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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迟来胭脂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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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澜苑里,一树迟开的西府海棠悄然绽放。“这海棠花期本应在四五月间,这眼看六月了,怎么它倒开了。”雅之站在树下,趁着月光看着。
“昨日还听问荷说,这树海棠已经种下六七年了,还是世子当日亲手栽种在这里的,一直没得开花。怎的今日便开了,往年在方府,小姐也没住过这里,想是借了小姐的福气,花才开了呢。”玉绢说道
雅之听了,只是笑笑。
“这花开的美艳,明日便邀了众人来赏花吧。”玉绢道。
“全府上下都为水若姐姐的事伤心,姑母与云姐姐还都病着,怎可做这样没心肝的事。”雅之呵斥道,转身进屋,又向玉绢说:“这些日子不可招摇,除了水云姐姐那里,便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
一连数日,方府上空都笼着阴云的样子,府里每个人都似心中压了石头,喘不过气。极度愤怒偏要时时压抑,无从发泄。好在水云年轻,几服药下去,又兼着食疗,调理的不错。只是钱夫人,只此一个嫡生女儿,又调理的如花似玉,遭遇如此事情,又只得忍气吞声,抑郁之情不能言表,即便方衍日日安慰,病情也越发沉重。那卫府潜人送礼,自称女婿,又说了许多谦卑之词,又有水若书信说一切安好等等,方府众人才慢慢平了抑郁之气,对于无可奈何之事,少不得顺其自然。只是水云心结难开,一来因为只这一个同父姐姐,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自然与别人不同。二来看着姐姐今日,难免想着自己的未来,也由不得自己掌握,不得不让人叹息。三来水云还未经得挫折,不知道这世间许多事,也只能难得糊涂。正是这个道理。
连了几日的雨,雨滴到池子里,水面便漾着一圈圈的水纹。有鸳鸯在荷叶下避雨,有野鸭在雨中嬉戏。水云撑了伞,带着辨香来到漪澜苑。刚进院门便见一树海棠如晕了水的胭脂般,妖娆妩媚。水云进了屋,抖了抖裙角沾的水。雅之迎了出来道:“姐姐身子还没大好,怎么顶着雨便出来了?”
“你这里临着池子,赏雨是最好的。水云笑道。
“正是呢,隔着雨水,看池子那边的亭台院落,正有烟雨水墨之感。”
“我见外面的那树海棠竟开了,笑在雨中,别有一段风流。”水云道。
“听问荷说,这树海棠还从未开过花?”雅之问。
“是未开过,也不足为奇,便是树龄小的缘故。只是这花期倒晚了两月。”水云倚窗坐下说,望着窗外那树海棠,说:“秋来便有海棠果可供食用了。”
“只是不知海棠结果时候,我是否还在这里?”雅之有些落寞的说。
“却又胡说,不在这里,难道还回家去?母亲定是要留你多住些时日的,回家了也没个玩伴,便等年下回去过个除夕,正月里舅母也要来的。”水云道。
“这花开的本不是时节,换了平时,便请了几位兄弟姐妹过来,咱们月下吃酒赏花,作诗和曲,岂不风雅。偏有了大姐姐的事,也都没了心情。”雅之道。
“是谁要吃酒赏花,作诗和曲?”是方瑜朗声进来。
“是二哥哥来了,”雅之忙让座,道:“二哥哥怎么没去跟我哥哥玩?”
