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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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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是啊,他们换了个假公主过来。”
林琅随意接话道,他的手掌摸着君钰圆滚滚的肚子,一下一下细细地抚着,将君钰抚摸得有些不适。
君钰推拒道:“你莫要再抚了……”
“嗯?”林琅抬首瞧他。
“它们在动,我有些难受……”君钰道。
“嗯。”林琅闻言停下动作,却不将手放下来,隔着衣料,林琅将手放在君钰的肚子上贴着,静静感受了一会。
“玉人——”林琅放下手掌,忽然环住了君钰的腰,附耳于腹,道,“寒叔对我说你腹中不止怀了一个,可从你口中说出来,还是叫我别样的欢喜。我真当是十分幸运,若是我身在先帝当年的乱世,断不会有这等的幸运,能和心爱之人共享天伦。”
林琅将半个面颊皆贴在了那孕腹的圆鼓弧度上,孩子气的动作和话语呢喃叫君钰心下一动,心漪激荡。
心爱之人。
他们这般人,驾驭寰宇,何言所爱。
只是此刻,这样的话真真叫君钰产生一种难以抗拒的迷醉感。
这样真心所发的甜言蜜语,很难不让人情动。
君钰一双美眸里星光微动,有几分手足无措,他便移开话茬道:“你刚才说这是晋方自导自演的戏码,晋主想要联姻,又怎会突然掉包公主?那真的昭武公主去了哪里呢?”
林琅道:“荆利贞自然不会这么做,这场对我的刺杀和公主失踪的主导者,便是那来联姻的昭武公主。至于她本尊,想必还没有出帝都,亦或者,她现下根本不会离开帝都。”
君钰问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琅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很简单,玉人,因为她并不想被当做联姻筹码嫁给我啊。如果是荆利贞安排的这场刺杀,怎么会请得到这样的绝世高手而只是为了扰乱我的视线呢?荆利贞既然会把他的妹妹嫁过来,那他就不会为了他的一个妹妹大费周章地安排这些事去调包公主。”
林琅像只树懒一样扒在君钰的腰间,面颊轻轻贴着君钰那温热膨隆的胎肚,林琅继续道:“荆家似乎有家族习惯,多生男而少生女,荆子安生前生了不少儿子,却独独只留下了这一个小女儿,这昭武公主因是长于一众兄弟中的天之骄女,便被荆家特殊待遇,自幼不习什么闺房绣花织布的事,反而女作男状,学习军国大事,跟随父兄随军上了沙场——这倒是同我那皇后有几分相像。只可惜,皇后有一位便够了。”
林琅突然不明所以地顿了片刻,又继续道:“那昭武公主因着从小被人娇惯,故而性子高傲,曾经发誓非盖世英雄不嫁,可笑的是小姑娘又不太懂人情世故,幻想中的英雄是那说书人口中的绝世豪情男儿,要武艺高强,顶天立地,又要饱读诗书,谦谦如玉,行事还必然君子正直之风。如此幻想的理想之人,何况她身为公主,又要门当户对,所寻这般人谈何容易呢?她眼高于顶,自是难求真人,于是,到了那双九年华,她还是未曾嫁人。晋国法定,女子二十未嫁者,其父需服更重的徭役,若其丧父,便由兄长替代服徭役。荆利贞拗不过昭武,现下他刚上帝位,手中权力不稳定,昭武公主受众人瞩目,荆利贞不能公然违制,便索性一纸书约,将这个公主妹妹送来了我这处。昭武身为晋国的长公主,身份尊贵,人有才情,和我联姻,也不算委屈了我,只是她那性子高傲恐怕……哎?”
林琅说着说着突然咦了一声,君钰不明所以:“怎的?”
林琅抬首瞧着君钰:“现下想来,昭武公主想要的那般人,那倒也并非难寻,眼前不就有一个——玉人除了不能顶天立地,离她幻想的要求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况且玉人还有这般常人难以企及的天挺容止,这样想来,好在那昭武公主自己跑了,不然叫她见了你,难保她不学她哥哥荆利贞那样‘偷香窃玉’,岂不是麻烦一桩。”
君钰眸子动了动,默了默,半晌才道:“莫要闹了,你这般调笑我,你很欢喜吗?”
“玉人你不高兴了?”见君钰没说话,顿了顿,林琅继续道,“好吧。我不是昭武公主意属所托之人这是一因,但这也并不是主因。昭武公主之所以被带在军中,自然是有她的过人之处,对于局势,她也是明白,她这次会如此涉险走这步,其实是另有所图。”
君钰道:“嗯?”
