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狗妻》风鉴

36、第三十六章 相遇

　　那老人家皱眉盯着裴蕴之，走上前来歪头看着他，稍微放缓了口气，“你这年轻人，有钱有势，怎么就比不过一棵老树了？你说你没人要了，是谁不要你？”

　　裴蕴之呜呜哭着，擦了擦眼泪，哭得跟个三岁的娃似的。他一看这老人家，又听他问是谁不要他，顿时心里一阵委屈，就哭着说：“我七岁的时候死了爹妈，就仰仗我姑母养大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个算命的经过我家门口，一看见我就说我是个短命鬼，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找了个老婆，结果老婆跑了。现在想养条狗把老婆哄回来，狗还跑了……你说我惨不惨？苦不苦命？”

　　那老人家听了，慢慢直起身来，渐渐眯起眼睛盯着裴蕴之，从喉咙里哼哼似的吐出句：“你还真是命苦呀……”

　　裴蕴之刚想道可不是嘛，那老人家的拐杖就跟雨点似的落下来打在他身上，打得裴蕴之哎哟直叫。那老人家边打还边骂着：“撒谎是吧！还敢撒谎！把老婆卖了还敢说老婆跑了！活该你老婆现在跑了！活该！”

　　裴蕴之被他打得缩成一团，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可他一听人家说自己活该，心里又过不去了，一把抓住那老家伙的拐杖，红着脸大声喝道：“是我傻是我蠢！可是我不能让他看着我死啊！他跟着别人还能吃香的喝辣的，跟着我……跟着我就只能替我操心，替我收拾烂摊子，到头来还要眼睁睁看着我死！我也不想他这么受苦啊……阿奇对我这么好，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啊……”说着便涕泗纵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抹着。

　　那老人家听他这样一番真情流露，便叹了口气，慢慢向后退去，叹道：“也罢也罢，见你心地善良，并非险恶之徒，给你一顿教训便足够了，以后莫要随意伤树，也别再说自己命苦。你的妻子就在那山坡后头，你自己去找吧。”

　　裴蕴之心道奇怪，抬头来看，却见那老人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望了一阵，想起那老人家的话，赶忙站起身来，却觉额头一阵剧痛。裴蕴之伸手摸了摸，发觉刚刚被打到的地方似乎微微肿起，手臂躯干也有些瘙痒。裴蕴之挠了挠胳膊，就冲着山坡跑去，一个没留神脚下一滑，就滚下坡去。他赶紧爬起来，身上已是脏兮兮的，摸了摸额头，感觉那处的肿胀似乎又大了一些。

　　裴蕴之四处环视了一阵，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处黑洞，他心中一动，立即跑上前去，慢慢摸入洞中。越是深入，洞中越是闷热，还隐隐有水声流动。幸好这洞中不是一片漆黑，里头有一处亮光，裴蕴之悄声走进去，就听水声潺潺，还有几声不均匀的水花拍动声。

　　他慢慢看去，生怕遗漏了一个细节，便见一块大石上放着几件衣服。裴蕴之立即屏住呼吸，这时就听哗地一阵水声响起，一个身影从池边冒了上来。裴蕴之立即躲到石壁后掩住身形，就见一人从池边艰难地爬上来，可是光线昏暗，那人的头发又掩住了面容，让裴蕴之一时看不清晰。

　　他看着看着，却忽然张大了嘴巴，就见那人动作十分迟缓，爬了好一阵才从水里爬出来，那身影侧身过去坐在岸边，头顶微光照下，裴蕴之便见那人肚腹高高挺起，似是足月待产的妇人一般，可那肚子又大得出奇，远非一般大小。

　　裴蕴之又见他抚了抚肚子，托着腹底撑着石头慢慢地站起来，身子恰好面对着裴蕴之。便见那肚腹雪白滚圆，弧线自两边凸起，腹底沉沉下坠，坠得那人的身子似乎都不稳当，只有被手托住，才能勉强不再下沉。腹底还有一条清晰可见的纹线，贯穿肚脐向下延伸。裴蕴之顺着向下看去，霎时心跳加快，背后冷汗涔涔，即使那肚腹下坠遮掩，也可看到那人私密处隐藏的事物。

　　裴蕴之不由心惊肉跳。真是阿奇吗？这肚子又是怎么回事？是生病了？还是……不可能！一定是生病了！

　　这时洞中水声颇大，尽管裴蕴之心跳如此之快，思考如此之响，里头的人也似乎没有听到。就见那人穿衣揉发，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便要向外走去。裴蕴之见他要走，忽然现身出来双手大开挡在洞口。那人显然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紧肚腹，面容还掩在暗中。

　　“是阿奇吗？”

　　安静得惟有汩汩水声的洞中蓦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不是阿奇？”裴蕴之又问了一次。

　　若是裴蕴之听得见，就可知道对方现在的呼吸有多急多快，一颗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在裴蕴之面前狂跳不止。

