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守恒定律》久而久知

20、微尘（五）

　　那天许长书回来得很晚，何暖坐在地上趴在一大摞复习资料上睡得正熟，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叫她，惺忪睁眼时抬眸便看到了许长书近在咫尺的脸。

　　“怎么在这睡着了？”他低声询问。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也……不知道。”何暖刚想站起身，腿却一阵发麻，她不由自主踉跄了几步，许长书伸手扶住了她，“晚饭吃了吗？”

　　何暖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旁边沙发的扶手站了片刻，回答道：“嗯，吃过了。”她看了他一眼，手臂上搭着外套，看起像是刚回来的样子，“你呢，你吃了没？”

　　“我在单位吃过了。”许长书将外套放下，随手解开了领带拿在手间，何暖看着他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悄悄吞了吞口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问李晔女士电表箱的钥匙在哪，急声说：“怎么办？我……我忘记打电话给我妈了……我现在就打！”

　　“不用了。”她刚拿出手机就被许长书一句话止住，“我已经打过了，他们说忘了在哪，不过……”他顿了顿，“他们打算后天回国。”

　　“后天？”何暖一脸惊讶，“他们之前跟我说要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能，是担心你吧。”许长书笑了笑，何暖却觉得他的笑容中莫名夹杂着几分无奈，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许长书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有些疑惑，“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没……”何暖忙摇头否认，转了话题，“那这几天我……”

　　“这几天都住在这里。”

　　“不会……”何暖看着他，小心翼翼问道：“不会太麻烦吗？”

　　“要是你肯把这当成自己的家，我就不会觉得麻烦。”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回来的路上买了一些水果，拿去洗着吃吧，我先去洗澡。”

　　“好。”

　　何暖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转身走到茶几旁坐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电视柜上放着的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堆新鲜的时令水果，淡淡透出清新的果香，飘散在空中，徘徊不散。

　　右侧电视屏幕上模糊地映着她的侧脸，何暖望着那些水果双眸逐渐失了神，他所有的体贴入微，所有的心细如发，所有的关怀备至，真的都是对自己的吗？还是说，这些其实都是来自于早已故去的许长暖，因为和她名字相似、年龄相仿他才会对自己如此，只是……把自己当做长暖，他的亲妹妹在照顾……

　　突然一个响指掠过耳畔，何暖回过神来，转眸却见许长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自己身边的沙发上，他笑着看向她，“你真是越来越喜欢发呆了。”

　　他已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及膝的黑色短裤，经典的黑白配搭在他的身上却似乎又与众不同，干净利落，七分成熟，三分年少。

　　何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许长书垂眸看到了她摆在茶几上的一沓试卷，三分之一都已经用红笔仔细地修改过，遂问道：“你一天都在做这个？”

　　“也不是啊，中间还睡着了好几次，对了……”何暖直起身拿起试卷，扒拉着翻出其中的一张，指了其中的一题给他看，“这一题，我怎么算都算不出正确答案。”

　　许长书低头看了一眼，唇缘渐渐露出笑意，“这一题的题目是错误的。”

　　“错误的？”何暖有些惊讶，这可是学校物化生三科顶尖的老师们亲自操刀编写的讲义，只在一中内部流传，传言外面偷偷复印这本讲义的都能卖到一本999的天价了，竟然会有错误？！

　　“嗯。”他颔首，“虽然从理论上来看是没错的，但实际最后得到的液体浓度不可能会达到这个数字，在最后加入稀盐酸后除了表面的反应外，生成的反应物和液体中的物质会发生细微的反应，溶液本身，是处于一种亚稳定的状态。”

　　“所以说，这个题目没有答案了？”

　　“也不是。”他拿起旁边的笔，将她写在稿纸上的演算过程画了个圈，“中学时代可能这种细微的反应不会被计较，所以排除最后的反应，你的计算过程其实走了一个弯路。”

　　所以到头来还是自己做错了……何暖哀怨地看着他，许学霸啊许学霸，您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还让自己空欢喜了一场TTTTT……

　　最后许长书给她讲了解题的完整步骤，何暖看着稿纸上短短三步有些纠结，她整整写了三页纸的演算过程的题目竟然被他在三步之内轻松解决，而且还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何暖长呼了口气，将试卷和稿纸都甩到一边。什么破化学，本姑娘不学了，明明靠的不是勤奋是天赋天赋好嘛！！！

　　许长书好笑地看着她赌气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突然生气了？”

　　何暖继续用哀怨的眼神望着他，委屈道：“你知道这道题目我算了多久吗？现在你三秒钟就给我解出来我觉得一点面子都没有。”

　　许长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半开玩笑问她：“那……要我怎么补偿？”

　　“要不……”何暖坐近了一些，瞪大眼睛望着他认真地说：“你做个实验给我看吧。”

　　“哦，什么实验？”

　　何暖油腻地笑了笑，“热冰实验可不可以？我在网上看到过别人做这个实验视频，超级神奇。”

