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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卸了妆的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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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的伶人声音醉人,方瑾却觉得伶人的眼光不时向他投来,好生熟悉。仔细思岑,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人,心中越是疑惑。至傍晚众人方散,虽是门第不如方府,却也都是礼仪人家,断不肯在别家做客便喝的大醉的,所以离开时,众人还都是谦恭有礼的。
不知怎的,方瑾送了众人,却又来至秋阑苑徘徊。听见有歌声时断时续,如泣似诉,夕阳下,如同鬼魅。
“是谁?谁在那里?”方瑾循声走去。声音犹豫了一下,又幽幽唱起。跟着声音,方瑾寻至后院,见一女子在桂树下唱歌,女子见他,并不见礼,清冷的目光只望向他,正是那日落梨堂里上妆的伶人。女子看着他,眼中隐着深深的炽热和柔情。方瑾觉得这人好生熟悉,却怎样都想不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么?”女子突兀的问,更使方瑾疑惑。
“我认识姑娘么?”方瑾问。
“你好好想想,三年前……”未等她说完,已有访琴和语墨来寻方瑾。那姑娘听到声音,向方瑾道:“明天,你来找我。”便转身离开了。方瑾虽是疑惑也不便跟上,便带了两个丫头回了听竹轩。
入夜,方瑾朦胧的睡着。梦中有雾正慢慢的薄去,隐出山上的桃花如粉色的云霞。一个女子在山下的溪水边汲水。一队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她扬头,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她看清为首的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莽袍,发间插着白玉簪,她盯着那支玉簪发呆。那人在她面前停下,整个队伍便停在她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摇摇头。
“没有?”
“忘记了。很久没有人叫我了。”她答。
“你爹娘呢?”
“死了。”她竟毫不避讳死字。
他抬眼,看见了山上的那抹云霞,再看她的脸:“非烟,就叫非烟吧。”
“还不快谢我们世子赐名!”旁边的人提醒她。她看看他那俊毅的脸,竟不答言,提起水就向山上走去。“好奇怪的姑娘。”他笑了,提马离开。本是一众人踏青,却不想桃花深处有一个矮矮的茅庐,就是刚才的姑娘正在将水倒入门前的大缸里。
“这是你的家?”不过是个山野丫头,众人并不跟她搭话,只有方瑾和颜问道。
“不”,她放下水:“这是房子,不是家。”他一怔,随后点头深吟:“房子,不是家。”
“我有些口渴。”他对随从说。
“煮些茶。”随从对她说。
她随手舀了一瓢水递到他面前,脸上有些愠色。他吃了一惊,反而笑了,接过了来喝了几口,向随从说:“很甜。”随从会意,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石凳上:“姑娘留着买花。”他她并不答言,只是坐在石凳上,摆弄那锭银子。小厮将舀水的半瓢葫芦还给她,叫着:“姑娘。”
“我有名字,叫非烟。”她平静的说。
方瑾越发觉得这姑娘不寻常,便下得马来。众人也都累了,此处风景又好,也都下马游玩。她站起来,指着那个石凳,转身进屋。他坐在石凳上,看她端出一个木制的杯子,上面画着几枝桃花。她递给他,他双手接过来,是一杯茶。他喝了,说:“很香。”她又递过那锭银子:“我不戴花。”他便接过来:“你原本不该戴那些俗气的东西。”说着,拔下自己发间的那支白玉簪,“世子。”小厮拦住他:“世子,这可万万不行。”“哎”,他拨开小厮:“母亲怪下来有我呢。”将玉簪插到她的发间,她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何为家?”他问。
“有亲有情方为家。”她答。
“有亲有情。”方瑾沉思半晌。,道:“姑娘若觉一个人孤苦,可随我入府。虽比不得这里山清水秀,却不至孤单。”
“随你入府,为奴做婢么?这里虽然清苦,却得大自在。”她冷清的回答。
“是啊,是啊。”方瑾只是低喃,“若有一日我也可以落户山水,岂不了了毕生所愿。”只是这样一个山野姑娘竟有如此见识,不得不让方瑾起敬。半晌,一行人骑马离去,她看他们消失在桃林中,脸上有泪划过。那个伶人只那样站着看着他,眼光清冷而炽热。
又是刚才秋阑苑里,她问:“你不认得我了么?”
