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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宴不语斋 ...

  •   过了几日,方瑾也好了些,阖府上下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天气愈发的闷热。水云自幼便经不得热的,房里放了大块的冰,也只穿了蝉翼纱衣在歇晌,沉烟在旁边为她打着扇子,却也睡得不十分安稳。外面的蝉鸣十分燥人,辨香倚在门口也打起了瞌睡,倒是惠儿与青梅拿了杆子在院子里低声商量要粘那鸣蝉下来。
      这样的静逸随着一声吱呀的门响便破碎了,是方瑜进来,后面跟着采芹,抱了几支新采的荷花,粉红的花瓣连着碧绿的叶,越发的好看。辨香惊醒,见是方瑜,忙迎了上去。
      “你家小姐呢?”方瑜问。
      “二爷轻声些,小姐在午睡。”辨香低声的答。
      “这是新采的荷花,你去拿瓶子供起来。”方瑜也压低了声音说着。
      “近些日子,你家小姐睡得怎么样,吃了那药有效果没有?”
      “是好些了,只是今日暑热难挡,我家小姐又是最怕热的,便食欲不振,总是懒懒的不爱吃东西。”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她听了自是欢喜的。”方瑜笑道:“保管比任何的药物都有用。”
      “是大小姐那边来了好消息?”辨香问,转身又拿了白玉瓶子添水将荷花插起来。
      “那倒不是。”
      “我家小姐最是牵挂大小姐,这病也皆因大小姐的事情而起,若不是那边的消息,可不知还有什么更能开怀的事情?”辨香说。
      纵是说话的人都压了声音,奈何水云本就睡不安稳,还是醒了,便问:“是谁在外面。”辨香忙进去回报:“是二爷带着采芹来了,送了几枝新鲜的荷花。”
      “沉烟扶我起来,与我换身衣裳。”水云没有十分睡醒,懒懒的样子。便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穿了家常的衣裳出来见方瑜。
      “妹妹这样没有精神,是我吵了妹妹的午觉了。”方瑜笑道。
      “没什么的,总也是这个样子,天热的缘故,睡也睡不稳,起来便总是没有精神。”水云道。
      “我这里有一个让妹妹提精神的消息,这不巴巴的顶着日头赶来告诉妹妹。”
      水云却不理会他的话,看见了瓶子里的荷花,道:“哥哥送来的花倒好,只是这样插着可惜了。沉烟,你去找了那只大的白瓷盆出来添水,将这花枝去掉,只留了花朵和叶子,放在那盆里,就供在那边的桌子上。”
      “到底是妹妹风雅,就连插花也是有新意的。”方瑜笑道。
      “哥哥刚才说有好消息?”水云此时才向方瑜问。
      “自是好消息,要不怎的此时不顾烈日便赶来。”
      “那还不快说。”水云娇嗔。
      方瑜笑道:“还是请妹妹先猜猜,最是能让妹妹高兴的事情,妹妹自己自然知道。”
      “二哥哥还是这样的不正经,吊了人胃口,又不肯说,哪日便告诉了长兄,要他好好的训斥你。”水云跟哥哥使着性子,也掩不住眼角的一段妩媚。
      “罢了罢了,你若告诉了长兄,便没有你的错处,长兄有什么不护着你的。”方瑜笑道,又压低声音说:“是妹妹有了喜事。”
      “哥哥胡说什么呢。”听了这话,水云心中便知道定是她的终身有了着落,脸上又不好露出欣喜的神情。
      “刚才长兄出来告诉我的,父亲已经跟母亲商议过,怕长姐的事情重演,便决意妹妹的夫家定不在侯门王公中选了。便找家门第低些的,人品端正的,妹妹过门,日子过得舒坦是正经。又怕委屈了妹妹,所以命长兄约了几家公子来做客,便要妹妹躲起来看看,自己选一个中意的人。这自己选夫婿可是我府里头一遭,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可不是大喜?”方瑜神情愉快,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便端茶来喝。