“妹妹笑话我呢,”方瑜并没坐下:“哪里还能如兰二哥一样潇洒。”
“你们便把无所事事叫做潇洒么?”雅之惯是看不惯她的哥哥。
“且不说这个了,我是从舜华阁过来的,听说云妹妹在这。”方瑜说。
“兄长不顾雨天路滑,找来这里,定是有要紧的事。”水云站起来问道。
“是顶要紧的事。从卫候处回来后,长兄便除了给父亲母亲请安,一应旁人都不见了,前日我去了也被挡了回来。听语墨说,这几日更是饮酒过度,一应的事都不管了。妹妹过去劝劝,少不得,兄长能听几句。”方瑜道。
听此,水云忙出去,可走了两步便停下了,低头沉思了一会,便向方瑜说:“这样的事情窝在心里,总要发泄出去。长兄的性子,若不是他自己想开,任是谁说也是无用的。”
“有用无用也要试试才好,妹妹忘记长兄素日待你的情分了,怎能眼见他如此沉沦,以后这偌大的方府交予谁来承担?”方瑜从未这样严厉向自己的妹妹说话。
水云倒笑了:“方府公子瑜难得如此正经,便为这个,我也要随你走一趟。”
“代我向瑾哥哥问好吧。”雅之送至门口,又盯着海棠发了一会儿呆。
方瑜兄妹快步走向听竹轩,雨似乎要停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沾衣不湿,风却大,几次差点将伞吹翻。听竹轩里静静的,几个大丫头也没了平日里的玩笑,见方瑜水云进来,忙向里让。
“好些了吗?”方瑜问。
“还是那个样子,一天没吃东西,只饮了一壶酒。”语墨面色沉重,摇头道。
“谁在里面侍候呢?”水云问。
“没有人,刚才听棋进去送茶也被撵了出来。”
水云想了想,轻轻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的窗子开着,书案上一摞纸没用镇纸镇着,此时门开了,便一股过堂风吹了来,掀起了纸满屋乱飞着。一时风停,便落了满地。水云捡起一张,却没有字,只有几个被水迹晕了的墨点。方瑾半卧在书案旁,手中还持着双耳雕花酒壶。听见有人来,方瑾喝道:“出去,任谁也不许进来!”
“是我,也不肯么?”水云向方瑾走去,轻声问着。
方瑾听着声音好生熟悉,朦胧着双眼,见竟是妹妹,纵是喝醉,怎能放肆。
“哥哥也不爱惜自己了。”水云坐到方瑾身边。
方瑾不说话,依然喝着酒。水云便也不说话,只静静的坐在他身边。风吹进来,珠帘舞动,纱衣飘飘。良久,方瑾突然盯着水云的眼看,水云也只是静静的盯着他。水云眼中沉静,而方瑾眼神愤怒,忿恨,羞辱,无奈掺杂着。突然,方瑾便伏在书案上嚎啕大哭,外面一道惊雷,雨又急了起来。水云轻轻的拍着方瑾的后背,也默然流泪,只听得方瑾喃喃:“我无能,我无能。”突然就仰头吼了一声:“无能!”外面众人皆知是水若的事情,方瑾自觉奇辱,作为方府长男,却只能无奈忍气,岂非无能。水云见此,唤来语墨听棋,扶了方瑾榻上安枕,向语墨道:“压抑了许久,这便好了,把醒酒汤备下,晚上定要劝他吃些东西,再用热点的水与他沐浴。前些日子,雅之妹妹那边用荷花瓣子熬的粥倒好,你去问玉绢要一些。”
语墨点头称是。见方瑾已睡的安稳,方瑜水云便到厅中坐了坐,待到雨小了些,便各自回去了。
这边访琴说:“我便去找玉绢,要一些二小姐说的那粥来。”
“那样新奇的吃食必不是常备着的,雅之小姐终究是客,怎好让玉绢特意为我们熬粥,你便只要了方子,回来我们自己熬。”语墨说道,又将刚刚做好的酒糟鹅脯装了一碟子放在食盒里:“把这个带去给雅之小姐尝尝。”
方瑜刚进了忆云轩,紫夕便迎了出来,道:“雨下的急,二爷是去了哪里,看这衣服都湿了,也不怕着凉。”这里采芹也端了姜汤出来。
“左不过是到听竹轩坐坐,这半日可有什么事?”方瑜问。
“刚才寻茗进来”,紫夕帮方瑜换了外衣,说道:“说是钱府的兰二爷约了几人明日去赛马,邀您一同前去。”
“说了都是谁么?”方瑜端了姜汤喝了一口问。
“我也只听了大概,说是有张府的廷硕,黄府的成蛟,和曹府的皓龙几位公子,余下的我也记不清了。”紫夕道。
“你让寻茗回了兰二哥,我就不去了。改日我治席请大家同乐。”
“这话倒是,府中事物繁杂,二爷怎好整日的出去玩乐,依我看,如今正是二爷展露才华的好时候。二爷风光,我们也有个依靠。”
“你要什么样的依靠?又要什么样的风光?这份家业总是长兄的,我便是要追随他一辈子的,岂肯听你妇人教唆之言?我便是这样的不长进,想必在我屋里也委屈了你。”方瑜很少对下人厉声,况又是紫夕。紫夕自觉脸上挂不住,眼泪含在眼里,脸上还笑着道:“二爷说的是,兄弟间和睦是最要紧的,来日继承爵位和家业的自是世子,谁还能跟他争风头不曾。我这样劝二爷,也是存了帮衬世子的心。”
方瑜并不理会,只倚在了床上,拿一本书来看。
“依我看,二爷最近火气大的很,如今看紫夕也不顺眼了,不知什么时候要寻我们的错处。”是采芹笑着,说:“倒不如我们远远的躲了,省得哪天二爷摔了杯子,溅我们一身的水。只是还要问一句,这晚饭世子吃了没有?”
