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梦》》誊蔓

63、【六十三】

　　他心狠狠一痛，明白自己与她之间唯一的牵绊也随着这场争斗而流走了！
　　新朝更替，百废待兴。
　　有很多事都需要他这个新皇着手处理，即使这几日他心痛刀搅，也只能强忍痛，肩负自己所要承担的责任。
　　太乐宫的帝榻上单于芳一直昏睡着，虽有气息便却意声薄弱，太医每天都巡诊三次，但也只敢保守用药。因为他们都明白，此女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们性命难保！
　　傍晚，三位太医按例会完诊，皆面面相觑，心如明镜，知道这个姑娘，忧思郁结太深，已经药石无灵。加上滑胎，对身体的影响，怕是命不久已。只可怜姑娘还年轻，芳华正茂，却早已逃不开生死边缘。
　　可面对威严新皇，他们也不敢说道出真相。只能敷衍，以保守治疗，来续其命。
　　欧阳胜宣坐在床边，看着单于芳沉静的睡颜。自言：“芳儿，我知道，在坐上皇位的这条路上，有很多事做的不对。可是，很多事我真的是身不由已，如果但凡我有一点办法，避开对你和对你家人的伤害，我一定会选择那种伤害最轻的方式。如今，我身边就只剩下你，就像你说的，皇位上的人，终是孤独的。父亲和二弟，早已渐渐对我疏远，你可知道，我心底有多无奈，有多痛！”
　　他深吸气，慢慢躺靠在单于芳身边：“芳儿，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能够醒来，好好在我面前坐着，就算对我冷脸相待，我也毫无怨言！”
　　夜幕降临，欧阳胜宣再坐了会，便起身前往御书房处理政务。
　　而榻上一直沉睡的人，慢慢睁开眼，一直忍着的泪顺着眼角缓缓滚落。她看着四周大气威严的装潢，想起单于家和太子的惨死，整颗心又绞痛成一团。
　　这几日单于芳虽清醒，却一直没有什么胃口，再加上每日都连续喝苦到让人想吐的药汁，更是没有吃东西的欲望。欧阳胜宣政事虽忙，但每日都会抽空过来，陪她一会。
　　两人虽然面对面坐着，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有时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直到欧阳胜宣必须离开去处理政务，单于芳才转动凝视某处已久的目光，眼底极力隐藏的疼痛毫无掩饰的宣泄开来。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她只觉心力交瘁和深深的无力。可又不愿意去为难同样也焦头烂额的阿尧，好多苦只能默默吞在心里！
　　“小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不要糟蹋自己好吗？看着你这样，阿玄真的好心疼！”
　　单于芳静静盯着桌子上开得灿烂的梅花，往事就像关不住的洪水，一遍一遍从脑海里流窜而过。
　　每想一次，心就痛一分。
　　“阿玄，爹娘和家里人的尸体都安葬了吗？还有姐姐，她现在怎么样？”
　　紫玄沉默了会，眼底是掩不住的哀痛。
　　“皇上早已经命人厚葬单于府中所有人，并亲自挑了一块好地安葬了老爷和夫人。”
　　“那爹娘的坟你知道地方吗？过几天找个时间带我去祭拜一下。”
　　“嗯。”紫玄点头，将热茶端给单于芳。
　　“另外，大小姐已经被女皇陛下安全带回西桃国”她迟疑了会又接着说：“大小姐腹中孩子也安然无恙。”
　　单于芳淡淡一笑：“是吗，没事就好。最起码给太子留下一点血脉。”
　　紫玄蹲下身紧紧握住单于芳的手，想以此给予她坚强的力量。
　　“小姐，太医说你的身体长年忧思劳心过度，郁结极深。阿玄虽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却不知道小姐究竟在忧虑什么。现在，阿玄求小姐为了自己身体，不要再想这些事。好好调养身体！”
　　单于芳深吸气，安静的看着紫玄，扯出一丝迷离的笑。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思前顾后，把什么事都藏在心底。渐渐的，就害怕和别人提起，到现在拖坏自己的身体。”
