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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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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些骚动,新到的日军正在检查最前面的一辆轿车,车内人员除了下车接受搜身之外,车内物品也被翻得乱七八糟,连车子前机盖都被掀开看了个遍。车主起先抱怨了几句,大概在说自己证件齐全有家世背景云云,可当日军的零七式一举起来,他屁都不敢再放一个,老老实实地由着他们检查。
展光照摩挲着揣在身上的样本,以往检查没这样严苛,日军显然是有目的地在找东西,他现在孤立无援,除了排队跟上之外别无选择。他拿出那瓶样本,玻璃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亮光,这样的失败,他不甘心。
暂定名R型病毒,以感染者咳嗽、喷嚏等为媒介进行传播,病毒潜伏期依个人体质而异,试验可知的最长时间为二至六日,病毒在进入人体的12至20小时之后可以传染,发病症状起初与感冒相似……
展光照看着那东西,伸手从口袋中拿出配套针筒,他在部队里学过战地救护,培训班也传授过相关技术。病毒样本被尽数吸进针筒,他挽起袖子,一针刺进臂弯,针筒只推进了两小格的剂量,他迅速拔针:“这些应该足够了罢。”他对该病毒的了解仅限于森村之前给他的资料,实在不敢过多注射。
最前面的轿车已获准离开,队伍又向前挪动了一点。
展光照将样本针管全部藏在袖口,下了车往路边灌木带溜达了两步,还好,身体暂无大碍。
“你干什么?”一个伪军见他下了车,忙走过来喝问。
“撒尿啊,你们这等的时间太长了,憋不住了。”展光照扭头解释道。
“谁允许你在这撒尿了!”
“长官,我实在憋不住了,您通融通融。”展光照笑嘻嘻地塞给他三块银圆。
“快点啊,尿干净,别一会见了皇军尿裤子。”那人收了钱,嫌弃地摆摆手。
“诶,马上就好。”展光照客气朝他点头,这一泡尿几乎把他一天的工资撒出去。
没了碍事的,展光照走到灌木边上,解开裤子,瞄准土质疏松的地方噼里啪啦浇了下去,与尿同时进行的还有针筒内的病毒样本。“唔,这样应该能破坏病毒了吧。”他看着眼前这汪逆时针打转的病毒尿液混合体。偷眼看了下周围,见没人注意自己,他迅速俯身将针筒和样本玻璃瓶都戳进那泡混合液体中,本就稀松的土壤已被尿液等泡得发软,他一脚踏上去,将两样东西都踩进土壤深处,再随便折了几支树枝丢了上去“遮羞”,随地小便本就不道德的。
做完这一切,解了内急的他一脸轻松地上了车,还不忘跟长官打个招呼。
终于排到展光照,日军依旧是老规矩,连人带车都要翻一通,车子是干净的绝查不出毛病,展光照抱着头部给他们从上到下连蛋也没放过地搜了一遍。
“走。”一无所获,日军做了个手势,路障挪开。
“谢谢皇军。”展光照钻进车内起车离开。
接下来的路似乎好走许多,展光照开车不忘关注自己身体情况,身体有些发飘,或许是心理作用,他知道自己给自己扎进去的是怎样的东西,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绝不能倒在半路,必须尽快跟余子瑜会合,太晚恐怕来不及了。
城郊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各种风言风语很快传进忙于内部调查的二处原州区耳朵里:不明武装在北郊干翻了日军一卡车的人,好像还劫了一辆救护车,日军严格封锁消息,不对外透露更多信息。
“行啊,胆子够大的,敢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拦路打劫,真有一套。”魏专员夹着烟卷皮笑肉不笑地评价道。“你们说说,这会是哪伙人干的。”
“这么贸然发动攻击,打完就跑,估计是工农党吧。”吕韬只觉得这套路好熟悉。
“我看也像,听说抢了日军不少东西,到现在那几个路口还在封锁严查呢。”陈峙应和道,他们分区泄密的事情还没彻底查清,他现在尚无心情讨论这些闲事。
魏专员点点头:“唔,有几分道理。不过有没有可能是原州站的人做的?”
“原州站?不太像,不过他们这几天确实太过消停了,我们在那的人也从监视任务中撤出了,一处突然这么老实,确实有可能在酝酿什么事。”原州分区出了这茬事之后,吕韬暂时派人接理分区事务。
“这件事要去查一查,你之前说原州站总是监视医院和药厂,而这次被截的是救护车,我觉着这两个事有点联系。行啦,说说正事吧,那个工农党审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吐出新东西?”