      水云听此自是欣喜万分,万没想到婚姻之事还可自己做主,只是脸上早已羞得通红,低头抿了嘴在那里,并不说话。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妹妹的脸怎的烧了火了,辨香快与你家小姐请大夫来,定是出了什么大病了。”方瑜打趣道。几个丫头都掩嘴偷笑,辨香开口说:“方才二爷还说带来的消息最能治我家小姐的病,比药石还灵验呢,怎的又惹出新的毛病了,可不是二爷的错。”
      “二哥哥最是嘴坏,你在这里编排我,笑话我呢。辨香也是,素日里就知道的,怎的还接他这个话。”水云佯怒,偏过身去。“好妹妹,不笑话你,哥哥为你高兴。很久没有这样痛快过,晚上我做东,就在忆云轩排宴,请这些姐妹们聚聚。前些时日雅之妹妹不是说,要赏花饮酒,作诗和曲么。”方瑜笑道。
      “你那里不好,离前面近,说是姊妹欢聚,也少不得要警醒着。依我看,水心妹妹的不语斋最好,她那里有一处屋子就探到了水中,推开窗伸手便能够到水中的荷花,晚宴摆在那里,岂不又风雅又凉爽。”水云道。
      “还是妹妹想的周到,只是我做东道却借了心儿的地方,不知她高不高兴。”
      “心儿没有不高兴的,沉烟,你去跟心儿说。”水云道。
      “是。我这就去。这件事,我们听了都是打心眼里高兴呢,何况是三小姐,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沉烟笑着出去。
      “既是二哥哥做东,那府里每日的吃食也有限,你必得拿了外面新鲜的吃食和玩意才好。”水云笑道。
      “这可难住我了,我最是粗人一个,妹妹们喜欢的雅致东西,既是到了我的眼里,我也认不出的。少不得请高人来帮忙吧。”方瑜做愁苦状。入夜,几处院落都罩在了朦胧的灯火里。
      “朝露,再把灯多点亮两盏,暗沉沉的。”王姨娘躺着床上,对身边的丫头说。
      “我这就去。”叫朝露的丫头又将灯多点了两盏来,回头又劝道:“姨娘近日身体不好,夜里也总是惊醒,睡得不安稳,虽吃了药也不见好,怎知不是素日心思太重,也该早些歇息,才好恢复。”
      “这样的夜里,再见到扇子,便想起菲儿,总觉得她还在我身边,跟我说笑。她死的惨烈,每每想起那日的情形,便心惊,好像她撞的那一下就是撞到了我的身上,就是夜里也总是惊醒。”王氏睁着眼睛只望着棚顶,幽幽的说。
      “姨娘把安神汤吃了吧。”朝露端来安神汤。
      “几更了?”王氏却不接药,只是问了句时间。
      “刚过一更。”
      “才过一更么,夜是这样漫长。”王氏自顾的说。
      “还未入秋,现在的夜还是短的,也不过刚点了灯而已。”朝露又递了药:“姨娘万事都要放宽心,莫要胡思乱想,还是先把药吃了吧。”
      “吃不吃有什么要紧,医得了病也医不了命。”
      “姨娘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要为公子崇着想,公子还年幼。”朝露劝道。
      听了这话,王氏突然清醒了般,道:“是啊,我还有崇儿,他还小。”终于挣扎着吃了药下去。

      不语斋里正热闹着。
      “瑜哥哥,这是些什么?品相不是很好,吃起来却独有一股子清香,我还是头一遭吃。”雅之刚咽下嘴里的东西,指着那盘子菜问道。
      “看看你的吃相,哪里还是什么大家小姐。”方瑾笑道。
      “瑾哥哥好生无趣,这里便只有我们姊妹,还要有守着那许多规矩么?今儿我偏要做那市井妇人,这般美味,岂能辜负。”雅之性情本就豪爽,惹得众人皆笑。
      “你们是笑话我么,便看不惯你们总是端着的样子,此等美食若不大快朵颐,岂能对得起自己的舌头?”雅之笑道,又夹了一筷子。
      “不是笑话你,本就该这样。难怪妹妹不认识,这本是乡下弄来的,别说妹妹,就是我们府里也没几人认识的。”方瑜说着,也吃了一口。
      “到底是些什么,你答了就是,说了这一起子话,也没落到正经。”水云笑道。
      “你猜这是什么。不过就是农家最平常的苤蓝,在去年秋天切成丝,晒干收起,待想吃的时候便用水泡开,放些鲜肉来炒。我们待在府里,哪里知道这个,我也是出门见别人这样做过才知道的。”方瑜道。
      “这些又是什么?”水心指着另一个盘子,里面五颜六色的放着一些青菜。
      “这个更简单,就是平日里吃的蔬菜,用水烫一下就拿了出来,原汁原味的,喜欢什么调料,就蘸着来吃。今儿这桌子上都是最原始的吃食,平日里我们是不吃的,只是乡下人日常菜。”方瑜说。“这倒好,比起我们平日里猴头燕窝的更爽口。”水颜笑道。