方瑾一下惊醒。原来是她,怎么会是她?不会是自己乱想了吧,又想起,那领事的人说的:“三年前路过她家里的时候,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见她那日也就是三年前,以后就再没见过,想来是她不会有错。可她那样的性质又岂肯做伶人与人作乐?莫不是出了什么艰难的事情?越想越是多了疑问,辗转难以入眠,只等着天亮便去问个清楚。
同样难眠的自然还有水云,这样的缘分,自己也是想不到的,手轻轻的拨弄着纱帘,嘴角掩不住笑意。
晨起,方瑾梳洗了便去给父母请安,将昨日水云选定之人禀了上去。
“是哪一家?”钱氏问。
“昨日儿子邀来的都是各府的嫡长子。妹妹选的是肖侍郎家的公子,名乾。家势虽比不得我们,却也不是寻常人家。”方瑾答道。
“就是要找个门楣低些的,人品最重要。”方衍道。
“人才怎样?”钱氏问。
“肖府书香门第,家教极严。肖乾也是翩翩公子,十分儒雅。只是看起来懦弱了些。”方瑾道。
“人岂有完美的?想是跟你并不十分熟悉,人前恭谨,便显懦弱。若真的是懦弱了些,你妹妹更不会受气。”钱氏道。“是否再请清音道长为之占卜?”方瑾问。
“那清音道长每年只卜三卦,如今怕是请不得了。婚姻大事,本是要有合婚庚帖的,想必肖府也要找人看的。”方衍道。
“你不是要带你妹妹们去白云宫游玩么?你先要来肖乾的生辰,看看清音道长能否帮忙。”钱氏道。
“是,儿子知道了。”
“你可打听明白,那肖乾没有定亲?”钱氏不放心,又问。
“打听明白了,虽有提亲的,都还没定,收了一个丫头在屋里。”钱氏点点头。
“父母若没什么吩咐,儿子便先退下了。”方瑾道。
“你的几个兄弟,你也要认真管教。我看荣儿倒是肯上进,崇儿虽小,更是要教导些。只是瑜儿倒喜欢跟一些子弟胡乱玩耍,也是你做兄长的不肯约束之故。”方衍道。
“是,儿子知道了。”
“你去吧。”方衍示意,方瑾才肯离开。
“瑜儿生性活泼,与瑾儿正好互补,处理外事,我看倒是极好的,老爷未免太严厉了些。”钱氏向方衍笑道。
“只怕他交了些狐朋,给我方府惹祸。”“老爷严重了,不过就是兄弟间玩耍,何来惹祸之说。”
方衍摇摇头,喝口茶,说:“当心一些总是好的。”
此时几个姨娘也来请安。
“你还没大好,怎么也来了?不是告诉你早晚请安都免了,要你好好调养么。快坐下。”钱氏向王氏道。
朝露扶着王氏坐下,王氏笑道:“多谢夫人关心,今天只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便起来了。纵是夫人大量,礼数也不可费。”钱氏点点头,示意李氏和姚氏也都坐下。
“这几日,你倒是清减了不少。”方衍向王氏道。
“谢老爷挂怀,这几日总是不思饮食,过些日子就好了。”
“瑾儿和瑜儿也大了,云儿的亲事定下来,也该给他们留心了。”方衍说。
“世子娶妻是大事,定要找个门楣人才都相当的才好。若是外面找去,不知道心性的,只怕还误了两个人。若是亲戚中有相当的,不仅知根知底,还亲上加亲,岂不更好。”李氏笑道。
姚氏笑着不语,钱氏道:“先把云儿的事定下来再说,女儿家耽误不得,他们弟兄虽然大了,也不是十分着急。”
正说着话,双儿进了来,禀道:“禀候爷夫人,二老爷派人回来,有事情与候爷商量。”
方衍闻话离去。钱氏向众人道:“眼看入秋,做秋衣的料子都来了。她姐妹已经挑了,你们也都选些自己喜欢的吧。”
倚桐开了库房,拿出料子与众人挑选。
“现在的天气正好,你们也该到园子里走走,别总呆在屋子里,闷坏了。王氏,你就好生的调养着,需要什么,只管与我来说。自己的身子最要紧。”钱夫人笑着向众人道。