“他说这份情报是他们买来的。”吕韬边说边观察着魏专员的脸色。
“买来的?开玩笑吧,这么好买给我也买一份回来。”此言一出,魏专员顿时阴沉下来。
“我们自然不相信,继续审问,但他一口咬定是买的,包括花了多少钱、如何搭上的线,都详细说了出来,我想先沿他提供的这条线索查下去。工农党无孔不入,我担心这家伙在转移我们视线,嫁祸别人,掩护他们藏在我们内部的卧底。”吕韬拿出审讯记录。
“嗯,就这么办吧,如果真是在转移视线的话,这方法未免太拙劣。”魏专员看过口供,手指轻叩着座椅扶手,缓缓道:“倘若真是买的,我倒好奇,是哪个这么会做生意,搞到我们头上来了。”“还有刘庆宇的事,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如果确定是一处干的,这次一定要跟上面讨个说法。”
展光照辗转进入珑湾市区,现在是注射病毒后的第8个小时,他马不停蹄地赶路,如果病毒信息准确的话,保守估计,再过两个小时,就会进入传染期,他不敢盲目乐观。
晚间11时,大湾区一隅的旧书铺早已经打烊,展光照敲着门板,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了回应。
“是我。”展光照低声道。
门开了,老邓执灯引他进屋。
“老板在吗?”展光照随他慢慢穿过书架。
“老板在,那位女同志也在这呢。”
女同志明显是指余子瑜,展光照蹙眉道:“她怎么还没走?”
“本来是要早几天走的,航班临时取消了,老板就让她在这住几天,航班这东西不好说什么时候就恢复了,来回跑也挺折腾的。”老邓沙哑地回答。
“这不胡闹吗,他倒是怜香惜玉了。”展光照有些无奈,白天朗这个有妇之夫难不成真想跟余子瑜发生点什么故事?
白天朗笑嘻嘻迎了出来:“老弟呀,一路过来可顺利?”
“嗯。余顾问在这?”展光照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这两天活得可滋润着呢。
“你都知道啦。”白天朗看了眼老邓,笑道:“这年头一个女人家东奔西跑的多危险,我就做主了,我可没做犯纪律的事,不信你去问。”
“哼,就你能说会道。”展光照白了他一眼。“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白天朗轻松地摊开手。
“航班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飞?”展光照见他这样说知道一切正常便懒得跟他掰扯。
白天朗招呼他稍坐,自己从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他:“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但这也只是预计。”
展光照没有动作,只点点头:“好的,都交给白兄办吧。”
“你怎么了?”白天朗见他有些怪怪的,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拘谨的。
“没事啊,余顾问睡了吗,我想跟她说几句话。”展光照一脸无辜。
白天朗不好再多问,便道:“应该没睡呢,我叫她过来。”
余子瑜听说展光照来了,飞也似地奔下楼。“你可回来了!怎么样?”
“还好。”展光照才不要跟她拥抱,见她迫切地盯着自已,心知她想问什么:“弄来了。”
“干得漂亮!在哪呢我看看。”余子瑜四下张望起来。
展光照微敛神色,指了指自己:“我就是。”
余子瑜顿了顿,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我要的是样本又没要你……”她忽然灵醒过来。“你……你……”她不知该说什么好,盯着展光照连用了两个“你”。“你这个混蛋!混蛋!”余子瑜大叫起来,上涌的血气令她满脸通红。
白天朗听到叫骂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赶忙过来,却见余子瑜对着展光照疯了般摇着拳头直跳脚,而对方立在原地无动于衷。
“别碰我。”展光照向后闪了一步,他的语气坚决而不可置否。
余子瑜没打到,攥着拳头使劲瞪着他,“我告诉过你,拿不到可以不拿!我不是离开样本就做不了这个实验!那种东西可有可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吗?!说话啊!你看我干什么?!”