      “这酒倒香甜。”水心说。
      “这便是你跟叔叔走的那年,云儿和我一起酿的桂花酒。说是要等你回来一起吃,便埋在了秋阑苑那棵桂树下,一直没动,今儿方拿出来,也算不负前言。”方瑾道。
      “我说这样沁心呢,原来是有哥哥姐姐的情分在里面。”水心笑着,又饮了一杯。
      “那今天我便只谢谢水心吧,托了你的福才饮了这样好的酒,今天定要不醉不归。”雅之说着,仰头喝了一杯。瞥见一束白荷正探近了栏杆,便一手扶了栏杆,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露出一截白如玉的手腕。
      “当心摔到水里。”方瑾提示,话音还未落,因是还坐在凳子上扭着身子,一个重心不稳,雅之便摔了下来,幸有栏杆挡着,没有落水。玉绢忙上前扶起来,雅之竟还自顾自的痴痴的笑。
      “妹妹是喝醉了。”水颜道。
      “这点子酒,哪里就醉了,是这花香太醉人。”雅之笑道。
      方瑾已绕到了她身边,摘了那枝荷花给她,道:“快坐下吧,别再摔着。”
      “难得今天这样的高兴,便醉了也是无妨。”方瑜笑道。
      “说好了不醉不归。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花香,这样的人,良辰美景,岂能辜负。”水心道:“二姐姐文笔好,我这里有一曲子,姐姐帮我填词,明日拿与家里的伶人,要她们唱了来。”
      “是什么曲子?”水云问。
      “是首琵琶曲,硬朗的很。”说话间,问荷已将琵琶和曲谱抱来,水心将曲谱递给水云,自己起调调弦,一曲铮铮琵琶,勾绘出黄沙古道,大漠残阳。一曲终了,周围寂静,众人皆沉浸在曲子之中。
      半晌,水云点头道:“却是好曲,词也有了。”那边早有辨香和语墨抬了书案出来,辨香磨了墨,采芹举了灯,水云笑道:“长兄的字最好,还请哥哥掌笔。”
      方瑾坐在书案前,执笔,笑道:“你便说来。”
      “山河远。”水云起句。
      “如此起句倒也大气,跟铮铮琵琶吻合。”水颜道。
      “风雨阻归程。”水云说二句。
      “却显无奈。”水颜又说。
      “缄语不问魂断处。”说了第三句。
      “这句却悲壮,不知道下文。”水心说。
      “一曲琵琶掩征尘。”第四句。
      “扣题了。”水颜道。
      “泪血染黄昏。”最后一句,却无人品评。
      众人皆沉默了一会,雅之问:“我心中有一副图画,不知是否和姐姐词中之意。”
      方瑾听了此话,起身将笔递给雅之,语墨将写好的词捧过来,辨香又铺了纸。雅之坐下,几笔勾绘了大军出行,车千乘,只是队伍中却有一辕车,有些残破,一个女子坐在车中弹着琵琶,裙角还染了点点血迹。画完,雅之自己解释道:“这应该是十分惨烈的两国交战后,一个亡国的公主在被俘去往他国的途中,所弹之曲,所唱之词。”水云等点点头。“我究竟是没有这样的天分,这样风雅的事情,我是不太懂的。只是这花好月圆夜,怎的出此伤悲之言,甚是煞风景。”方瑜说道。
      “瑜儿说的是,曲词画皆是好的,只是不和现在的情境。拿进去吧。”方瑾道,丫头们便收了画和词,又收拾了书案进去。
      “今年中秋的时候,我们也寻了桂花来酿酒,以后年年都有这样的酒喝。”雅之说。
      “酿酒容易,只是年年都是这些人聚在一起却是难得。”水心道。
      “这有什么,无论多远,心中都知道彼此安好,就跟在一起是一样的。”雅之道:“偏我和颜姐姐不是这府里的,若是少了人也是少了我们两个,怎么却是你这样伤感来。”
      “不是伤感,只是聚散离合,皆由不得你我,看见这水中的月亮,不过感慨一句罢了。”水心道。
      “妹妹是做镜花水月之叹了。世间事你放在心中便是烦忧,不放在心里便也只是外事,世上的人大半是自寻烦恼的,妹妹又何须做俗子之虑。依我看,相聚别离各有其美,怎知今日的别离不是明日重聚的开始。”方瑾道。
      “到底是大哥哥,说出的话也是不同的。”水心笑道:“只是我究竟还是不能领会。”
      “经历了事情便得其要义了。”方瑾背手看着空中的月,自顾的说着。水云心知方瑾是想着水若之事,便打岔道:“眼看七夕,不知姐妹们打算怎么过。”
