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風字壹號

69、圆八

　　茶道馆的生意依旧平平，兵荒马乱、温饱难平的时代，穷人挣扎着养家糊口，囫囵着活命，有钱人将大把的钞票砸在赌场、女人和大烟土上，鲜有人能静下心来读书、品茶、玩格调。如果不打仗的话，展光照或许会尝试一下这种懒散而随意的生活，但他知道，这种生活方式与他的习惯格格不入。对面正襟危坐的是棋友森村，他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情况的出现。
　　“青龙贤弟，这个消息不知要算作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展光照从棋盘上抬眼，浅笑道：“您请说吧，无论哪种消息，都有它的价值。”
　　“好。实验研究有了突破，上级将就最新型的病毒进行批量生产和实践应用。”森村的目光停在棋盘一角，迟迟不落子。“这个项目从研究到现在尚不满一年，班里的同僚惊讶之余都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但上级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毕竟上面有自己的考量。”
　　展光照蹙眉，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他们刚抓到点头绪，敌人就打算展开行动了。
　　森村察觉了展光照隐而不发的情绪：“据我了解，细菌、病毒的生产并不在陆军医院，而在另一家工厂，我们这边只负责研究和实验，大规模生产和投放试验则有其他部门主持。如果要阻止病毒投放，我认为难得的机会，也是胜算最大的办法是医院到工厂之间这段路。”他在棋盘上的两颗棋子间比划着，全没注意自己最后一句有语病。
　　尽管有语病，但展光照依旧听明白了，森村希望他们能在半途将病毒截下来。“先生是否知道那个工厂在什么位置？”蹲点埋伏、拦路打劫都是行动队最拿手的，且余子瑜也希望能得到样本，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很抱歉，我们并不知道那里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工厂，曾去过那里的人告诉我，他们坐的车是全封闭的，无法向外张望，进了厂区才允许下车，那地方似乎离山很近，路不好走，生产间还有难闻的气味，就连带上特制加厚的纱布口罩都隐约能闻到，去过的同僚们并不喜欢那个地方。这次依旧要求研究班出一个人出差移送病毒样本和做必要的说明指导，我便以自己新来理当做些贡献这个理由主动把任务接了过来，同僚们很感激，并未有怀疑，毕竟提起去工厂出差，他们都避之不及。”森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将任务揽下来，争取获得更多信息，就算到时拦路不成功，也还能作其他打算。
　　“谢谢您。”展光照恭敬行礼，如果没有森村，他无论如何走不到这步。
　　“不必客气，很遗憾无法为你提供更多的线索，想找到那座工厂实在不易。”
　　“我想，我可以碰碰运气，正如您所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展光照在脑中搜索了一遍森村转述的那座工厂，根据前段时间站内的调查结果，没挂牌的那家血清厂倒是相当符合，根据当地居民的描述，那里曾经是家制碱厂，倒闭后好像变成了制药厂，因为厂区方向经常会飘出些奇怪的气味。
　　“我明白，只是你要做好准备，运送样本虽然不宜兴师动众，但必定要有相当程度的武装保护，而且，他们既然要保密，估计不会告知具体启程时间。不过，上级指定的日期是下周五，届时，工厂那边会做好接收准备，我们的工作也正在做最后整理，相信会按时交接。我侧面打听这份差事是否需要值夜班，才知道工厂那边技术人员的作息时间与我们一样，看来移送时间确实在白天。”见展光照下定决心，森村欣赏地点点头。“青龙君，今日之后，我会潜心准备移送样本事宜，如果可以，这盘棋，希望是你我下的最后一盘棋。”他轻轻落下棋子。