白天朗本还想劝两句,被余子瑜这么一吼,他直接闭了嘴乖乖在一旁呆着,这喝过洋墨水的女人就是厉害,发起脾气来都比一般人有劲头。
“既然都在,那我就统一解释一下。”展光照瞥到了墙角不知所措的白天朗。“实不相瞒,这次组织上安排了获取日军化学研究情报的任务,病毒研究是个意外发现,上级要求做出应对不得有误。我截获了日军正在移送途中的病毒样本,可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哨卡搜查,当时的情况我无法细说,如果不这么做,第一,我脱不了身;第二,我会死。”
余子瑜依旧狠狠瞪着,这算什么解释。
白天朗总算听出个大概,这俩人是在为任务而吵架。
“我体内携带了这种病毒,以你的能力应该有办法把它们提取出来罢。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出来,同时也搞到了样本,一举两得。现在是11:25,再有一个多小时便要进入传染阶段,二位,做点什么吧。”他直直看着余子瑜。
“那就隔离吧。”余子瑜与他对视,目光已没有先前那样愤怒,她告诉自己,平静,眼前这个人是疯子。
白天朗此刻彻底明白,展光照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感染了日军研制的病毒,用自己的身体将余子瑜需要的病毒携带出来。他捏了捏拳头,上前一把扯住展光照前襟:“姓展的,作为同事,我佩服你。可作为朋友,我他妈真想打死你个缺心眼的。”他一拳砸过去,展光照抬臂格挡。“别躲啊!我不怕碰到你传染,大不了一起死啊!”白天朗恨得要命,这家伙当初在福隆县的时候就差点搞丢小命,现在竟然死性不改又来这出!
好容易安抚好余子瑜,白天朗又发作起来,展光照不想与他纠缠却又不好出手反击,只得暂时由着他出拳,白天朗在动武方面是个外行,现在看着凶,要不了一会就会露出破绽。果然,展光照随便找了个空当将白天朗按在地上:“别闹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余子瑜跟白天朗就算宰了展光照也无法挽回,只得各自坐好听人吩咐。
“我想了两个办法,第一个,余顾问抽走我的血带回庆江开始研究,我连夜离开,找地方把自己隔离起来,以免传染,这是最保险的办法。”
“你放屁。”没等他说完,余子瑜冷冷地顶了一句。“要走一起走,我不会扔下病人。你别指望我妥协。”
最便利的路被否决,展光照接着道:“第二个办法就是一起回去,风险很大。回庆江的飞机最快要明晚起飞,在这期间,我有可能发病,所以按照余顾问的要求,我必须与其他人隔离开。还有,如果明天能飞庆江,下飞机之前,必须想办法扣下所有同机的人,我即便做了防护,也有可能将病毒传染给他们,如果未加检查轻易放他们离开,就等于帮助日军在后方投放病毒,一旦大后方陷入恐慌,我就成了千古罪人。没有法律依据,任何机关或个人不可以擅自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但一旦说明扣押理由,就免不了掀起一场骚乱。”
两条路摆在眼前,展光照希望余子瑜知难而退。“让我留下吧。”
余子瑜沉着脸半晌才说话:“你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发病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的话,要不了一周你就会器官衰竭而死,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能见死不救。白大哥,我要跟总部联系,我会求他们想办法,无论如何,我要把人活着带回去。”
白天朗理智上倾向于第一种办法,简单、无后患,但情感上实在于心不忍。“请稍等。”
电话辗转曲折地接通了,这部电话归属于英国电话公司,走的内部线路,不太容易被日方监控,故而可做应急使用。
余子瑜用英语义正言辞地讲着什么,白天朗听了两句就直迷糊,什么叫保密电话,语言不通就是保密电话。电话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虽说有些超出了规定通话时间限制,但白天朗没有阻拦。
“怎么样,上面怎么说?”白天朗看着挂断电话发呆的余子瑜。
“等。”
“等?”
“我的领导会去找他的领导商谈,最终结果他会通知我,无论好坏,最迟不超过明天正午。”余子瑜的脸上没有喜怒。“我们回去吧,那里还有个傻瓜需要料理。”
“好。”白天朗乐观地笑了笑。
展光照被他们关在顶楼的小屋子里,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不知是发病的前兆还是这几天疲劳过度累的。他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回想今日种种场景,中弹倒下的行动队兄弟、一心求死的森村、路卡前的日军、狗仗人势的伪军、明晃晃的针头、差点跟自己玩命的余子瑜和白天朗……这次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冒失的,用冒失方式闯祸,再用冒失的办法解决问题,若非运气好,绝对活不到今时。他抓过被子捂住脑袋,这么不长脑子的事竟真是一个上校站长做出来的!想想就觉得丢人!
一阵上楼梯的声音传来,余子瑜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夜里有什么不舒服就赶紧告诉我,你要是敢半夜逃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摔死,这个实验爱谁做谁做,你看我敢不敢。”
“知道了,不会逃的。不过这幢楼太矮,跳下去不会摔死,只会摔残,余顾问省省吧。”展光照揭开被子有气无力朝门的方向回了一句。
“哼!”余子瑜跺了屋门一脚便下楼去了,这个家伙染了病毒竟还不忘讨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