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微尘（七） ...
-
许长书带着她去的实验室不远，离办公室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一路上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弄着宽大的实验服袖口，一面努力跟着他的脚步。
许长书走路很快，她以前竟都没有发现过。
走廊右侧是玻璃窗户，下午两点的阳光很烈，似乎能将皮肤都灼开，何暖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一身白衣在漫天刺眼的光华中分外显眼。
颀长高挑的背影，清冷如月下寒梅，近在眼前却触手难及。
在实验楼入口许长书停了片刻等着何暖，何暖小跑两步追上他，他的手就这样随意搭在她的肩上，带着她去了里面。
奇怪的是一路上并没有碰到几个人，实验楼楼道的灯光很暗，有些阴森森的，温度也很低，同外面温差很大。
许长书推开了一间实验室的门，何暖只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丽的女声，“许科长。”许长书点点头，拉着何暖宽大袖子下的手腕将她带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正规的实验室，和她们学校的实验室一般大小，但设备很齐全，操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各色她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字的仪器，他们的身后有两个很大的药品柜和一个通风柜，旁边还有一个放满了化学仪器的柜子。
空气中有淡淡化学试剂的味道，不是很刺鼻，许长书递过来口罩和手套，示意她戴上。
何暖整齐地戴好了口罩和手套，许长书已经将实验需要的仪器和原料都准备好，整齐地摆在操作台上，他拿起一个白色的药瓶对她说：“这里面是无水乙酸钠。”
“实验很简单，既然你已经在网上看过视频了，应该知道怎么做了？”他低头询问，声音透过口罩传了过来，何暖抬头望着他，“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己做？”
许长书点点头，“注意一些基本的事项就可以了。”
可是……可是今天明明是你答应做实验给我看的……何暖觉得有些委屈又不敢说出来，只好紧了紧手上的乳胶手套，故作镇定地深吸了口气，仔细回想着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视频里那些化学发烧友们的实验步骤。首先，是将无水乙酸钠倒进烧杯，然后加水，可是要加多少？
她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许长书，却发现他正两只手撑着操作台，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他戴着眼镜，镜面反光，何暖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一时有些紧张，拿着烧杯的手微微颤抖。
“水恰好湿透且没过固体就可以了。”
他很快回答了她的疑惑，何暖低头迅速加好了水，接着是加热，将烧杯放在石棉网上点酒精灯加热。
何暖小心翼翼地做好这一切，许长书提醒她：“等到固体全部溶掉，液体表面出现一小片薄膜就可以停止加热了。”他说完看了眼腕表，“我下午等会还有个实验，不能陪你了，自己回去可以吗？”
何暖听后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己才来没多久就要走吗，不可以再多待一会，就一会吗？
可她不敢这样直截了当地去求许长书，如他之前所说，自己只是邻居家的孩子而已，他能在自己父母不在家的情况下照顾自己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敢再奢求什么了。她望着酒精灯上跳动的火焰默然半晌，许长书低头看着她等待她回答，她却始终抿着唇，一句话不说。
前面被玻璃隔开的屋子里忽然传出来一个女声，喊了声：“许科长。”
何暖抬头去看时许长书已经走了过去，他的身影半隐在操作台上摆着的实验仪器后面，何暖踮起脚，勉强才看清楚。
隔得有些远，又有玻璃挡着，何暖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许长书站在那个姐姐身边，一脸认真地听她说话。
后来他摘了手套，拿起笔在文件夹上写了些东西。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握笔的姿势简直是教科书上画着的小人图的翻版，不像她从小握笔的姿势就不对，被她哥不知笑话过多少次。
何暖就这样看着，踮起的双脚已经开始有些发麻，不知过了多久许长书突然向这边看了一眼，吓得她立刻放下了脚跟，用力太大，牵扯到之前扭到的脚踝，痛得她龇牙咧嘴。
“怎么了？”许长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何暖立刻换上副轻松的表情，摇了摇头：“没什么。”她将目光落在烧杯中，不禁“啊”了一声：“有薄膜了。”
许长书走到试验台前盖灭了酒精灯，何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右脚，暗暗吸了口冷气，疼得有些厉害。
“等它冷却了我们就可以做实验了。”他回头从柜中拿出来一只褐色的药瓶和一只竹签，何暖问道：“是三水合醋酸钠？”
“嗯，用竹签沾一点晶体就可以了。”
何暖点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烧杯，耐心等待着里面的溶液冷却。许长书偏首打量了她一下，只见她用左手撑着操作台，身子也稍稍□□，他下意识地去看她的右脚，眉头乍锁。