　　她停顿一会，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死过一次，离开身体的一刹那，以为得到了解脱。可看到爸妈伤心欲绝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很不孝，愧为人女。做为单于芳的这一世，我极力想弥补这个遗憾，可最终还是害得爹娘冤死。无论是做秦冰的那一世，还是这一世，我都是非常称职的女儿！”
　　一滴泪从眼睛里滚落，单于芳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裳。
　　“正因为自己的不称职，所以老天收回了我的孩子。可就在此时此刻，我依然无法恨阿尧，因为我理解他，知道很多事情都是他无法控制的。可只要一看到他，我就会想起太子、死去的爹娘和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我理解，我理解！”
　　紫玄吸吸鼻子，泪眼迷茫看着远方。
　　“阿玄从小就跟着小姐住在单于府，老爷人很慈善，从不严苛对待下人。虽然大夫人一直对小姐冷脸相待，可二夫人，三夫人都是热心的人，时不时就会给小姐送些吃穿用的，就连我这个小丫头也没有落下。虽然开始出于职责呆在小姐身边，可这些年小姐待我如亲姐妹，紫玄很幸福也很幸运。在府中这些年，是紫玄过得最开心的日子。所以，阿玄为了小姐，做什么都行。只希望小姐，好好保重自己！”
　　单于芳紧紧抱住紫玄。
　　“阿玄，我现在什么没有了家人，没有姐姐，也没有孩子。在这个陌生空旷的皇宫里，只有你还陪着我。谢谢你，不管我发任何事默默陪在我身边。真的谢谢！”
　　紫玄破泣为笑：“好了小姐，咱们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调理好身体。你别忘了，现在你的身体里还有噬心蛊的毒。这种毒暂时还没有解药，女皇的意思是让你解决完这边的事情，随我回西桃国，然后再想办法解你身上的毒！”
　　单于芳敛眉拨弄桌上的茶杯盖，轻叹声气：“阿玄，你不要说我自爆自弃，以我现在的身体，就算解了毒，又还能撑多久？”
　　“那小姐，你是不打算再解毒了吗？”
　　“不，毒我会想办法解。但是现在，我不能回西桃。”单于芳笃定的回答。
　　“难道是因为皇上？”紫玄迟疑的问。
　　“不仅是因为他，既然爹娘用死来掩盖我的身份，做为女儿的我，当然不能让他们蒙受这不清白的名誉。而且，蕊贞不还在宫里吗，失去爹娘保护的孩子。做为姑姑，又怎么能忍心将她丢在这里呢！”
　　紫玄眨眨眼睛赞同点头。
　　“小姐说得对，皇上虽念情将蕊贞公主接进宫，但毕竟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些流言蜚语，想必一定会伤了小公主。”
　　“是啊，所以现在我要用余下的时间，去完成这两件事。以慰爹，娘，与太子的在天之灵！”
　　紫玄颔首默默点头，因为在此处，她还有无法割舍的思念。
　　窗外冷风吹过，卷起一地落雪，将整个黄昏渲染得更加沉寂。
　　新朝更替，需要处理的政事实在太多，欧阳胜宣虽然一直着手处理，但事情就像是永远处理不完，无论他怎么熬夜，始终只是杯水车薪。现在，他终于有点理解，父皇为何总是不顾虑身体日日愁思。因为当坐在这个位置，你就要担负起所有的责任，这也让他更加理解父皇当初的一句话，“挑你做皇帝并不只是因为愧对你母亲，更重要的是，在北苍国，你比太子更加适合这个皇位。因为皇位不仅仅是权利，更多的是责任，对天下黎明百姓的责任！”
　　当初太子虽也明事理分是非，对国家对百姓未来都有一番见解，但无奈他的母亲是野心勃勃的元妃，这便就注定他此生的结局。
　　欧阳胜宣暗叹气，倚靠在软垫上，只觉眼睛酸痛，太阳穴突突的疼。
　　“皇上时辰不早了，您准备去哪宫歇息？”
　　他缓缓睁开眼，盯着桌子上的妃嫔册，脑海里只想起一个人的身影。
　　服侍的太监许常是个机灵人，见主上一直未说话，立即会意，朝外吟喊道：“传旨皇上今晚去浣云阁歇息！”
　　夜，很沉很静，忽忽的大风卷起冰凉的白雪，打在明黄色衣袍上瞬间化为一滩水，欧阳胜宣安静站在宫门外，看着殿内还亮着的灯，筹措止步。
