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守恒定律》久而久知

25、微尘（九）

　　然而现实总是和想象大相径庭。

　　那天何暖和许长书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大黑，仲夏的夜色淌过这个半老的小区每一寸地方，何暖跟在许长书的身后上了楼，二楼楼道的灯是坏的，她记得，是从三天前开始的。他们这个小区，物业基本可以等同于不存在，二楼的两间住户的主人目前都不在家，所以灯也一直没人修。

　　何暖站在一楼的转弯处时怯步了，今晚的月光被天上的流云遮了大半，她不大能看清前面的路。

　　许长书也停了下来，侧眸看着她，只见她又习惯性咬着下唇，迷茫地望着面前的楼梯。估计是咬到伤口了，眉头突然急促地皱了一下，小声地吸了口冷气。

　　许长书笑了笑，悄然牵起了她的手。

　　手背忽然传来的温暖让何暖兀地一顿，她抬头看着他，不是太明亮的月光中她却看得清他的眼睛，漆黑的，明亮的，如星子入眸。

　　“走吧。”他说。

　　何暖收回目光，右手在他的掌心动也不敢动，只能在他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在那个黑暗幽闭的空间里，他就是她唯一的向导，唯一的指引，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二十级台阶，似乎走了很久，久到，手心里都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二楼的最后几级台阶，三楼的灯光透了过来，何暖渐渐可以看清，许长书却似乎忘了放开她的手，何暖默不作声，却再也不能像之前在黑暗中那样心安理得地被他牵着，脸上也渐渐腾起了热气，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楼道中似乎格外响亮，她心虚地偷偷瞄了眼许长书，害怕他会听到。

　　掌心的汗水越聚越多，粘粘的，在他们掌心的贴合处滋生，何暖又有点担心自己的手会从他手中因为汗水太多而滑下，可她不敢动，只能将指尖紧紧贴着他的虎口。

　　好不容易到了三楼，何暖自认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话题正准备开口许长书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她愣了愣，抬头望着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何暖惊呼。

　　李晔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何暖忙抽开手，小跑几步到李晔身边，“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嗯。”她妈冷淡地答了一句，转身向楼上走去，“跟我上去。”

　　“哎……”何暖疑惑地看着她妈，又回头看向许长书，只见他笑了笑，示意她跟上去。

　　何暖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她妈上了四楼，回到自己的家时发现保险丝已经被换好，李晔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旁整理行李箱。何暖放下书包坐了过去，觉得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于是伸手乖巧地给她捏着肩膀，问道：“妈，你吃饭了没？”

　　李晔白了她一眼，“这几天，你就这么睡在长书家？”

　　“怎么了？”何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她妈，“你之前不是也说过让许大哥照顾我吗？”

　　“你……”李晔一句话堵在口中，“你许大哥工作忙，我和你爸让他照顾你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竟然还住在他家？”

　　“那家里保险丝坏了我又不知道电表箱的钥匙在哪。”何暖说着说着就哭了，之前要许长书照顾自己的是他们，现在责怪自己耽误许长书工作的也是他们，好像什么都是自己的错一样。

　　李晔看着她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哭了，洗个澡去睡觉，以后记得别经常去打扰人家。”

　　何暖擦擦眼泪，起身那里了自己的书包，闷闷不乐地回了房。

　　晚上何彦给她打电话时何暖正坐在床上拨弄着那件她要过来的实验服，纠结着要不要拿去洗一洗，怕不洗放在柜子里会坏掉，可洗了，洗了就没有属于他的那些化学试剂的味道了。

　　何彦电话一进来就问她是不是在家闯了什么祸了，让李晔女士这边事都没办好就急着赶回去。

　　一听又是在责怪她，可是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何暖觉得委屈，拿着电话沉默不语。

　　半晌，何彦大概察觉自己语气重了，停下数落她，问道：“所以你这几天真的就住在许大哥家了？”

　　“就只有两天。”

　　“两天还嫌少么？”他说着说着语气又重了，暗自咳了一声缓了语气，“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和许家的事？”

　　“我们家……和许家？”她重复着他的话，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咱爸妈和许大哥的爸妈是大学同学，后来许大哥的父母离婚了，许伯伯出意外去世，莫阿姨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后来在许伯伯开车掉下去的那座桥上跳了下去，也跟着走了，那时许大哥正好读高三，后来他高考完就走了，只知道他读的是X大却谁也没再见过他。”

　　何暖的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撞了一击，隐隐地痛，握着手机的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何彦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只继续说：“许伯伯和莫阿姨的葬礼都是我们家办的，许长书自始至终都没回来看过一次，这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他顿了顿，换了句话：“许长书这人，不像你想得那么好，所以以后尽量离他远点。”

　　在听何彦说完那些话后何暖胸口突然闷住，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她抬头看着身边橱柜的玻璃镜面上映着的自己的脸，却发现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她的嗓音非常颤抖，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那他的妹妹呢？”

　　何彦停顿了许久，她就一直握着电话等着他回答，搭在腿上的实验服上早已晕开一片水迹。

　　“他没有妹妹。”何彦答得很快，说完再次强调要她不要再去打扰许长书就挂了电话。

　　何暖愣愣地望着手机屏幕，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的半张脸和一只带泪的眼。怎么会没有？那天她明明在许长书家看到了他妹妹住过的房间。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关于许长书妹妹的事，所有人都在瞒着她，许长书曾亲口说他妹妹去世了，可她的父母和哥哥都否认许长书妹妹的存在，而陈婆婆却一直把她当做许长暖。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为什么在她不记得的那些年岁里，所有人都在肆无忌惮地修改着过去。

　　李晔之前因为去美国的事而特地跟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虽然现在提前回国了却没有回去上班的意思，而是闲赋在家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看着何暖，就连她走几节楼梯去许长书的家将自己的书都搬上来的事她都要亲自过问，甚至还将许长书给她的钥匙收走了。所以这此后一连几天她都没能见到许长书，有好几次傍晚寻个散步的借口出门也没能偶遇他，那些个傍晚她就在他家阳台前来回踱步，可始终都没见过他家的灯光亮起。

　　她也想给他打电话，手机放在手边几个小时，写了一整套试卷却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

　　明明只是楼上楼下的距离，却仿佛再也捕捉不了他生活的痕迹，如人间蒸发，如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假期只剩下最后两周，李晔女士终于决定提前去上班，何暖本以为可以有机会去找许长书，她妈却背着她给她报了个数学夏令营，一直到开学她都不能在家。

　　她想和他道个别，在家的最后一天，何暖趁李晔第一天上班加班的空档，抱着积攒的十几道化学题目，偷偷来到了许长书的家门口等她。

　　住同一栋楼的邻居基本都能认识她，何暖怕人发现特地戴了帽子，压低了帽檐安静地坐在楼梯上。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等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何暖看了眼手机，九点多，她妈十点下班，她就再等一个小时。

　　她明天一早的飞机，如果他不能在一个小时内回来的话，那她就得再过两个星期才能看见他了。

　　两个星期，比他们这次没能见面的天数要长好多好多。

　　不想等，一点也不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