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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良宵更有多情处 ...

  •   翌日,方瑾向母亲请安,钱夫人经了这阵子的调养,又有水若时时来信宽慰,身体已是好转了,精神却还不如从前,此时正是赵夫人陪她说话,妯娌间不过是话些家常。见了方瑾进来,赵氏笑道:“嫂子还有什么可忧心的,见到瑾儿也都作罢了。王侯世子我也见了不少,像我们瑾儿这样的,可不多。这便是方府日后的指望,也是嫂嫂的依靠。纵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想想这个,也都没有了。”
      钱氏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点头,看着方瑾,眼里掩不住的浓浓爱子之意。方瑾恭顺的站着,向赵氏道:“婶娘安好?前些日子我得了些南边口味的时新点心,打发了访琴给婶娘送去,不知可合婶娘的胃口?”
      “瑾儿有心了,知道我娘家是南边的,总想着家乡的东西。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得来的那些吃食,且不说真的是合我的胃口,就是那家乡的味道,吃着也是好的。”
      “两位兄弟都不在跟前,侄儿奉养婶娘是应该的。若婶娘喜欢,侄儿打发人再去做来。”方瑾道。
      赵氏也点头不语。
      “还有一事要请了母亲和婶娘意思。”方瑾道。
      “什么事情?”钱氏问。
      “五月里去了一回白云宫,那日人多,几个妹妹不及许愿求吉祥,想着这几日带着妹妹们再去一趟,也遂了她们的心愿。”
      “这主意必不是别人的,逃不出是心儿的意思。”赵氏笑道。知女莫若母,方瑾也只是笑道:“几个妹妹也都想去求些吉祥的。”
      钱氏想了想,道:“想是跟着我们出门,规矩多,你们便合计着要自己去玩。这些日子府里也是沉闷了些,出去走走也好。只是你妹妹们出门,比不得你们兄弟,定要多带了人,提前打点好,万不能有一丝闪失。也就在白云宫里走走,不可到外面去,也要早些回来。”
      “儿子知道了,一定会照看好几个妹妹的。”
      “你姐姐也就那样了。”说到水若,钱氏忍不住伤感,顿了顿道:“定要为你妹妹寻个好人家才是。你父亲吩咐你的事情,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约好了,都是按着单子上父亲和母亲商议好的人家。就在七夕,说了我设宴,请大家来饮酒作曲。”
      钱氏点点头,又到:“单是饮酒又显太过突兀,你去让家里的伶人班子准备几个戏目,再去吩咐厨房备些新鲜的吃食,不要怠慢了,显得我们府上没有礼数。你的听竹轩离前面近,就在秋阑苑吧,吵不到别人。告诉家里上下,那日女眷都不要临近秋阑苑,你也要照顾周全了,别让客人迷了路,走到了别的地方。让你妹妹待你们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去,酒前都是君子,酒后才能显出真性情。就让你妹妹扮成丫头看一眼。”
      “做母亲的心,到底为子女打算周全。”赵氏向钱氏道。
      “他们兄弟都好说,就只一个云儿,一个心儿了,别误了才好。”钱氏道,又向方瑾说:“你回去吧,交代你的事快些去办。”
      “儿子这便去办。”方瑾答了,便退了出来。
      天气晴好,又是早晨,并不十分热。方瑾自己一路向家养的伶人班子的住处走来,便是那府中最西北角的地方,名唤落梨堂。路上遇见了沉烟和惠儿,手里捧着装水的罐子。
      “大早上的,你们去了哪里?手里拿的又是什么?”方瑾问。
