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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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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阿尧就再未来过,我依旧像在韩府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练字看书。其实有时还挺佩服自己,不是自夸,难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居然能把毛笔字练得这么好,不知道该说自己是闲还是有事避开这院中以外的事。
我爱练字是因为在练字的过程中,可以让心平静。可即使我不想去理,很多事就像随处可到的风,细细传进耳里。
孙玉玲已怀有身孕,崇远帝大喜亲自下旨册封她为王妃,并加封他的哥哥为御前一品带刀侍卫,可谓是哥凭妹贵,如今的孙家在朝中可是仅次于韩太傅一党和元妃沈氏一族之下的势力。而作为明媒正娶的自己崇远帝只字未提,外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种闲话都有,自己虽不出院门,但还是能听到许多。紫玄为怕我难过,经常守在院门口,生怕有多嘴的下人在院门磕牙。
面对如今情景心中又暖又酸,暖的是在这门庭冷落之时有一个人能不离不弃守在身边,为你挡去风雨。心酸于他的负气,冷漠,淡然。在这一刻自己竟然希望真的能怀上孩子,这样他最起码会看在孩子面子上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点点尊严!
傍晚,我靠在躺椅上坐在栀子花树下,轻哼着一首记忆非常深刻的歌。一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属于秦冰的记忆被翻出,心里酸楚难忍。静谧的空气中有稀疏脚步声,我未动,心想应该是紫玄。
当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急,我一惊从椅上站起,呆呆盯着黑暗中许久未见的单薄身影。
空气很安静,有着低低的虫鸣。我反应过来扯唇苦笑:“你今天来,是想问我是否愿意离开吗?”
虽然他只字未说,但只要看到他的双眼,似乎一切都明了。
他双手负于身后,一身黑衣融入夜色。
风起刮得衣角沙沙直响。
“如今他已经立别人为王妃,那么也表明以后你也终得不到皇后的位置,即使如此,你还不愿离开吗?”
心一痛,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伤疤隐隐作疼。我强笑:“你应该知道,我不在乎皇后的位置,那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可怕的束缚。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还有事要做。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自然会离开。”
他向前走几步,月光穿过重重云层洒在他身上,竟恍如隔世。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仿佛心底最深处的声音:“自古新皇登基为了稳固势力都不会容许危险存在,太子不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安然无恙。这事你不可能不明白,扪心自问,你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留下的吗?”
我垂头不愿深想他的话,只急道:“最起码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能尽自己所能,若是现在离开,以后定会后悔!”
“可你有想过,崇远帝会容许你继续存在吗?”
我大惊,疑惑愤怒的瞪着他。
他却视若无睹继续说:“单于家只有潇王镇守边关,但因多年未回朝,所以在朝中根本没有势力。可为何崇远帝却依旧礼待你爹?那是因为你爹这么多年,都暗中向朝廷捐献大批银两,对于这么大的金库,崇远帝礼待是正常。而之所以把你赐婚于韩征信,一方面是想绑住这个大金库,另一方面则是韩征信真心的喜欢你。”
说到此处他眸色一黯,但一瞬又继续说。
“爱屋及乌,崇远帝非常宠爱静妃,所以对于这个失散在外又是心爱女人生的孩子极是宠爱。筹划这么多年,将皇位传给他。所以对于他的任何要求自是会同意。”
他侧眸瞥了眼院外,又走近几步,声音稍压低。
“可他低估了韩征信对你的爱,帝王多情比无情更可怕,所以他是不会允许你留在这里。”
我惊骇,手克制不住的颤抖。
“可你不是说单于家与崇远帝是互利关系,而他自然不会为此而丢掉重要的金库,所以——”
话还未说完他便立即打断,眼神变得严厉。“若是放在以前,在这种互利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动单于家。可如今他找到了一个比单于家更有力的金库,你若还执意呆在此处,那等到的便是家破人亡!”
脑中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扯断。我无力后退几步跌在椅上,惊恐的浪潮一帆高过一帆!