林琅迎着君钰的目光,唇角勾了个弧度,道:“其实在两年前,这昭武公主似乎就找到了她中意的心上人,她心中所勾勒的大英雄。”
君钰道:“哦?”
林琅似笑非笑地说道:“但是很可惜,她似乎嫁不了那人。”
君钰思索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林琅道:“自然是有人告知我的。”
君钰料想林琅定然是派人监视着晋国使团,但监视又怎会如此清楚昭武公主的私事,这当真是稀奇,君钰思索着道:“我忽然想问问,半年前你到晋地的时候,是去做什么?”想来不是只为了寻他君玉人吧。
林琅摸着君钰圆鼓柔软的孕肚,感受肚皮下随着大人呼吸一起一伏的胎儿动静,林琅垂着眸,没有正面回答君钰的疑问,林琅道:“玉人真是知我,自然,早年我便安排了人手在晋王处,也是阴差阳错,我是有线人成了昭武公主的贴身奴婢,还是生死之交。玉人,你想不想知晓昭武公主倾慕的人是为何人?”
君钰道:“是何人?”
林琅道:“我也不知,我也想知道。”
“……”君钰无语。
林琅唇角勾笑,继续说道:“我是真的不知晓。我听说只是个江湖草莽,和昭武公主门不当户不对,所以她嫁不了那人,才被送来了这里。玉人想是知道的,但凡做为细作之人,身份特殊,多是天生孤苦,因而她的心志必然坚定,但我安插的这人事发特殊,她因为和那昭武公主共同患难,长久相处而心生异念,多有异行,她如今知道的事对我也是有很多知情不报,如今若非她一双幼弟尚在宣地,恐怕她……”
“会叛变吧。”君钰突然情绪不明道,“又是一条命,罢了。”
“不,玉人,不是一条命。”林琅微微起身,他一双手穿过君钰的腋下,手掌撑着床榻支起自己的身子,林琅修长的腰腹贴着君钰圆鼓的肚子,和身子后仰的君钰目光持平、对视,林琅说道 ,“若是她真的叛变,便是她全家三条性命。如她这般知晓太多秘密的人,斩草不除根,麻烦丛生。”
微眯着眼眸,说完这句话,林琅歪着脑袋凑近君钰,舔了舔君钰那玫瑰花一样美丽而柔软的唇,林琅又在上面轻咬了一口,笑道:“别怕,纵然你知晓再多的秘密,也没有关系。”
林琅便是这般人,明明是谈笑如风的温润模样,却亦可以同时作着残忍的话语和行为。对此,君钰动了动湿腻的唇瓣,终究不语。
林琅见此,轻轻喟叹一声,在君钰的身侧坐下,将人连着毯子搂进怀里,软软的唇瓣盖在君钰的那双美眸上,林琅出人意料地软语说道:“玉人,你哪里都好看,最为让我喜欢的,就是你这眉目,眉峰如山聚,目灌几秋水,盈盈而清澈,无流睇便波横,眼勾艳而不妖,如此眼眸,世上怕是再难寻一双。可是,胸中意,眸了焉,你的不愉心郁,皆是显示在这双眸子里了……”
君钰窝在林琅的怀里,并无排斥,亦无迎合,沉默一阵,半晌才说道:“陛、清尘,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人的相貌,父母恩赐,双眼,一鼻,一口唇,万人皆同,人烟渺渺,各有千秋,情才所成,诚然我这相貌还算入眼,又有什么好稀奇呢?我对你说的,没有什么不快,手段残忍也好,绝情也罢,人皆有自己的道途,我只是自心底,不能对六道四生的轮回做到完全坐视如无物罢了。”
林琅叹道:“玉人啊玉人,你总是隐藏自己的心性,其实是因为这般的多愁善感吗?她既然愿意拿命卧底去换钱,便是自行选择走上了这条绝路,她现在后悔,又是可笑,你总是同情一些不必要同情的弱者,你这般慈柔的心性,又为何要踏上这条血路,走上冷酷的沙场,染上血腥。”
君钰道:“这是两般事,沙场上的血,弱肉强食,我不杀他们我自然就被杀,他们的血和这般无辜人的血,染上的触感……很不一样。”
“或许吧。”林琅默了默,道,“同情他们又有什么意义,玉人,就像你说的,你不杀他们,你就可能被杀,你……真是越发变得心慈手软了,还是说,有孕之后,便会染上母性……”
“是吧。”君钰忽然打断道,“我想自己该是如此了,否则又为何会越来越软弱。”