　　展光照诧异望着他。
　　“倘若移送期间你我有幸相会，恳请你一枪打死我。”他抬手止住展光照，继续说道：“只有这样才能对试验中死去的无辜者有个交代，才能对得起我的职业、我故乡的家人，以及需要我效忠的天皇。”
　　展光照默默盯着对方阵地的大将，森村刚才那步虽对己方主帅造成威胁，但也暴露了防御上的空隙，尽管是微弱的空当，但足以令自己有机可乘。他笃定地将仅剩的炮进了上去。“我会尽力，但，死亡不是救赎的唯一办法。”森村终究是日和人，即便再与中国为善，也有着自己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想要既不继续残害中国人、玷污职业道德又能苟全名节、不连累亲人，恐怕只有这一个办法——体面地战死。
　　“拜托了，青龙君。”森村低下头。
　　“神田先生知道吗？”这个线人是上级要求不惜一切保护的，他的命属于国家，展光照是绝不会擅自做主的。
　　“这已经不重要了。”森村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展光照点点头，“就且当这是最后一盘棋罢。”
　　森村注视着棋盘，红帅稳坐大营，黑将亦安然无恙，青龙离开了，将残棋和未知都留给了他。
　　展光照街上匆匆走着，中午出来时还是阳光高照，只下盘棋的功夫便转了阴，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潮湿而带着股近似烤树叶的焦糊味，这天怕是要下雨了，这个季节不会有大雨。
　　果然，他刚进屋，小雨便噼里啪啦滴了起来，雇来帮着烧饭搭理家务的阿姨早已将洗好晒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雨下得急，展光照顺手关了朝阳房间的窗子，转身却正好看到周吉一头钻进屋躲雨。
　　“哎我操，这破天说下就下啊。”周吉拍掉身上的雨珠骂骂咧咧抱怨着，他的发型跑乱了。
　　“回来啦。”展光照看他一身凌乱只觉得好笑。
　　“唔。这场雨下下来，可就凉快多了。”周吉瞟了展光照一眼，这家伙竟然没淋到雨。
　　展光照瞧了眼手表，离交通员联络的时间还早：“进屋说。”
　　周吉知他有事，与厨房忙着的阿姨打个招呼便上楼去了。
　　“怎么，有情况？”周吉迫不及待问道。
　　“那个没牌子的血清工厂是在挨着小东山的吧？”
　　“是，快到山根底下了。”
　　“嗯，有消息称陆军医院与那家没挂名的血清工厂暗中联系，这个联系多半是物资或人员上的往来，现在我们要从他们手中拦截一样东西，只知道计划日期是下周五，时间不详。”
　　“他们之间有联系？”周吉托腮回忆道：“按照我们的观察，陆军医院每日进出的车辆都是有数的，基本都是轿车，至于血清厂，那地方太偏，打那过的车都是往来运货的，而且也没发现几辆车进入工厂。”
　　“或许他们将运输时间选在夜间，而且地方戒备森严，我们车辆、人手又有限，很难有效实施跟踪，所以，掌握不到全面的情况也是必然。”展光照无意追究这件事，无论老城区的陆军医院还是城郊的血清厂，都不是允许平民随意靠近的地方，城区或许还有建筑物遮挡掩护能够长时间实施监视，而城郊的条件实在不堪想象，难以栖身不说，即便发现了什么，也要朝市区方向走上好久才能找到能打电话的地方。况且，以原州当地的情况，情报站不适合置办太多的机动车辆，不仅仅是经费不允许，最重要的是十分容易暴露。
　　“哥，你安排吧，需要我做什么。”身为副站长，周吉并没有问展光照的情报来源以及到底要拦截什么东西，展光照不说的，自然就是他不该过问的。
　　“这件事我亲自指挥，无论成功与否，我都得有些时日不能回站里，你要打理好家里的事。”几名助理书记各司其职，站内工作一直有序，这些事展光照是放心的。
