫了。”
荆鸿道:“泊舟?为何泊舟会叫夕风一道去——难道?”
柳子君摇摇头,道:“你想多了,中郎将早已知道你让莫夕风进宫掉包公主的事,若是要刺杀宣帝,那时他便可推波助澜——只是宣帝身侧高手如云,不知道莫夕风有无杀他成功的能耐。泊舟他现下叫莫夕风去,想来是寻个护卫罢了——”柳子君看了一眼外面暗沉的天色,意味不明地道,“江南和北地的天气不尽相同,我虽眼拙些,不过看起来,今夜似乎要变天了。”
荆鸿道:“泊舟他知道我做的事……他是这番联姻的主使,若是联姻不成,将影响晋、宣两国的相交,他之责任重大,为什么泊舟要容忍我这般叛逆妄为?”
“我怎么知晓。大约他脑袋抽筋了吧。”柳子君嘲讽地道,在接收到荆鸿一个眼刀后,柳子君稍微正了正自己的态度,分析地说道:“他的性格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理智,通透于时事。你知道的,别人一向不屑他是私生子,还是娼妓所生的身份,你从未曾对他娘俩有过越界不敬之举,相反,你还曾为他娘俩言语诸多,虽然这些都是你性情之下的举手之劳,但这些对于他而言,想来叫他铭感于五内。大概,他不忍你沦落为权力的傀儡,便顺势而下罢了。嗯,说起来……宣帝如此精明,想来也该将这调包的事猜得十之八九,不知今日荆泊舟能否顺利完成晋帝交代的任务了,若是宣帝翻脸,不,若是要翻脸,现下此地早已不该如此平静了。”
知道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跟其他人跑了,林琅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还愈发大张旗鼓地摆筵席,柳子君想到这里,不由摸着下巴佩服地调侃道:“果然是权谋善变,无情无挂,能忍他人不能之忍啊……连绿巾也戴得如此坦然……”
听见柳子君的自言自语,荆鸿疑惑地说道:“什么绿巾?你在说什么呢?”
柳子君抬首瞧她,道:“没什么,这些和你没什么关系了。我过几日便要回晋国去,公主,你又何去何从……晋都已变,你总归是回不去你逍遥自在的好日子,现下既已如此,那么就好好想想你自己以后的路。我还是那句话,莫夕风这个人很危险,你离他越远越好。”
荆鸿道:“柳子君你今日好生奇怪,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柳子君道:“公主思虑过多了。”
荆鸿道:“不,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一定瞒了我什么?”
柳子君道:“咳,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公主的法眼——莫夕风早便有了中馈(爱人)。”
荆鸿道:“我知道啊,但他的妻子早已死去多年。”
柳子君假装惊讶地说道:“公主连此事都知道,果真神通广大。”
柳子君动了动唇,却没有将他所知道的莫夕风的更多信息告诉荆鸿。
荆鸿道:“哼,可是直觉告诉我,柳子君你要言语的并不是这事,老实交代——”
柳子君的手掌包上荆鸿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纤纤玉指,顺势搭上荆鸿的肩膀,将对方往怀里一带,道:“噫,公主,你方从外匆匆而归,想必饿得紧,不如我们去宣城最有名的云来楼用些晚膳先?”
荆鸿一愣,挣扎地道:“柳子君,方才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你又想坑害我,谁要同你一道用晚膳……”
柳子君装傻打断她的话,说道:“噫,这厢有女人么?‘女人’,是你吗?听闻云来楼的神仙鸡盅便是连神仙吃了也要拍手叫绝,你赶紧换身衣服同我一道去尝尝。嗯,对了,中郎将临走前还留了封书信要我交给你,我们一边吃一边说啊……”说着,柳子君不由分说地拖着荆鸿往房内去。
荆鸿叫道:“柳子君你再不放手我就动手了!谁不是女人?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子君道:“谁家女子如此暴、不矜持,前端还如此一马平川……啊我,不要打我英俊的脸,我最最骄傲高挺比柳子期好看英气俊秀十倍的鼻子!荆平川,你别逼我——”
宣都皇城内,今夜大摆宴席,张灯结彩,华光万千。
走近宏伟的殿堂,琴声便渐渐清晰。
轻盈的曲调,落在空旷的大殿,像是要把人带入江南,如暖花艳阳,让人陶醉于浅草莺歌的春色里。