　　许常站在旁边，安静打着油纸伞。
　　又过一会，许常终是担忧的问：“皇上，要不要奴才去传人端个火盆过来。”
　　欧阳胜宣这才回神，目光落寞又担心，终是叹声气，转身踏步正准备离开，却见宫门从外打开，身穿淡青色披风的紫玄立在门前。
　　“参见皇上，小姐已经准备饭菜，请皇上进去呢。”
　　欧阳胜宣诧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紫玄侧身让到门边，他才缓缓迟疑的踏进去。
　　室内满室都是梅花清冽的香味，单于芳一身淡色衣袍，头发也未梳扎，只是简单披在身后，整个人盈盈瘦弱，想起如今她身上所承受的伤痛，都让他心痛愧疚得无法直视。
　　单于芳淡淡一笑：“阿尧，你要一直这么站着吗？”
　　一句熟悉的昵称，让他心里瞬间酸痛难忍，他绷紧脸，在桌前坐下。单于芳起身为他倒了一杯酒。
　　“外面天冷，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欧阳胜宣端起杯子，指腹不停磨砂着杯子边缘，似乎在思考着怎样开口。
　　“阿尧，你我之间不需要这样拘束。前段时间真的发生太多事，我整个人都快崩溃，所以，对你自然就不冷不热。”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如今，我想透了。很多事其实并非你所愿，不应该怪你！现在在这个若大的北苍国，我能拥有的只有你。我希望能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陪着你，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欧阳胜宣困惑，脑海里又浮现起那个夜晚，她声声喊自己不是单于芳！
　　单于芳望着桌上一株开得极艳的桃花，目光放空，似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
　　“其实，我是单于芳又不是单于芳，现在我拥有单于芳的身体，但灵魂却是从另外一个时空传越到这里，我叫秦冰，来自另外时空。本来在那个世界，我应该是死了。每天的忙碌，最终得来的是一场疾病的死亡，然后又因差阳错穿越到单于芳身上。”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自嘲的笑了笑。“也许说这些你不会信，我能理解。今时今日回想这些，仍觉以前是一场梦。可有时候又觉得那个世界的我才能活得真真的我！在这个世界，我虽然有秦冰的灵魂，但拥有的却是单于芳的身体和她的一切。阿尧，我爱你。不管发生了这么多事，在心底对你的这份爱一直没停过。如今，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希望你接受，而是我想把真真实实的自己告诉你。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希望你缅怀的不是做为单于芳的我，而是秦冰！”
　　欧阳胜宣震惊，整个人都沉浸在单于芳所说的这个事实中。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恐慌与不安，他用力紧紧抱住盈弱的身体。
　　启唇想说什么，却终是化为一声叹息。对于秦冰的一切，他虽然没有太多概念，但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将她留在身边，其它的一切都不在重要。
　　“芳儿，无论你是谁，现在你在我身边，是我欧阳胜宣的女人，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将你放在心底最珍贵的地方！”
　　单于芳缓缓闭上眼，心中又酸又涩。她承认自己坦陈这一切，无非是想在此时此刻博得他的信任，虽然知道他并未怀疑过自己，但如今掌握天下生死大权的他，就如同弦上的蚂蚱，只要轻轻被拨动就容易被怀疑。如果她想查出真正凶手，必须从政权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