　　“我再问你，是不是阿奇？”裴蕴之这次再问，声音里已满是发颤，隐隐有些哽咽。

　　那人一动不动，却忽然放下抱住肚腹的手，直直地望着逆光中的裴蕴之。

　　裴蕴之一阵哽咽，低声唤了声阿奇，就要走上前来。可是洞中昏暗，他没看脚下，竟是扑通一声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那人见他摔倒，却立即脚边一动，抱着肚子绕过裴蕴之快速跑出洞口。

　　裴蕴之爬起身来一看，见他跑出洞去，便赶紧爬起来去追，还不停叫着阿奇。哪知他越叫，这人跑得越快，虽然挺着个大肚子，可是比裴蕴之还要快上好多。

　　裴蕴之追着追着，忽然有种错觉，以为自己还在追那狗。他便大叫着：“阿奇！别跑了！小心摔着！别跑了！”

　　可那人的黑色狐裘还在迎风抖动，甚至越跑越快、越跑越急。裴蕴之便大叫着：“阿奇！阿奇！”

　　那人却始终不敢回头，奋力向前跑去，裴蕴之在后面追着，累得直想倒地喘气，可是阿奇就在眼前，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裴蕴之这时也不知哪里来得毅力，啊地一声大叫又一阵猛冲上去。

　　那人听见他的叫声似乎吓了一跳，稍稍转头来看，却忽然身形一矮。裴蕴之见他脚下一绊，似乎是踩到石块，眼看就要向前摔去，可这人的身形十分敏捷，赶紧伸手往地上一按，不等完全倒地又爬起身来，可是脚步已经减缓了许多。

　　裴蕴之见他跑得慢了，就加紧去追，果然见那人越跑越慢，还不时停下脚来似乎是抱住肚腹歇息。裴蕴之咬了咬牙，快速交换着脚步猛扑上去，终于是扑在那人身上，本以为可以抱住他的身子，却忘记了对方的肚子。裴蕴之手上软软一阵，根本没法抱住对方，反而一扑一抱把人家往前猛推了一把。眼看那人要向前扑去，裴蕴之心道可不能让阿奇摔了，立即稳住脚步向前一跪，伸手抓住阿奇的肩膀向后一拉，这才让对方稳住了身体。

　　裴蕴之便不肯撒手了，抓住对方的狐裘站了起来，听对方呼吸粗重，见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似乎还围在腹前。裴蕴之慢慢伸手围住对方的肩膀，把头抵在对方耳边，紧紧地抱住他，急急地喘着气，终是低声唤道：“阿奇……”

　　对方的身体也是明显地一阵发颤，呼吸有几阵停顿发颤。

　　“阿奇……阿奇……”

　　裴蕴之慢慢阖上眼，紧紧抱住这具思念了半年多的身躯，不由一阵哽咽。但对方一直背对着他，丝毫没有回应和回头的意思。裴蕴之见他没有回应，便在他耳后轻轻亲了亲，那人立即避开了头，裴蕴之听他喉间似乎一阵哽咽。

　　裴蕴之唤着阿奇，又低声细语着：“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跑什么？”

　　说着说着，他便把手渐渐向下移去，双手摸到对方隆起的腹顶时忽然顿住。对方也一直安静站着，似乎不为所动，可是裴蕴之忽觉手上一热一凉，似有泪滴坠落。

　　裴蕴之伸过头去，努力将对方抱住，把头紧紧贴在对方耳边，嘴里吐着热气微微哑声道：“那天是你，不是做梦，那天真是你……那你和我说说……”他把手慢慢下移，手掌贴在对方比几月前还要高隆的肚腹上，在对方耳边厮磨着轻声道：“肚子里是什么？是不是……”

　　裴蕴之忽然顿住，就听对方紧张地一阵抽噎，随即感觉他呼吸发颤几阵，便有更多的泪滴打落在裴蕴之手背，而手下的腹部也急促起伏不停。

　　裴蕴之缓了缓口气，轻轻抚了抚对方的肚腹，小心翼翼道：“是病吗？是什么病？”

　　对方的身体却忽然一僵，裴蕴之顿觉不妙，正要说话，那人却忽然用力推开他的双手向后一甩，随即跑了出去。裴蕴之立刻去追，可这时忽然额上一阵剧痛，足足痛得他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再睁眼去看，阿奇已经没了踪迹。

　　裴蕴之顿时心神崩溃，抱头大叫起来，又跑上去追。他不停叫着阿奇，只听林中惊鸟之声，可是却再也找不到阿奇。裴蕴之心生绝望，不由哭得泪流满面，跌坐在地哭了好一阵，又爬起找了一阵，最终扑倒在地，衣衫沾满泥浆草屑，还在叫着喊着：“阿奇……阿奇！”

　　此时额角发沉，剧痛难当，裴蕴之伸手去摸，竟然摸到一个鸡蛋大小的脓包，稍稍一碰，便刺痛无比。他忽然仰头望天，上头是层层枝叶，枝蔓交错，他环视一圈，渐渐眼神发直脑中发晕，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