      两个人行礼问了好,答道:“是二小姐打发我们去收了荷叶上的露,说是存了,来年烹茶用。”沉烟答道。方瑾点头道:“一会你去我那,找你语墨姐姐,我昨日在外面刚得了新鲜的玩意儿,语墨收着呢,给云妹妹拿去玩吧。”
      沉烟笑道:“正是要去世子那里呢,早起出来的时候,二小姐便吩咐做了新鲜的藕粉糕,让我给世子送去尝尝,连着上次香巧送荔枝用的白玛瑙盘子,一起送过去。”
      “你便先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去办,得空便去看妹妹。”方瑾说着,已经走了过去。
      几个伶人正在落梨堂的后园演习着新曲,不见管事的人,方瑾便向后堂走去。窗子都开着,一个伶人正在临窗坐着,对着镜子上着戏妆。胭脂深深浅浅,描绘出万种风情。方瑾从窗前走过,这个伶人本是专注着勾绘长眉,眼角不经意间瞥见了方瑾,手中的笔竟然不自觉的落到了地上,恍惚了片刻,忙站起身奔向了门口,却只是站在了那里,看着方瑾的背影,正踌躇着,领事的人却出了来,见到方瑾忙施礼笑道:“不想是世子亲来,院子里乱糟糟的,让您笑话了。”说着又喊人搬来了椅子摆在了一架蔷薇的花阴里,自己用手绢掸了掸,让方瑾坐。
      方瑾笑道:“不必了,我只是过来嘱咐一句,七夕那日,我要宴请宾朋,还要劳烦众位演几个拿手的曲目,让人耳目一新的才好。”
      “世子怎的如此客气,这就是我们的本分,怎能承受住世子那‘劳烦’二字。您放心,事情即交待了下来,必误不了的。”
      方瑾微笑点头,便要离去,转身看见了那刚上了妆的伶人,戏服还未上身,只穿了中衣,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不出脸上的悲喜,却隐隐觉得那清冷的目光里面有一丝炽热,十分熟悉。方瑾有些疑惑,却又不好上前问话,领事的人见方瑾回身欲离开,已做出了相送的姿态,却见了那人站在那里,便招呼她过来:“呆呆的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给世子请安。”那伶人却未听见般,只是那样站着。方瑾对那伶人也并未上心,回身走出落梨堂。领事的送出来,恭谨的解释道:“都是小门子里出来的人,不懂礼节,世子不要见怪。回去我定要教训她的。”
      方瑾却道:“便是小门小户的孩子,在父母面前也是心肝,离了家在这里,本就凄凉,万不可难为了她。各人有各人的性质,本也没什么的。”
      “世子所说便是体恤我们了。正是她那性质清冷的很,平日里也不爱跟人说话,三年前路过她家里的时候,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见她可怜,又长得花儿似的,便收了来。调教了几年,嗓子倒也不错。”方瑾点头没有言语,院内的伶人却笑着滑下一滴眼泪。

      话说很快就到了七夕,姐妹几个都聚到了舜华阁,别人还好,只是雅之已急的不行,一个劲的嘀咕,抱怨黄昏来的太慢。
      水颜笑道:“如今便这样性急,待到自己选夫婿不知要怎样才好呢。倒还没了心儿的稳重。”
      “颜姐姐也学坏了,打趣我呢。心儿哪里是稳重,她满心只想着白云宫的斋饭呢。”雅之笑道。
      “你怎知我是想着斋饭,不是想别的?”水心摇着扇,撇撇嘴。
      “哪里还有别的,难不成还想着哪个小道士?”雅之说完,哈哈笑了起来。“愈发没了规矩了,怎可胡说。”水颜斥道,她倒是先羞得满脸通红。
      “姐姐不必怪她,若有一日,我心里想着哪个小道士,我也大大方方的承认,何必躲躲闪闪,好没意思。”水心道。“心儿也是疯魔了,哪还有大家小姐的样子。”水颜正色道。
      “姐姐此言差矣,且不论大家闺秀抑或小家碧玉,若活的不得自我,还有什么意思。”水心道。水颜见状,心知不可再多语,忙将话岔开,道:“今日的主角怎的一言不发呢?”