“脚还好吗？”他问她。
“呃……”何暖被他突然的一问莫名觉得有些无措，慌张掩饰，“没……没事了。”她以为他是担心她等会回家的事，又补充道：“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不用担心，嘿嘿。”
许长书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拆穿她的谎话，“等会不急着回去，等我下班一起走。”
何暖瞪大眼睛看着他，刚才不是说……要她先回去的吗？怎么又变了……
许长书伸手触了触烧杯，转了话题：“可以开始了。”
“哦。”何暖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沾了一些三水合醋酸钠的晶体，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的，手有些发抖，许长书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右手，将竹签轻轻接触烧杯里的溶液。
许长书就站在她身后，很近的距离，她似乎都能感觉他的呼吸从自己头顶的发间掠过。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两层乳胶手套清楚地传到她的手背上，何暖的手继续抖得厉害，紧张，欣喜，她屏住呼吸，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心跳，勉强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烧杯里。
烧杯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自上而下“结冰”，没有第一次看的神奇，却多了份真实，亲眼见证了它由液体变成固体。许长书突然牵起她的左手轻轻放在烧杯表面，何暖怔了怔，直到指腹有热意传来她才明白他的用意。
热冰实验，烧杯中渐渐“结冰”的液体，正在发热。
须臾，烧杯中的液体几乎全部凝固，许长书松开了她的手，问道：“知道烧杯里的晶体为什么会发热吗？”
晶体发热的原理阎王说过的，她记得，可现在她还是摇了摇头，等着他解释。
许长书笑了笑，耐心给她讲解：“过饱和溶液遇到刺激时会失去平衡，析出过多的溶质，为了能恢复成一个适合此时温度的平衡状态，就必须要将这个温度以上的热量全部散发出来，所以，它就发热了。”
“你看这底下。”他将烧杯拿起，“这里面还有一些液体，是处于平衡状态时的饱和溶液。”
何暖点点头，期盼他能讲得更多一些，可是她也知道这个原理就这么多，没有别的可讲了。
许长书清理实验完的操作台，她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动作，虽然很想帮忙但已经被他拒绝了一次了。何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难道自己在他心中是个毛手毛脚得连仪器都不懂清洗的人吗？
“把手给我。”听到他的声音，何暖愣愣地伸过手去，许长书将她的手套摘了下来，说：“我们可以出去了，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
中午没吃，现在确实有点饿了，她默默点了点头，又想到他之前的话，“你不是还有实验吗？”
“一楼有家咖啡店，里面有一些甜点，我送你过去就回来。”
“哦。”
何暖一面小心翼翼地移着右脚一面又不想他知道，颇为困难地走到了电梯旁，许长书走在她身侧，走得很慢，和她的脚步相当。
一楼的咖啡店店面不大，装修得也不像一般的咖啡店那样休闲，能给人暂时的放松，这家咖啡店墙面主体是白色的，虽然明亮，却让人莫名有些喘不过气，像是……病房似的。何暖想这栋楼里大多都是理科生，一个咖啡店装成这样不算奇怪。
不过好在店主还算有情调，用音响放着一首英文歌，低沉的男性嗓音缓慢地在小店的各个角落流过。何暖环视了一下店中，只有四五个穿着实验服的人坐在店中，或支着脑袋假寐，或喝着咖啡翻着杂志。
许长书领着她到一个座位前坐下，点了两块慕斯蛋糕和一杯卡布奇诺，何暖以为他会一起吃点，没想到还未等到东西端上来他就起身离开，临走前对她说：“吃完了觉得无聊就去我办公室坐会，我五点过去找你。”
“可是……”没等她话说完他就走向了玻璃门，何暖将剩下的话吞进肚中，望着他的背影担心地皱了皱眉，他中午也没吃，就这么急着工作吗。
她默默转过身安静等待着甜点和咖啡，等东西都端上来后她才发现他真的很了解自己，几乎自己所有的喜好他都知道。
两块蛋糕……是怕自己不够吃吗？
何暖一口一口认真吃着蛋糕，店里很安静，只剩下音响里那首单曲循坏的歌在耳边回荡。
很熟悉的旋律，她记得这首歌。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a soldier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I kno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That's not the shape,the shape of my heart
是《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片尾曲，很老的一部电影，她看过好几遍，一直记得最后男主角最后拼尽全力说的那句"This is...from...Mathilda"，
那是她看一次哭一次的电影，也是让第一次她知道爱情和年龄之间并没有关系的电影。
所以，比起他们，八年的差距又算得了什么。
她也可以长大。
也可以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微尘（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