忽然,曲调一变,如泣如诉,似怨似哀,仿佛突然从春暖花开的时节,将人带到了草木摇落霜露萧萧的秋天,叫人无端悲从中来,胸气压抑,萧瑟之感弥漫满腔,不觉便想要潸然泪下。
曲调再变,琴韵陡然激昂,忽如万马奔腾,千军之势扫荡,叫人不由震慑,激得人满腔豪气,听得人迷醉其中。琴声再变,转而如水悠扬清澈,轻柔绮丽,将人拉至青峦山间,心瞬间,仿佛如那山峦白云,清逸无拘。又好似将染了一池九天清寒,在寒霜凛雪中,开出了一点红梅的绮艳。
一曲罢了,大殿久久无声。
待那妃色华服的蒙面女子姗姗到阶前拜倒,众人才恍然惊喜般露出惊艳之热切目光。
“陛下,妾身献丑了。”阶下女子细腰如柳,弱质纤纤,一身妃色为底、暗金绣纹的华衣,雅致端庄。她的墨发成髻,三根碧玉簪子一面并排挽住,又有金钗珠玉镶嵌满鬓为饰,两绺墨发自她脑后绕过脖颈向前垂落,端庄雅致而不失灵动。女子肤白而细腻,以巾布掩了半张脸孔,她露出来的一双眼眸如秋水波光点点,引人心怜,衬着眉眼间的朱红花钿,极是艳丽照人。
似曾相识的感觉,叫君钰不由多看了那个妃嫔两眼,宫灯之下,光火氤氲,但见女子妃衣华衫,却弱柳扶风,侧首之态恍如一朵盛放的幽兰,静卧于空谷。
原来是她啊。
雪夫人,那日在承乾宫狭路相逢之时,君钰便感觉这位夫人面熟,她现下如此姿态,唤起了君钰当年的记忆,她是那时洛河之畔艳压一时的洛阳花魁——雪舞。
忽然感到一阵灼热,君钰抬首,便对上上首皇帝林琅的两道犀利的目光。
君钰一醒,感到此刻自己过于窥视妃嫔的僭越行为,眨了眨眼眸,便收回自己观看的目光,但林琅那灼人视线却似乎还未收回,君钰正自我思量着,此时就见那场中的女子拜过林琅后姗姗而起,雪夫人做礼说道:“妾身,告退。”
林琅闻言终是收回对着君钰的那迫人目光,却道:“夫人辛苦,‘闻雪寻芳’宫苑离这里路途疏远,夫人还是留下先入席休息。”
得了林琅的口谕,雪夫人缓步上阶,坐于林琅的身侧,温顺得如一只幼猫一般,得林琅默许后,雪夫人小心而体贴地开始为林琅斟酒布菜。
雪舞,如今也不叫雪舞,而名叫林雪,是林琅赐的姓,皆道林琅爱贱,雪夫人极得荣宠,一介伶人如今位居“夫人”这个封号的高位,甚至有求必应。可若真是如传言中那般的得宠,又怎会到“夫人”这个命妇封号的尊位,还需要她在宴客时去抚琴讨欢,而她又如此的谨小慎微呢?
“侯爷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君钰正小口抿着西域进贡的美酒,忽闻一道温润的声音入耳。
君钰抬眸,便对上一双如暖风般温和宜人的眸子——是荆澹。
回神,君钰答道:“我许久未曾饮酒,只是觉得此酒异常醇美,便不由自我陶醉罢了。”
君钰手上端着的酒杯,跟众人手中的形制一般无二,实则,杯子里装却是特供给他一个人的瓜果甜饮。
“原是因为美酒。”对厢的荆澹捏着酒杯,看了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晶莹,再望向君钰,目光在君钰周身的雪色狐裘上绕了一圈,道,“美酒虽好,但听闻侯爷才大病初愈,还是少饮一些为好。”
林琅令君钰住进临碧殿,对外的由头便是宣称君钰沉疴难医,故此,现下他人皆以为君钰留在宫中,是为了方便于休养身体。
君钰曾在晋地救过荆澹,故而,荆澹对于君钰素来很有好感,他如此关怀君钰倒也不奇怪,加上荆澹天性纯直,气质温润,倒颇有翩翩君子的风范,让人很有好感。
君钰看看他,温和地道:“小饮利心,多谢荆大人关心。”
二人交谈几句,皆是心照不宣地谈些流觞曲水的文雅之事。荆澹通经明典,博闻巧言,与他言谈叫人感觉十分舒服,君钰便不由同他多加私语了几番,却不料这种行为落在旁人眼里是十分的刺目。
“荆大人似乎和长亭郡侯聊得十分投机,不知所聊何事,能否同朕与在座诸卿一同分享?”歌舞稍却,御座上的人终是缓缓沉稳出声。
此时,歌舞刚停,林琅这话的声音虽然轻缓,却显得格外突兀醒神,众人便一道将目光放在荆澹与君钰的身上。
君钰抬首,立刻就接收到林琅暗沉沉的目光,心下一颤,茫然地回视,又收到来自林琅那双凤眸的不满,君钰思量片刻,恍然想起昏间林琅到临碧殿同他一道换了衣物时两人所说的话,君钰心中顿时清明,而感觉一阵无奈——君钰他的学识不错,可林琅手下也不缺精通江南风俗的大臣,这次晚宴,他本没必要参与,但晋国的文书却意外提到了君钰,故此林琅才邀请君钰一道入席。昏间,林琅在临碧殿还对君钰再三叮嘱,要君钰少和他国使节来往,也便是要求君钰少和荆澹来往——林琅似乎因为君钰而对荆澹十分的有意见,其中之因由,君钰也能猜测几分,但若是真的如君钰想的那般是为私情,林琅如此作态也未免太过于狭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