      只见水云坐在梳妆镜前,却没了平日对妆容的百般挑剔,只是嘴角微微含笑,低眉不知想着何事,忽听见水颜问她,恍若梦中归来,并没说话,只是含羞一笑,万般妩媚尽在眼角。
      “姐姐今天穿的是辨香的衣裳么?这样素雅的颜色倒也好看。”雅之问。
      “这是世子跟前访琴的衣裳,只有她的身量跟小姐差不多。”沉烟笑道。“都说马靠鞍,人靠衣。如今看来这话也是假的。云姐姐穿了这身衣裳,不是衣裳趁了人的身份,倒是人趁的衣裳更好看了。”雅之笑道。
      “雅之小姐最会说话了,性情也爽快。”辨香掀了珠帘进来,捧了加了冰的玫瑰汁子,分与众人。
      “眼看入了秋,这样凉的吃食也吃不了几日了。”水颜道。
      “日子竟过得这样的快。”水心感慨道。
      “你这小小的年纪,怎么竟发如此感慨?让长辈听见岂不心惊。”水颜道。
      “得消遣一日便是一日”,雅之喝了一口才说话:“就如这加了冰的汁子吧,今天喝它味道既好又消暑,那便尽情的喝来,何必又做来日之叹,让明天扰了今天的兴致。”
      “雅之小姐说的是,小姐们这样的身世,怎好发悲音。”辨香道。
      “刚才只顾着喝水,有一句话要问你呢。你刚才说我最会说话,可是见这屋子里都你是方家的小姐,只我一人是客,你才说了些恭维的话,不过是待客之道?”雅之抿嘴笑着,难为着辨香。
      岂料辨香的嘴也是不饶人的,雅之自幼便与方府众人相熟,性情也是好接触的,些许小事并不放在心上,丫头们也是敢与她玩笑的。辨香便笑道:“说是恭维倒也不差,只是不是恭维客人。这里面倒有个缘故,大家听我说说。我们府里的小姐大了也都是要出阁的,纵然今日是主,来日终究是客。倒是外面的小姐保不齐要嫁进来做主人,大家倒说说,谁是主,谁是客?”一席话说得雅之红了脸,呸了一口,转过身去。
      “好丫头,这样伶俐的口齿,真是什么样的主子调教出什么样的丫头。”水颜笑道。
      “颜姐姐还笑,有这样的丫头,也是主子教导无方,二姐姐该罚。”雅之羞恼道。
      “姐姐做不成主人,还要挨罚,我也是不答应的。”水心道。
      “眼见着你们是亲姐妹。”雅之跺脚道。
      “小姐们只顾说笑,别误了时辰才好。”问荷旁边提醒了一句。
      “是呢,别忘了正经的事情。”水颜道。
      “大哥哥那里是未正开席,依我说,姐姐还是先过去的好,既已扮成了丫头的样子,也是不会引人注目的,多听听多看看才更知品性。”水心道。
      “心儿这话在理,云妹妹突然过去反倒引来目光,不如早早的在那里,谁还能多看一个丫头?”水颜道。
      这时又有惜文来报,说方瑾已接了众人,正在听竹轩稍事休息,一会便引向秋阑苑。水云才站了起来,紧紧的攥着手绢,手心里满是汗。还是雅之笑吟吟的过去拉了她向外走。玉绢却拦了雅之道:“没有夫人的首肯,小姐怎可前去。”
      “别拦我,今儿我定是要去的,你们都不说,姑母怎能知道。”
      玉绢还想说什么,雅之却又道:“我今儿也不是小姐的打扮,就与二姐姐在一处,没人会发现的。若再拦我,我便恼了。”说完便拉着水云前去,水云也只是笑笑。沉烟和辩香跟了出去,惜文拉了拉玉绢道:“已然是拦不住的,你还不快跟着。”玉绢才回过神来,也跟了出去。
      水颜向水心道:“妹妹不去凑个热闹?”
      “又不是自己的事情,那样乱糟糟的,烦的很。姐姐既然也不去,便留下来我们下棋,等着姐姐回来。”
      水颜点头不语。
      秋阑苑里已布置妥当。水云等人虽是丫头的打扮,自然也不能轻易露面于人前,就在早已经摆放好的露空屏风后躲着。即在角落里,十分的不显眼,又能通过露空看着外面的一切。水云自持身份,不肯丢了矜持,倒是雅之不停的向外张望,嘀咕着怎么还不来,大哥哥也太慢了些。突然拉了水云,又忙做了噤声的手势,向外指了指。水云会意,却羞红了脸,扭过头去。雅之低声说:“姐姐过来又不看,当真要我帮你选么?”