“问这个做什么?”方瑜放下书,有些不解。
“若是世子吃饭了,我们便去准备晚饭来,若是世子今晚不用饭,我们岂敢给二爷备餐,那岂不僭越了,坏了二爷兄弟间的感情?”采芹笑道。
“罢了罢了,我不过是凭白的说了一句,便惹得你们这么多的话。紫夕倒还罢了,倒是你这个巧嘴的丫头,怄了人还说的条条是礼。”
“紫夕原也是伶俐了,只是如今开了脸了,哪里还敢跟您顶撞,小心侍候倒还要受气呢。”
“我倒不知道紫夕还有你这个靠山,若知道再不敢惹她。”方瑜笑道。再看紫夕眼泪就含在眼里,更是楚楚可怜,想起平日种种好处,心里又泛起万分怜惜,又走到紫夕身边,扶她坐了椅子上,说:“小人不知姑娘靠山强大,刚才唐突,还请姑娘大人大度,就饶了小子吧。”说罢又作揖。
紫夕羞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小声道:“像什么样子。”方瑜又是百般玩笑哄着。
“眼见着小两口好了,便忘记了旁边还有活人站着,二爷可给句话,晚上吃什么好?”采芹手绢捂了眼,转过半身问道。
“你紫夕姐姐爱吃什么便要什么,忆云轩里是谁当家还不知道么?”方瑜笑道。
“忆云轩里谁敢当二爷的家,若不是外面还下着雨,刚才的火气要把房子烧了呢。”采芹道。
“好姐姐,我笨嘴拙舌,再说不过你的,你便去看看,还有新鲜的豆皮没有,若是有便拿来,也不用切了拌了的,就那样生吃,原汁原味的豆香才好。”方瑜道。采芹便往厨房寻去,这里紫夕才嗔怪道:“刚才有旁人在,二爷当真给我没脸。”
“采芹算不得外人,况又是我认了错,你还要强些什么?”方瑜笑道:“我最近心里不舒坦,皆因家中出了事故,你又劝我那些话,别人这样说也罢了,你自幼在我身边,岂有不知我与长兄的情分的道理?不说我治世能力有限,即便有那样的才智,岂能趁着长兄消沉之际来凸显自己?”
“不过是白为二爷操心,二爷不喜欢便当我没说。只是冷眼看着,三爷倒是用功。”紫夕道。
“说不出老三的好处来。”提起方荣,方瑜的脸色又不好起来。
“三爷对你也尊重,只是你做哥哥的总是欺负他。你说不出他好处,可也说不出他的坏处来。”
“你说的是,他读书认真,肯上进,尊礼守节的又是典范,跟大哥有些相像,最是有世家风范的,只是少了些大哥的正气慈悲。”方瑜的说。
“怎可这样说自己的弟弟,让外人听见,岂不笑话我们这样的诗书人家竟也内斗。”紫夕劝道。
“内斗又算什么,哪个大家大户没有这样的例子。况我可不是与他斗,不过是小孩子,看不惯他而已。”
“既是看不惯,二爷便多多教导些,也不要刻意的疏远了,省得那起子小人说我们眼里只有世子,巴结的很。”
“说这话的倒不是小人,我的眼中是有长兄的,倒不是只有他一个,只是有人是真的进不了我的眼。至于说巴结,就可笑了,兄弟间谈什么巴结,长兄那样的人品,即便同样是庶出的兄弟,我也是敬重的。人活一世,什么都被规矩拘着,就连自己心里喜欢做的也要谨慎,岂不无趣。”说的好,二爷真性情。方瑜说着,想起了什么,向紫夕问:“昨天走到秋阑苑附近,听见有渺渺的歌声,煞是好听。”
“那里偏僻,想是家里的伶人选了那个地方在排新戏。”
二人又闲话许久,采芹才带了小丫头回来。方瑜问:“怎的去了这么久?”