　　周吉隐约从展光照的话中察出了任务的风险性，除非上级点将或重大事件，展光照作为站长是没有亲自指挥的必要的。“一切小心。”他按住展光照的手。
　　展光照点点头笑道：“放心，你别忘了，我就是搞行动出身，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雨还在下，交通员同志依旧按时将新上报的情报送到联络站内，展光照将新的指示交他带给某行动队长。
　　有森村做内线，加之日和历来要求守时，越是重要的事情，要求越是严格，展光照判断日军运送样本的日期不会轻易改变。
　　展光照将伏击地点选在城郊的一片农田附近，从陆军医院到工厂，无论如何绕弯子，都必须途经两个地方，头一个地方有片果树林，适合埋伏，但离市区和日伪据点较近，一但出了事，己方不易撤退。而农田虽然开阔不宜隐蔽，但日、伪武装力量却鞭长莫及。粗略估算，附近日军即便第一时间接到消息组织队伍乘车赶到，且不谈路况，最快也要十五分钟，而伪军向来拖沓，其威胁可忽略不计。
　　10月23日，星期五，天气晴好，是个收获水稻的好时候。
　　下午三时许，田里零星有几名农民在忙活自己那点微薄的收成，展光照扣着大草帽坐在田埂上休息，他刚接到了交通员报信，据城内线报，有辆封闭严实的救护车从陆军医院驶出，原州号牌，号码1002，交替跟踪后，确定其驶出北大门奔东边去了。这所谓的救护车确实可疑，极可能是运送样本的车辆，但他有些迟疑，日军就真敢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防备地运送样本？该不会是疑兵之计吧。可转念又想，从医院驶出救护车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不知情的路人定然不会生疑，反倒是驶出满载荷枪士兵的军车才会引起关注。
　　他举起经过伪装的小型望远镜，当前无从推敲日军的目的，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条路，绝不放过任何可疑车辆。
　　“来了。”他站起身，提了镰刀踩进水田。远远驶来的那辆车正是救护车1002，车窗密闭，看不到车内，其身后还尾随着一辆军用货车保驾护航。
　　周围埋头干活的农民见他有了动作，立即警觉起来。
　　“敌人比预计的要多了几个，但作战计划不变。待会我和老三炸后面的运兵车，前后要趁机把路堵死，尤其是前路。”
　　“明白。”行车方向的两人不知在稻田中鼓捣着什么，其中一个还叼着烟卷。
　　“打完迅速撤离，准备行动吧。”展光照瞥了眼越驶越近的两辆车。
　　稻田里的农民又恢复了劳作状态，零星有几个人直起身摆弄割好的稻子，汽车扬起的尘土掠过田边标定物。车子眼看经过，展光照摸出藏在身上的手#雷，熟练地拉环抛出，他离马路不到五米，这个距离对于他来讲几乎不用瞄准。
　　手#雷嗖地直奔货车后箱而去，距离太近，日军即便发觉也为时已晚，手#雷没等落在车里就炸开了花。
　　展光照扔了手#雷便压低了身子，头顶轰的几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叫。“这美国货就是劲大。”他从身后掏出匣枪，瞄准那些躲过第一波攻击的敌人，训练有素的日军已经架起机枪准备反击了。
　　周围原本务农的农民听到枪炮声响早扔了工具撒丫子跑了个精光，田野上除了几处捆好待收稻草堆屹立不倒之外，就只剩交火的双方。老三那边又朝货车补了两颗手#雷，趁这帮家伙被炸得抬不起头，展光照一枪打掉了机#枪#手，水田算作开阔地，占据高点的轻机#枪一旦响起来，他们这帮人就彻底没命了。
　　原州站的人依靠几处田埂和伪装出的稻子堆与剩余敌人对射，双方皆有人中弹身亡，货车前方忽而发出爆#炸声，行出五六米救护车一个急刹停下来，路被炸塌了。
　　救护车的车胎被打爆，车子彻底趴窝，按照事先计划，队员们的任务是优先消灭最具威胁力的押送部队，破坏目标物的行动能力，迫其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从不是日军的作风，救护车中很快跳出包括司机在内七个人，其中三个身着白色大褂，另外四个全副武装据枪掩护其转移。