　　“小丫头。”许长书看着她一脸的期待嘴角不觉扬起一个弧度，“我可以做，你想什么时候看？”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末了又小声加了一句“越快越好”，毕竟作为一只准高三的暑假狗，她剩下的就只是一大堆复习资料以及做完这些资料的一丁点时间了。

　　“那……”许长书想了想，“明天怎样？我上午有个讨论会，你中午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吃个饭再去实验室。”

　　“嗯，好。”虽然表面上回答得云淡风轻，但是事实上何暖的内心早就已经汪洋彭拜，能去他工作的研究院看看，她现在的心情简直跟刘姥姥进大观园前一模一样。

　　但是在许长书的面前何暖还是觉得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她简单收拾好了自己的作业就回房睡觉，然而太过兴奋的后果就是，她成功地失眠了。

　　不过尽管失眠了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就起了床，早到……早到许长书还没有去上班，于是她就在房间里磨到他上班才出来，许长书前脚刚走何暖后脚就出了门，蹭蹭蹭跑到楼上拿到她积攒多年的私房钱，准备在去见他之前先买身衣服，至少，让自己不要穿得那么像学生妹去见他。

　　可是，对于一个连自己买衣服的经历都屈指可数的人来说，购物简直是一种慢性自杀。

　　于是一个上午，何暖腿都快逛断了才买到了一身看起来不那么规规矩矩像学生妹的衣服，一件超短的连衣裙和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她将扎起的头发放了下来，踩着高跟小心翼翼地站在试衣镜前，虽然双腿在发抖却还是努力撑着嘴角笑了笑，小声地自我鼓励：“完美，很好，今天是作为朋友去见他的，朋友。”

　　第一次穿这么短的裙子，第一次穿高跟鞋，在去研究院的路上她总是觉得别人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浑身都不自在，于是不得不时不时将裙子往下拉一点，终于在她第四十八次拉裙子第二十六次崴到脚的时候顺利到达了许长书工作的研究院。

　　研究院的门禁很严，何暖进不去，打许长书的手机也没人接，大概是还在开会。研究所的位于B市郊区，附近只有一家大约可以称得上是店的速食店，顶着这么大的太阳在外面等他出来接自己不是办法，何暖思忖片刻，决定给他发个短信去速食店里等他。

　　这家速食店店面很小，只有大约七八个座位，不过好在它开了空调。何暖点了杯冰镇红柠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许长书，这样可以确保他一出来自己就能看得到他了。

　　时间越来越接近正午，何暖支着脑袋坐在窗边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时店里的客人已经多了起来，各种嘈杂声刺激着耳膜，她揉了揉眼睛，从包里拿出耳机准备将自己与这些声音隔绝起来。

　　然而没等到她戴上耳机面前忽然坐下了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短袖，他手中拿着两杯饮料，笑着问她：“小姑娘，等的人还没到吗？”

　　何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其实她现在心里很不爽，为什么连个陌生人都要喊她小姑娘？自己真的有那么小吗？

　　见何暖没有回答中年男人又将手上的饮料推到她跟前，“刚好我也要等人，一起等吧，我请你喝东西，来。”

　　“谢谢，不用了。”何暖将饮料又推了回去。

　　男人不再强求，继续问道：“看你这样子，难道是在等男朋友？”

　　男朋友……何暖垂下了眼，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哪里还会是男女朋友？而且……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男人当然不知她这些心思，见她这般又问：“你男朋友在对面的研究所上班？”

　　何暖惊了惊，隐约觉得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腿，她条件反射地将腿缩向一边，抬头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只见他仍是自顾自说话：“在这个研究所上班可真了不得，拿的都是铁饭碗啊。”

　　何暖隐约觉得有些不安，站起身打算离开，没想到那男人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急声道：“媳妇儿，你就这样走了可没意思了，快跟我回家！”

　　何暖急了，“谁谁谁……谁是你媳妇？！”

　　“这大伙可都给我看着呐。”他嚷嚷着招来许多正在店里吃东西的顾客的围观，“我媳妇儿几天几夜没回家了，就因为我前几天贪嘴喝了点小酒，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她竟然这样对我，唉……这年头养个老婆容易么？”

　　他话一说完立刻引来围观者的附和，何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能使劲挣着他的手，“你放手，我不是你媳妇，你认错人了！”

　　“嘿嘿。”男人乐呵呵笑了两声，“我俩刚结婚，她年纪小，怕羞，我就先带她走了。”说着拉着她的手要往外走。

　　何暖力气没他大，只能被他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拖，而围观的顾客们竟没有一个怀疑的，都仿佛看戏一般看着他俩拉拉扯扯，眼看就要被他拉出去了，何暖急中生智低头狠狠地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男人虽然吃痛却仍不放手，举起另一只手欲要打她，何暖害怕得闭上了眼睛，那一巴掌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那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男人，他的手正扣着中年男人的手腕。

　　何暖沿着那只手向上看去，目光忽然滞住。

　　是，许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