“二爷的要求倒不高,不过是点子豆皮,可偏生今天没磨豆腐,是现喊了专司磨豆腐的周婆婆现做的,一共得了四张,我放在外屋桌子上晾着呢。”采芹笑道。
“那东西最是新鲜的,晾了半干最好吃。”方瑜道,又吩咐:“打发人,去给你几位小姐送去些。”
“我的爷,且不说只得了四张,哪里够分的,便是这东西,也不是人人同你一样爱吃的,你巴巴的送去,还扰了人家,要向你道谢。”紫夕说着,站起身,又向方瑜道:“二爷前日写的字,我虽不全认识,倒觉得好看,二爷可愿意写几个字给我,我挂在屋子里。”
“这有什么难的,去书房里,我给你写来。”方瑜爽快道,“紫夕磨墨,采芹去裁纸。”
“二爷写了些什么?”采芹问。
“是诗经上的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方瑜写罢,自认不错,得意之情言表。
“这几个字,姨娘一定是认识的,只可惜,与二爷日日相见,不知道如三秋的感觉。”采芹快言快语。
“采芹又胡闹,是谁封我做姨娘了?怎可胡说。”紫夕有些羞恼,她只是开了脸的丫头,若能生下一儿半女,才有做姨娘的资格,采芹如此打趣她,岂有不羞恼的?
“我便封了你做姨娘了又如何?”方瑜调笑道。
“二爷也这样不正经了。”紫夕急的满脸通红,采芹识趣的走了出来。
听竹轩里,几个大丫头侍候方瑾用热热的香汤沐浴,喝了醒酒汤,又吃了半碗粥,方瑾还是醉沉沉的,先睡着了。
“自幼便在世子身边服侍,还从未见他这样消沉。”访琴说。
“七尺男儿,不能护住姐妹,岂不抑郁。”听棋接过话来。
“这样的话岂是你我能说的,守住自己的本分,怎不闻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语墨说道。
“姐姐过分谨慎了,这里就你我,难道还会有祸事?”听棋道。
“今夜世子夜里醒来一定口渴,就留惜文和听棋一同值夜吧。”语墨说:“夜里也警醒些,世子醉的厉害,别起床蒙了再摔到。”
各自都去忙着,语墨洗了脸,坐在灯下,描着一副鞋垫的花样子,访琴挤了来,说:“明日白天再做吧,仔细伤了眼睛。”
“反正也睡不着,不过是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语墨说着,也没放下手里的活计。
“昨日看见二爷身边的紫夕,到底开了脸,跟以前不同了。”访琴说。
“紫夕是有福气的,日后生下一儿半女,也是姨娘了。”语墨漫不经心的样子。
“做世子身边的姨娘不是更风光?姐姐怎的不愿意。”
语墨这才停下来,看着访琴道:“这样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为世子生儿育女,这样大的福气岂是人人都有的。”
“姐姐便教教我这里面的道理。”访琴缠住语墨的胳膊晃着。
“哪里有什么道理,不过人各有命,我便是丫头的命,哪里能挣得上主子。能守好自己的本分便是福气。”语墨笑道。
“富贵有命,却也少不得事在人为。姐姐的话未免太消极了,哪里就什么都由着命了。岂不闻道家还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说法。”访琴冷笑道。“你的道理都是对的,我只是喜欢简单一点的日子罢了。早些睡吧,我也乏了。”语墨熄了灯,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听见房檐上滴下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