“为什么要这样?”
我无助的将头埋在膝间。
他低叹,语气带着压抑的心疼:“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承载了这个国家千万人的性命,若是多情比无情更是可怕。”
“难道,我离开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他未语,过了许久,才出声回答:“最起码可以拖延事情发生的时间。”
一夜未眠,思前想后总无法下定决断,就这样一拖便是几日。又临近傍晚,我在桌前临贴,心绪不定字却练越乱,索性丢了笔,坐下正准备喝口茶,紫玄匆匆跑进来,脸上稍带喜色道:“小姐,王爷来了。”
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本就烦乱的心绪变得更加乱。还未来及出口,人已经到了门口,紫玄福身请安,带着服侍的丫头安静退下,唯留下两人。他自顾在旁边的椅上坐下,淡紫色金边蟒袍在夕阳余晖下竟分外扎眼。他静静凝视我,许久才叹声气说道:“别生气了,立王妃之事,我曾求过父皇。可为顾全大局,所以我只能无奈同意。”
我低垂头盯着腰间一方玉佩,声音闷闷:“我明白,也理解。你不用多做解释。王爷,我今日累了,若无其它事,还请您先回吧。”
放于扶手上的手不禁握紧。
“理解?!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为求我保住太子而留在这里,我可以忍。你心里有苦,不冷不热,我理解。但你不能把我的理解当作懦弱、宽容!单于芳本王告诉你,此生你别想踏出王府半步,也别妄想从本王身边逃开!”
我惊诧,心中顿觉委屈,一直被压抑的酸苦犹如涛涛江水。眼眶顿时酸热难忍,但却咬牙不让泪流下。
“王爷,我只是一介平民,担不起王爷的宽容。民女势单力薄,王爷想要怎样,也无法阻止。只求王爷能看往日情分上,留民女一些尊严。民女必当感激不尽!”
“你!”
韩征信顿觉胸口似火烧,灼热难耐,一口血气上涌,顺手抄起桌边的茶杯狠狠甩在地上。尖锐的碎片伴随着水在屋内飞溅。
顿觉脸颊一阵尖锐的疼,而后热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闻响而来的紫玄推开门,惊诧的盯着我,心疼跑过来,急问:“小姐,你的脸怎么流这么多血!”
我这才反应过来,木讷抬手,热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慢慢滑到手心。心中猛凉,抬眼望着错愕愧疚的阿尧,胸口灼痛血气翻涌,喉头泛起丝丝血腥,瘙痒难忍,俯身剧烈咳嗽,血腥破口而出!
胸口依旧似火烧,我侧躺在床上,紫玄在一旁替我捏双腿,自从那次吐血后,大夫说我气血太虚,忧思过重,才导致吐血。开的全是活血化瘀的药,日日喝便觉得手脚乏力,有时甚至走几步路都觉得累。这让我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中,那些深闺妇人动不动就疾病缠身抑郁而终,自己现在好像已经有几分这样的光景。不禁苦笑,难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也是因病终的结局?
紫玄将凉好的药递给我,眉头依旧深锁,筹措许久才开口说道:“小姐,你这又是何苦。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王爷。忧思过重,您到底成天在担心些什么?”
我无力从床上坐起,靠在她怀中。
“要担心得太多太多,曾经以为在这个世界能活得潇洒无牵无挂,可最终还是放不下你们。”我紧握住她的手。“阿玄,我知道自己这些担心是无济于事,可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中,你们肯定都会受到什么伤害。我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方式来保护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你们每个人的未来思量清楚,尽其所能将伤害减到最小。”
她心疼道:“小姐,人各有命,其实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做了决定。这些事,都不是你的错。”
“可明知事情会发生,若是让我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发生,我做不到!”
她顿了顿,迟疑的问:“那你可曾有想过王爷?!”