      水云嗔笑到:“要你多嘴。”又慢慢的转过去,仔细的向外望着。一众翩翩佳公子。水云却一眼认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庞,几个夜晚难成眠便是为他。这个人就是水若出阁之日的夜宴上,水云在花厅的碧纱橱后偶遇的少年。只当日那一眼,便记住了他眉间的风采。水云瞬间僵了身子,好像暗中的心思被别人窥见。雅之还自顾的向外看着,嘴里小声说着这个优雅那个风流的。还是沉烟细心,看出了端倪,在旁边轻声唤着水云,雅之才看向水云,见了水云的异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原来姐姐的缘分已定。”水云才知自己失态,忙用手绢捂住了脸。雅之示意玉绢拦了几个正向上传酒的丫头,换了给水云,水云接过来更是羞红了脸。雅之推着水云道:“快去呀,近一些,看得清楚。”几个丫头见状也撺掇着,唯沉烟说:“我家小姐,怎好与他人斟酒。”
      “这有何妨,不过是混在一众丫头里面,姐姐直接过去给那公子放在桌子上便是,看一眼便回来,其他人也有丫头摆酒,又不显眼,没人知道这是方府小姐。”
      水云依言走在一众丫头中间,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衣角。来到他的桌前,他正专注的看着戏台上的演绎,她轻轻的放了酒盏,挑了眼风只想悄悄的看他一眼,在他没留意的时候看一眼。偏巧他回眸,四目相对,看出了他的惊艳与痴迷,慌忙低了头,早飞红了脸。定是前生的缘,今生来续,否则怎么一切都在瞬间明了。多年后,水云想起此景,只是感慨,少女情怀,他未见得就比别人好,只是心里先撞进了他,眼里便再看不见别人。如果第一次相见是偶然,那么第二次相见是否已成注定,注定了她逃不掉的一劫。劫数天定,在劫难逃。衣袖遮了面,掩不住欢喜喜的女儿心。匆匆离去,脚步却带着留恋。偷偷侧了脸,瞥他一眼,碰到了他追随的眼神,便贼般的慌乱起来。方瑾自是将一切看到了眼里,推说去更衣,让方瑜陪着众人,自己悄声来到角落的屏风后,水云坐在那里,一颗心还砰砰的快要跳出来。雅之正悄声打趣着。水云见方瑾过来,站起身,一双清水眼装满娇羞柔情。方瑾拉着妹妹向外指着:“云儿,这李生满腹经纶,现在朝中任官,你可称心?”
      摇摇头。
      “这个穆生,家资万贯,相貌俊秀,你可满意?”
      绞着手绢,漫不经心。
      “云儿啊,只你这婚事可让兄长难心了。”方瑾笑道。
      “瑾哥哥又何必装着糊涂,我指给你,就是那个公子。”雅之说着,指向刚刚那人。
      方瑾满眼含笑,看着水云,水云娇憨的噘起嘴,瞥了方瑾一眼,向沉烟道:“我们回去。”便转身离开。雅之推着方瑾笑道:“大媒人还不快去,今夜的酒千杯不醉呢。”回到舜华阁,水心正与水颜筹划着去白云宫游玩的事情,不及两人问,雅之便将事情道出。
      水颜点头道:“一见钟情,正是几辈修来的缘分。”
      “姐姐哪里知道,今日跟他不是初见。”水云缓缓的说出,众人皆是诧异。
      “闺阁之中,怎会见到外男?”水颜问。水云这才把那日花厅相见的事情说了出来,众人皆道是天定奇缘。
      方瑾回座不露声色,一味的招呼众人吃酒赏戏,暗中却留心那人,只见他也恍惚的样子,便知他也情愫暗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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