“多谢夫人关怀。入了秋,天气凉下来,想必也就好了。”王氏道。
“夫人也该多保养些。”李氏道。
“我是该多保养,你们也该如此。你看看,你们的衣着也太素了些。若说年纪,终究还是我要老上几岁。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算不上富贵,比不得别家的姬妾珠翠满头的,但你们这样素俭,在候爷跟前也不像。”钱氏道。
“夫人今儿高兴,外面天气也好,不如一起到池子边走走。”李氏道。
“你们去吧,我也乏了。”钱氏说着,歪在黄梨木做的榻上。栖梧端了燕窝粥过来,翠儿拿来美人捶与钱氏捶腿。几个姨娘见状纷纷拿了衣料领着丫头告退。
王氏还未病愈,先回房休息,李氏便邀了姚氏同去园子里走走。
碧瑶取了些果子放到池子边的亭台里,素心擦了凳子,服侍李氏和姚氏坐下。正巧水云姐妹正划了大船在池子里摘莲蓬,嬉笑热闹着,两个姨娘便看她们姐妹玩笑,李氏见了水云,更是满眼慈爱。
“姐姐如今大可放心了,云儿自是找了好人家,省了多少烦忧。”姚氏向李氏道。
“女儿家比不得男子,成亲的那一刻便是重新的投胎。后半生多少事都系在如今的抉择上。你我这辈子便罢了,念想也都在她们身上了。”李氏道。
“姐姐这话伤感,却也是实话。想年轻在闺阁中时,谁曾想过如今的光景。”姚氏笑道。
“云儿自己选的自然好,只是肖府门楣低了些,若能如卫府那样的权势更好了。”李氏说罢,自觉失言,忙又笑道:“我也只是说说,云儿自己的意思,又是老爷夫人点过头的,哪里就不好了。”
姚氏笑道:“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计长远的。姐姐一颗心如今都在云儿身上,正所谓夫贵妻荣,若能得贵婿,做母亲后半生也有了依靠。”
“妹妹说话总是这样有见地。”李氏笑道:“只是能嫁与一府做正室夫人,凡是能自己做主便是福气。云儿是庶出,怎比得大小姐呢。”
“凡是能自己做主当然是福气。只是姐姐的话在这里说说便罢了,且不说大小姐的事是多少人的心病,就是云儿,谁又把她当庶出的看待呢。”
“唉,你我也都是一样的人,这话便跟妹妹说罢了。瑜儿不长进,我在候爷夫人面前也不得脸。我看倒是荣儿还要强些。”
“要强也未必就是好事。我们这样的人家,只世子出挑些便行了,以后的家业都但在了他的身上,做兄弟的能帮上一些更好,帮不上就乐得玩乐,也少不了什么。我倒是喜欢瑜儿的性子。”姚氏看着不远处的大船,幽幽的说。“妹妹多虑了,谁还能争这份家业?弟弟出挑,哥哥也欢喜,日后也有个帮手。都像瑜儿这样,世子便更多的操劳了。”李氏道。
姚氏笑了笑道:“以往姐姐都是喜欢喜庆些颜色的衣料,怎么今天选了天水碧的料子?”
“也不知怎么了,这一年来就是看着淡雅的颜色顺眼些,年纪大了,性子也转变了吧。”
“你看看她们,玩的多好,连笑声也是动人的。”姚氏道。
“是啊,年轻真好。”李氏也看向那边。
船上,雅之正探出身子摘着莲蓬,水心站在船尾偏要跟那妇人学着撑船蒿,水颜坐着剥莲子,水云伏在船舷上,看见一对鸳鸯在荷叶下嬉水,便抓了莲子抛向鸳鸯。辨香在船头烹茶,玉绢同问荷在摆着酒菜,怜月在收拾棋盘。
“我的小姐,这哪是你玩的,一会掉下河里。”撑船的妇人见水心摆弄着船蒿划水,惊慌的说。
“哪里就掉下去了,我还不至于蠢笨至此。”水心笑道。
“若出了好歹,岂是我们能担待的?”妇人劝道。
“那位姑姑,你且由着她去,若真掉下了水,你便将撑船的蒿子探给她,她顺杆子爬上来便是。”水云笑道。
“小姐们说笑的。”妇人笑道。
“心儿过来,尝尝这新剥的莲子。”水颜招呼水心。