　　“这边交给你！”展光照见状传令给队长老三，自己赶忙带上两三个人朝日军脱逃的方向追去。“分头包抄，白的留下，其余打死！”他命令道。这次参与行动的皆是展光照与第三行动队长精心挑选的有实战经验的老队员，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帮人就知道该如何做。
　　展光照定睛看那穿着白大褂的三个人，其中一人死死抱着只深色箱子无论面部轮廓和身材都十分熟悉。他站定，举枪，率先将那最熟悉的影子打倒。
　　“快！解决剩下的！”展光照打掉准备上前拉扯森村的另一个白大褂，在他的指挥下，身边的队员迅速追击过去，敌人开始分散逃窜，事不宜迟。
　　腿部中弹的森村紧抱箱子试图挪动身体，他旁边横着同僚的尸体，血染花了他身上的白大褂。打发走下属的展光照正执枪对准他。
　　“青龙君，这盘棋终于下完了。”森村将箱子换成右手拿着，他故意将胸膛暴露给对方。
　　望着满目释然的森村，展光照浅浅一笑，工作这么些年，第一次有“敌人”在他面前主动求死。“收盘尚早。”他扣下扳机，连发两枪，一枪左肩、一枪小腹。他眼看着森村先生在惊愕和不解中昏死过去。
　　黑色的箱子封闭严实，想必其中内容极为机密，展光照将它从森村手中拿了出来，略一掂量，倒是没有看上去那般沉重。箱锁不算复杂，用些手段便能撬开。
　　“撤！”东西到手，展光照即刻下令撤离现场，日军很快便要赶过来了。他回头望了森村先生一眼，对方安静地睡在血泊中，这严重却并不致死的两枪足以让其在上级面前证明自己誓死捍卫研究成果和对天皇的忠诚。行动前一天，他接到总部指示：森村必须活着。上级的决定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上级或许重视森村先生在情报工作上的价值，而他更看重其未曾泯灭的人性。森村应该活着，活着将自己所经历的错误告诉下一代，使他们不会因为记忆的淡薄而忘却先辈们用痛苦和牺牲所换来的宝贵教训。
　　从伏击开始到战斗结束共十一分钟，时间控制得刚好，行动队按计划分散撤离，这一战他们损失不小，但也算以小吃大，狠狠打击了日军的气焰，恼羞成怒的日军怕是又要全城戒严大肆搜捕了。
　　展光照找了个背静地方撬开箱子，他得把这用五条行动队员的性命换来的样本安全送到余子瑜手里，日军看过现场之后定要发疯似的寻找这箱子，他可不想自投罗网。被奇怪的柱状玻璃器皿盛放的病毒样本安然躺在柔软防震的凹槽内，一起的还有一支粗#大的针筒，想必是专门用来抽取样本的。“配套设备？”展光照将两样东西都收在身上，心中不由佩服这帮人周全的考虑。
　　处理过箱子和武器，换掉衣服，事先安排好的车子已停在预定地点，他驾车往南向城区赶去，只有那里才有去往珑湾的路。事情发生在城郊，对城区的影响不会很大，只要赶在日军收紧口袋之前混进城，事情就成功一半了。
　　没走几分钟，便看到前面排了不少的人，有的挑着东西、有的拉家带口，还有两辆车也给堵在了人堆里急得直按喇叭，展光照狠狠捶了下方向盘，以前怎么没见这帮怂逼这么勤快！
　　往城区的路被日伪堵住了，路障一边还挺着两辆日军的摩托车，伪军在路两旁检查过往行人车辆并维持纪律，立在他们身后监督的是宪兵队，受检者稍有抵抗便立即逮捕。展光照观察了情况，日伪已经注意到自己的车子，这时候调头离开纯属找死，可不离开……这东西不是寻常物品，终究是藏不住的。他趴在方向盘上无奈叹口气，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时，前方传来货车的刹车声，一队日军已跳下车列队。展光照探出车窗，好奇地向路卡处张望，维持秩序的两名伪军已经走了过来。“别乱走啊，一会就到你了。皇军看着呢。”他们打量了展光照一眼，又去叫后面人排队跟上。
　　“走不了了。”他闭上眼，一头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