我一怔,胸口漫上一股酸疼。
“小姐,你只想到败者的结局,可却忽略了王爷的感受。这些固然都是你的亲人,可于王爷来说,也是他的亲人啊。”她深吸气接着又说:“远的不说就论现在,阿文少爷全心全意辅助太子与王爷为敌。你可知道王爷心里的感受?阿文少爷曾是王爷最好的兄弟,而太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们连起手对付王爷,您觉得王爷心里会好受吗?!”
我吸吸鼻子深吸口气,闭眼缓缓道:“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他要坐上那个位置,这些是必经的过程。所以,习惯就好!”
紫玄声音变得清冷:“习惯就好!如何习惯,不是任何人都能把自己心变得铁石,小姐,你与王爷在一起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他的性子吗?!”
我苦笑,了解又如何,只是在爱情与亲情之间,我选择了亲情罢了!
“阿玄,我累了,想休息。”
她轻嗯一声,小心扶我在床上躺下,掖好被角。在临走前,我感觉她在屋内站了许久,终是一句话也没说,磕门离去。
又过了半个多月,身体的无力感才慢慢好转,我不再像以前一样躲在院里不出门,首次踏出王府,才知道自己居住的院落有多偏。其实也无大碍,其实自己喜欢清静,这样反倒是好。我走一路就被王府的丫头小厮看一路,原因之一大概是面生,之二当然是自己脸上月牙形的疤痕,虽然伤口以好,但左脸颊上的疤痕却再也去掉。出门前阿玄有意让我用面纱遮盖住,却被我拒绝。脸上的伤疤好与不好已经不那么重要,因为自己不会在这里呆太久。这次出来,只是想看看他的新家,他生活的环境。
不知走了多久,迎面走来一位腹部隆起的华衣少妇,头上的珠翠叮咚直响,在略微寂静四周格突兀。
她在我面前站定,脸上虽带着几分笑,但依然掩盖不住错愕。有礼的朝我俯身请安:“妹妹见过姐姐,不知姐姐要逛园子,未让人打理歇脚的地方,还望姐姐别见怪。”
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心口泛起丝丝的酸。
“王妃多礼了,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担不起姐姐的称号。再说你身子不便,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一怔,缓缓直起身,目光紧盯着我。挥手屏退身后的丫头,说道:“妹妹有些话,要对姐姐说,不知姐姐是否有时间?”
我了意,点点头,对身后的紫玄道:“你先回去吧,我与王妃坐坐就回。”
紫玄迟疑了会,但还是听命的离开。
两人就这样各走各的在一处凉亭里坐下,亭旁边种在秋菊,正值深秋,金灿灿的开得娇艳。
她看了看我,筹措了会才问:“姐姐脸上的伤,是不会好了么?”
我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瞧这样子,是好不了了。怎么了?你问这是?”
她苦笑,眼底盈盈泛起泪。
“因为王爷很在意姐姐脸上的伤,那日王爷从姐姐院子回来,满脸都是愧疚,还说自己不应该对你发那么大脾气。当知道姐姐脸上的伤好不了的时候,王爷每日下朝回家都会喝很多酒,然后站在窗前望着姐姐居住的院子方向。自打我跟了王爷,就从未看过王爷这样。有害怕,愧疚,难过,他想去找姐姐,可每次才走几步,却又停在那里,继续默默的喝酒。”泪慢慢从她脸颊滚落,她赶忙伸手去拭。“王爷这样,我很担心。现在朝廷局势一触即发,父皇的身子也每况愈下,我担心王爷若不专心对付太子一党,怕到最后……”
“所以你才来找我,想让我原谅他?”
我努力装作平静的说道。
“我知道姐姐心里肯定也难过,可是现在是特殊时期,妹妹真的希望,姐姐能以王爷为重!”
她看向我,满含期待。可我却心酸难忍,但又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笑笑站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她着急抓住手。
我未回头,极尽平静的说:“你莫要担心了,毕竟是怀了身子的人。这是王爷的第一个孩子,你若真是为王爷好,就把自己照顾好。至于其它事,就不要过分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