水心笑着走来,道:“平日里只吃些莲子羹,这新鲜的莲子也能吃么。”
“莲子除了莲心,将莲心晾干,泡水喝,剩下的莲子肉,就这样鲜生的吃下去,别有一番风味。”水颜道。
水心尝了一颗,笑道:“果然好吃,云姐姐,雅之姐姐,你们也尝一些。”
“这荷瓣莲子可以煮粥,荷叶荷梗莲子心以及莲须可以入药,荷叶可以蒸饭,莲藕也可以做藕粉糕。每日里荷叶上的露珠也是煮茶的上品,今日里我便是带来了前些日子采来的露珠来烹茶。”水云道。
“不如我们办一场荷花宴,如何?”水心道。
“正是这个主意好。大哥哥不是答应了带我们出玩么,我们就选在那叠瀑旁,即清幽又雅致。”雅之道。
“那边不正是是大哥哥?”水心指向岸边。
只见方瑾一人,匆匆向舜英阁方向走去。
“那可是世子?”坐在岸边的两位姨娘也看见了方瑾,姚氏说道。
“是世子,怎么一个人,如此匆匆?”李氏道。
“许是老爷夫人交代了什么事情,急着去办。这是往舜英阁的方向吧。”
“舜英阁那里还会有什么事情。从这个方向来,到秋阑苑,是要经过舜英阁的吧。”李氏道,“只是那秋阑苑地处偏僻……”
“许是中秋家宴仍安排了秋阑苑,世子先行查看也是有的。”未及李氏说完,姚氏便接了话去。
李氏看了看姚氏,抿嘴笑道:“妹妹说的是,定是为此。”
姚氏自觉失态,向李氏笑道:“是妹妹失礼了,抢了姐姐的话去,李姐姐不要见怪。”
“我们姐妹,还说这样见外的话做什么。”李氏笑道:“家里的伶人班子不错,听说是荣儿从外面请来的?”
“是,老爷说荣儿日渐的大了,也该学着办些事情,正好大小姐出阁,要用几个伶人,便给了这个差事。后来见这个班子不错,便留在家里了。”姚氏答道,神情竟不大从容。李氏见状,心想,许是提及了荣儿的差事,姚氏顾忌差事没有交给瑜儿办理,便岔开了话题。
且说方瑾匆匆赶向秋阑苑,不为别的,只为确认那伶人是否就是非烟。秋阑苑前堂内寂静无人,只闻得几声鸟啼。方瑾一人寻向后园,小径旁几株大梧桐遮了日光。各类桂树还没有开花,几枝文殊兰躲在角落里散发着清冷的幽香。还未入秋,方瑾走在这小径上,却感到丝丝的凉意。树荫越浓越是幽暗,方瑾寻人心急,好像有什么枝蔓刮住了腰间,不经意间,一块玉佩落了地。
哪里有人的影子?外面的阳光很足,秋阑苑后园却越发的清幽。遍寻不得,方瑾索性便坐在梧桐下的一方大石头上。既没约好时辰,她是早来,等不得便离开了,还是自己来早了?难不成要等上一天的功夫?或者是自己酒后恍惚间忘记了时辰?心中涌出了这多的疑问,想想自己却也荒唐,怎的为了一个女子随意的一句邀约便如此这般,又成何体统。方瑾笑笑,站起身走开,想着不如直接去落梨堂问他,岂不更妥当。走了几步,身后却不太清晰的传来轻悠的歌声。是她?这样偏僻的庭院还会有谁?方瑾顺着歌声寻去。歌声越来越清晰,只是声音仍然很轻,墙角一株大芭蕉后,清冷的眼眸,随意挽着的发髻,不是她还是谁?
“只等了这一会儿,便要走了么?”未等方瑾开口,倒是她冷着脸问道。
“你一直在这里?”方瑾问。
“是。”
“何时来的?”方瑾又问。
“既让你今日来找我,自然是早早便来了,寅时刚过,我便在这里了。”
“你早就看见我了?怎么不言语?”
“我早就看见你了,只是想看看你有耐心等到几时。”
方瑾不怪她,反倒笑了,道:“姑娘有名字么?”
她透过芭蕉叶子,递过一直白玉簪来。
“非烟,果然是你。”方瑾自是认识自己的簪子。
她才从芭蕉后转过来,道:“你还记得我?”
“自是记得。”方瑾答。
听了此话,她才露出了笑,将簪子插入自己的发髻。方瑾也有几分惊喜,却有些疑惑,问道:“当日我邀你入府,你执意不肯舍了那份自在,如今怎么却入了伶人班子,难不成是家里有了什么变故?”