“咳,玉人,你知晓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琅被君钰直接的抢白呛了一下,意识到君钰的情绪不对劲,林琅软语安抚地说道,“自然,好皮囊瞧着叫人赏心悦目,可皮囊再好终,归有看倦厌烦的一日,倾城名花,宫室繁华,佳人多不胜数,而你于我是独一无二的……”林琅的语言说到此处,轻咳一声,转而又回到正题道,“那沙场上的士兵何不无辜,他们亦有亲朋,亦有渴望活下去的心思,若非为了活下去,谁又想去厮杀,只不过叫世势所驱,踏上这条路。”
“……是吧。”君钰闻言附和一声,表情没变,却垂下眼帘,掩了心绪,似乎在回忆什么。
林琅继续道:“你也说了,人皆有自己的道途,人,生来注定了命术。人人皆安的大同世界自然是圣人所求,可世界上真的有一成不变的人?人心不古,没有受过经文教化的人,皆是极有贪婪之性,因而这尘世从来不能停止这种无端的斗争。这战争之上,是不存在圣人追求的理想上的良善,纵然是圣善之人,没有武力手段,又能以一己之力抵抗得了那些贪婪的争斗吗?所谓的讨伐之战,何尝不是编造了一个冠冕堂皇的道德借口而行的鲜血之举,然而这般的杀戮,在这个险峻的乱世里,却又是不可避免地无法停下来。”
君钰顿了半晌,道:“是,他们皆是无辜,只是位置不一样,险恶的世道里,尔虞我诈,竞争方能存活,杀一人而活百人,杀百人而活一人,乱世里,从来只是这两者的区别……以杀止杀,成就大局,也能掌控而治理天下,重构文明,我明白陛下的意思。所以,初我就选择了强者——或许最开始,我只是因为大哥,亦或许现下我的思绪偏离了预想的轨迹,无能为力……初初,我踏上这条血路之后,便是已经认清了如此。可……”可他的心境,的确不够做到雄主的冷酷情静。
林琅思索道:“玉人觉得我是强者,故而选择了我。”
君钰道:“初来时,的确是那般。”
林琅道:“后来呢?其实其他兄弟也并不输于我,才智、势力,甚至三弟四弟他们更讨先帝和母后的喜欢,而得到他们的支持。为何你偏偏支持的是我?”
君钰沉默,良久才道:“大哥和我商量过,当时的林彰野心有余,才智不足,无修缮自身的觉悟,更无匡扶天下的志向。”
“玉人啊玉人,要你诚实的时候你便如此诚实,为何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来夸赞我,叫我更为欢心一些呢?”林琅道。
君钰答道:“我说你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就不算夸赞吗?”
林琅突然笑起来,觑了怀中人一眼,道:“你说得很是有道理。”
林琅侧身,突然抱起君钰,轻手轻脚地将君钰放在床榻上,伸手去解君钰的系带。
君钰一愣,随后伸手阻止道:“陛下,别……”
林琅道:“玉人,没有人的时候,别唤我陛下了吧,我只是帮你换件衣服——时辰不早了,我不会在现在对你怎么样。”
君钰恍惚想起先前林琅要他参与此次筵席的事,问道:“微臣、我,我自己来就好……”
林琅抓住他乱动的手,将那双修长洁白的手拉起,放置到自己的唇边,林琅勾起一抹笑,伸出舌尖舔了舔君钰那干净白皙的手指,道:“放心,玉人,我只是为你宽衣,不会做什么。昨日的美妙,我甚是欢喜,可见好就收,这般简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何况,我就是想做什么,你肚子里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也叫我难以现在再做些什么不是么——”林琅伏在君钰的身侧,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君钰那隆起的肚子。
君钰浑身都不自在,又无可奈何。
魅紫帘帐缓缓落下,又是一室的春色。
“哼,这小子真是够了。”临碧寝殿外,依墙而靠的笑玉寒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冷哼一声道。什么只换衣服,若非今日他敲了那小子一顿,他如何会长记性——只换衣服,怕没那么简单。
隔着窗子,模糊地看一眼内殿晃动的人影,笑玉寒回首又拿着烟斗含了一口,吐出一番白雾,冰蓝色的眸子缓缓阖上。