      “别人便罢了,七夕之日长兄可是要请客饮酒的。”方瑜笑道,所指便是上午所说之事。众人皆会意,水颜水心便掩嘴笑了,偏生雅之要说出来:“原来那天便是云姐姐的好日子,可不能与我们一同玩笑了。好姐姐,要不你带了我一同去相看,也好帮你做个参谋。”一席话说的水云满脸通红,呸了一声,说道:“好不害羞,就你将这事放在心上。”
      “我是真心为姐姐好,怎的怪我呢。我们四只眼睛相看,总要找一个英俊潇洒的姐夫才好。”雅之笑道。
      “偏你这样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水云追打着雅之,雅之灵巧,躲到方瑾身后,叫着:“大哥哥救我。”方瑾笑着拉住水云道:“便饶了她吧。”水云停下。拢了拢鬓发,笑道:“不如那天我们都去,帮雅之妹妹相看一个妹夫,定要一个管得住她这张利嘴的才好。”这回便是雅之红了脸,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哥哥。”水心倚着栏杆,抚着探过来的荷花,说:“我们每日里见的就是府里这片天,纵有锦衣玉食,姐妹们玩笑,怎比得外面身处自然的惬意,总是无趣。”“这丫头是跟着叔叔婶娘见识过外面世界的,心也大了,眼见着方府这四角的墙是关不住了。”水颜笑道。
      “心儿也总算是见识过,纵使今日再不得见,也好过我们这样自幼关在府里,不得见识的。”水云抱怨着。
      “爱别离和求不得,虽说多指儿女之情,放在世间万物上也说的通。只是二者不知哪个更痛苦些。”水心道。
      “心儿今天是怎么了,无故净做些伤感之语。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哪日寻了机会,我跟母亲禀明,带着姐妹们出去走走便是。”方瑾道。
      “长兄这话可当真?”不及水心问,雅之便急了起来,一双清澈的眼问询的看向方瑾,难掩心中愉悦之情。
      “看来雅之妹妹的心也是关不住的。我哪里食言过。”方瑾笑道。
      “大哥哥说话定是会兑现的,若是二哥哥说,我倒是放心不下了。”水心笑道。
      “怎么我就是食言的小人么?”方瑜笑道。
      “二哥哥自然不是小人,君子雅量,风度翩翩。”雅之拖着长音,学着方瑜背手站立的样子:“只是平日里繁忙了点,些许小事纵是承诺了,若没个人提醒,也难免忘记了。”说罢又掩嘴笑了。
      “你们两个是合起来编排我呢。”方瑜朗声笑道:“如今暑热未尽,只怕妹妹们不愿意出门呢。”
      “二哥哥哪里的话,天气虽然恼人,只怕山上还清凉些。不如大哥哥去回了伯母,还带着我们去白云宫走走才好。那里绿树成荫,山泉清冽,正是避暑的好地方。”水心道。
      “那也罢了,白云宫与我们府里是旧识,妹妹们去祈福还愿也是应该。若说去别的地方,恐怕还说不通。”方瑾点头道。
      “咱们也不必扰了白云宫中清修的道人,哥哥便在那半山腰的泉水边搭个凉棚,准备些吃食,咱们自己在山中玩,累了便在凉棚中歇息,岂不惬意。”雅之道。
      “若说会玩,没有人比得上雅之妹妹的。”水颜笑道。
      “颜姐姐可别辜负了我的心意,我哪里是去玩,我是要去为云姐姐祈福,愿姐姐得了才貌仙郎,不辜负青春时光。”雅之一边笑着说,一边退到了里间的门口,待水云笑着去捉她时,已经关上门,笑着:“大家说说,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二姐姐怎的又发火了?”几个丫头也都笑着,沉烟上来扶了水云坐下,说:“今天的月色好,这地方花也清香,小姐也高兴了半日,夜也深了,总该回去了。”采芹也向方瑜道:“二爷也该早点休息,明日不是还要去张府么?”
      “哪个张府?”方瑾听了此话问道。
      “就是郎中令张府。”方瑜道。
      “去那里做什么?”方瑾问。
      “前些日子,张府的庭硕公子与别人赛马,那日也是邀了我的,偏生我那日有事,未能赴约,他们几人玩的高兴,却不想廷硕从马上坠落,摔伤了,我约了成蛟明日同去探望。”方瑜答道。
      “那是应该的,你们年龄相近,平日里也多走动,代我问候吧。”方瑾道:“也晚了,大家都各自回了吧。”众人又说笑了一阵,方各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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