她低头笑了下,又抬眼看他,道:“我们就这样站着说话么?”
“是我失礼了,”方瑾道:“我们到前厅坐着说,只是这里偏僻,连茶水也没准备。”
“是不是还嫌弃没有人伺候啊,你们大家出身的人就是这样矫情。我倒喜欢这里的清净,比别处自是不同。也不必到前边去,我看那块大石头就是不错。”她指着刚刚方瑾坐着的石头,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方瑾笑道:“非烟还是当日的个性,好,我们就席地而谈。”
两个人走过去交错着背对而坐,半晌,她才开口。
“那日你走后不久,就有这个班子路过我家,说是踏春赏花出来的。那班主见了我,说我声音好听,便劝我入了班子。我自是不肯,只是听她们说及是你们家里请她们来的,说是为了你们家大小姐出阁做准备,我便答应了,不过就是想来你家看看。谁知道一来便留了下来,成了你家的家养班子。”
“这三年你一直在府里?”方瑾惊讶。
她点点头。
方瑾低头思岑半晌,道:“怪我不留心这些。你怎么也不来找我。”
“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她问。
问得方瑾倒是愣了,半晌答不出话,两人相对看着,也都笑了。
“这些年,见你的时候也少,能跟你说上话,也只这一次。”她仰头看着梧桐叶子漏下的阳光,低低的说。
“是我疏忽了。”方瑾道。
“是你没有想到。只是我想知道,若没有这根簪子,你还会认出我么?”她问。
“也许会恍惚了模样,一时认不出来,可我记得你。”方瑾道。
“记得就好,我也记得你。”我嘴角含笑,眼角瞥向他。
“你既然进了府,不如去我那里,虽比不得小姐们……”
“不要说了。”方瑾的话没说完,便被她打断了,道:“我是不会去的。在这里虽辛苦些,低贱些,可我不是你家的女婢,你也不是我的主子。我从未把你当做这家里的少主人。”这正是非烟的骨气,也是她的悲哀。
一番话又一次让方瑾楞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明白过来,点头笑道:“我们是平等的。”
几声鸟啼十分清脆,她抬头看去,自语道:“不知它们的家都在哪里?”
“二妹妹那里有一只大燕子,每年春天回来,深秋会南飞。改日带你去看看。”方瑾道。
“我是不愿意跟不相干的人说话的。”她道。
方瑾点头道:“也只有你,才会说这样的话。”
“这府里也有一片桃林,花开的时候极其艳丽,却比不得我家门前那些开的自在。”
“以后这是你的家,不是房子。”方瑾道。
她先是惊讶,后又笑笑,看向他,道:“你还记得。”
“我说了,会记得。”
“算起来,我们从前也只见过一次。”
“有些人,每天都见,也不会记得。有些人,一生只见一次,便已铭心。以后在这府中,你可以自在的活着,有谁欺负了你,你尽管来找我。”
“我不与人交往,谁还能欺负了我呢。只是在这府中,你自己尚且活的不自在,又怎么给予我自在呢?”
“做为世子,我的身上是有许多的礼法拘着,可你不一样,你想要的自在,我还是能给予的。”
“是么?那我现在的自在就是要回去了。”她起身笑道。
“回哪里,是要回家么?”方瑾也站起身,有些紧张的问道。
“你不是说这就是我的家么?我是回落梨堂,你看看阳光,要吃午饭了。”她笑着指了指太阳,不顾他的反应,只管蹦跳着回去。
方瑾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会心的笑。她出了梧桐的荫影,十足的阳光照下来,那根白玉簪竟有些晃眼。方瑾出了秋阑苑,正见了一妇人划了一只小舟,见他先问了好,又到:“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姑娘们都在那只大船上玩呢,船上也都准备了新鲜的吃食,世子何不过去一同玩笑。”
方瑾笑道:“说的是,那就劳烦妈妈送我一趟。”
说话那妇人已将小舟靠岸,方瑾上去,便划向大船。方瑾那日穿了冰蓝色的外衣,露出月白的衣袖,一叶独舟,迎风而立,更觉衣袂飘飘。此时两个姨娘也已回房,大船上姐妹们更多在玩笑。便是雅之眼尖,看见方瑾,便挥手喊着:“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