闭眼将自己搁置在一片云雾中,笑玉寒沉默着感受了会,突然睁开冰蓝色的眸子,恨声道:“受不了,凭什么我要做那小子的看门人。”说罢,便拔腿往外殿去了。
同时,殿内床榻上的林琅向外瞥了一眼,林琅唇角的弧度勾得越发张扬,他宽长的丹凤眼亦显得愈发的邪魅。
夕阳渐沉,余下一抹半圆,火烧一般的天际亦渐趋灰黑。
蔡介半靠在一块巨石上,隔着囚笼的玄色栏杆,他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天际,一动不动,冷硬的表情和周身的死气,让蔡介看起来仿佛没有一点点生人的气质。他左侧的手足具绕着细细的玄色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则锁在他身后的石壁上。
快入冬的天气已然寒凉,他的身上却只有一身染了尘埃和鲜血的单薄白衣遮蔽,连一双脚亦是光裸着的。
除却这处的铁笼,四周具只是山石,还有一地的野兽尸身和一把染血的残破长刀。
冷风呼呼,吹入骨髓,僵人思绪,四周寂静地只有风呼的声响,直到一把声音打破这般的平静。
“你的意志力真是超过我的想象。”一双脚走近特制的囚笼。
囚笼中的蔡介对来人似乎半点反应也没有,蔡介依旧保持着那空洞而麻木的神情和姿态。
崔怀远看了一眼新添的那具狼尸,暗红的血已然凝结在利落的刀口处,再看一眼蔡介唇角上没擦干净的血迹,崔怀远摇了摇头,微微喟叹一声,崔怀远将药和食物拿出盒子,和带来的衣服一起,由小门推入囚笼中。
牢笼中的蔡介依旧半点反应也没有,崔怀远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将带来的东西尽量摆好,崔怀远便掏出随身带来的白布铺于地面,在那人对面盘腿坐下。
已经快半个月了,蔡介被左擎苍关在这地,不送食水,不添暖衣,左擎苍安排人每日只放一只猛兽进笼——内力全无的蔡介,便是凭着地上的那把破刀,每日靠杀野兽吞吃他们的尸身而活着。
有时候崔怀远真是搞不懂,为何蔡介还没疯,为何还要这般活着,毕竟左擎苍曾用那般手段折磨于他长达半年多……
“你带了酒来。”蔡介道。
很久之后,风中吹来一声沙哑的话语,干涩的语调让崔怀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崔怀远看一眼蔡介,人依旧是那个姿势,依旧是那个麻木的眼神,仿佛方才说话的并不是眼前之人。
“是啊,是梨花白,从前听闻蔡将军尤其喜爱这酒,恰好友人送来,我便顺手带来了。”崔怀远想了想,补充道,“阿左在月前就出去了,我现在已打点妥当,他是不会知道我给你送东西来的,所以不必担心我。”
“……”
崔怀远见蔡介没什么反应,便倒了一杯梨花白,举杯道:“既是好酒,便不要看着浪费了,蔡将军也来一杯?”
良久,夕阳与天际几乎融合为一线了,蔡介僵硬地转首,看着崔怀远举着有些僵的手臂,空洞的眼眸依旧麻木而冷淡,蔡介道:“我和你无亲无故,你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来帮我?”蔡介稍微一动作,便是锢身铁链相撞之声发出。
崔怀远道:“蔡将军,崔某是从医的,自幼学的就是救助之道。久远前,我便闻得蔡将军英雄,尽管你我立场不同,但崔某对蔡将军沙场神勇亦是佩服。我不知道你和阿左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士可杀不可辱,如阿左这般对你的折辱,岂是大丈夫所为,崔某自是很难视而不见。”
“……我不会感激你。”蔡介道。
“崔某知晓。”崔怀远点头,坦然道:“如果你会感激一个害得你如此的帮凶,那崔某也是觉得十分惊讶。崔某只求问心无愧。”
蔡介闻言别过头去,又继续麻木地看着晦暗的天际。
良久,蔡介说道:“以前,我跟随先丞相征西北之时,误杀了左擎苍的全家。”
萧瑟冷风百花亡,枯枝落叶随波荡,叶沙沙,石凄凄,暗夜罩大地。
五指渐渐模糊的暮色中,寂静许久,凉凉的风中才又传来蔡介一声干涩的轻哼:“杀他的时候,我会留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