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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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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光照一觉睡到上午才醒,疲劳有所缓解,但嗓子比原先更干涩了,胸口也有些发闷,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撑起身体坐在床上,头微微发晕,手表指针指着9:40,不出意外的话,病毒已经进入传染期了。展光照略带无奈地仰头看着天花板,如果今天走不成,这楼里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要受连累,搞不好连整个珑湾都要受影响。
楼梯又传来脚步声,听节奏是余子瑜的。她停在门外,似乎在听屋里的动静。
“余顾问,我醒了。”展光照平淡说道。
门外的人滞了一秒,门把手旋即被拧动,门开,余子瑜被口罩遮了大半的脸伸了进来。“懒虫,感觉还好吗?白大哥买来了消毒水,我来这给你消消毒。”
展光照闻言起身,他看不到余子瑜的表情,但听她的语气像是消气了:“还成。”
余子瑜一手托着消毒水罐子,另一手从口袋中摸出副口罩:“给你,从现在开始你得少说话。”
“嗯。”展光照收拾完毕戴好口罩立在一边看着她喷洒消毒水。
“珑湾这地方还真不错,能买到这种消毒水,这样我就放心多了,要不白大哥在这边可怎么过啊。”余子瑜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刚才你怎么知道站在门外的是我?”
“……”
“喂,问你话呢。”听得身后半天没动静,余子瑜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是让我少说话吗。”展光照无辜道。
“现在允许你说。”余子瑜手中的喷头正对着他。
展光照赶忙躲开。“老邓腿脚不行,走路脚步声一深一浅,老白走路没这么心虚,所以除了你还有谁。”
“嘿,你说谁心虚呐!信不信我也给你消消毒。”
“我信我信。”展光照连连避让,这消毒水的味道难闻死了。
俩人闹腾一阵,消毒基本完毕。快晌午的时候,余子瑜接到了总部方面的回电,放下电话,看她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上级允许她带展光照一起回来。
“上级已经批准你跟我一起回去,机场的事他们自有安排,我们只管乘飞机就是了。我告诉你这些的意思就是,一切安排都要听我的,这是上级命令。”
“是。”展光照很严肃地立正。“上级还有没有其他指示?”
“没有了,总之我们人先安全回去。”
展光照点点头,上级如此决定有些出乎他意料,为了一个样本,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吗?控制机场可不是吃饭睡觉那样轻而易举的小事,搞不好要得罪一大片。当前最优选择无疑是丢卒保车,国督局向来不养累赘,而他区区站长,并不是什么珍稀的宝贝,或许这里面还有其他他未想到的原因。
下午,白天朗已从机场那边拿到了准确的消息,今晚飞庆江航班正常起飞,他已安排好这里到机场的交通路线。
去机场的一路还算顺利,晚间机场接送站的人并不多,展光照以伤风感冒的理由通过了检查。
“到了那边好好配合治疗,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作践自己了听到没有,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交待在区区病毒手里实在不值当。”白天朗略带斥责劝慰道。
“嗯,白兄放心。”展光照隔着厚厚的口罩呜呜道。
“白大哥也要勤给房间消毒,注意身体,有什么情况的话要通知我,千万不要小瞧这个病毒,一旦感染要遭的罪可就多了。”余子瑜关切地嘱咐道。
“好。”白天朗还是笑嘻嘻的样子,他瞥了眼展光照,好像在说:该,让你小子作,这下要受罪了。
上了飞机,展光照留意机舱内情况,原本可容纳五十人的飞机只坐了三十来个人便起飞,这情况倒是少见,飞庆江的飞机很多时候一票难求,很少坐不满,估计是有人做了手脚,刻意减少了载客量。
余子瑜也发现了这情况,凑到展光照耳边高兴道:“你们局领导还真厉害,说办就办了。”
展光照只是在口罩内苦笑,给局里添这么大麻烦,这笔账早晚是要算在自己头上的。
“别耷拉个脸,我会把你治好的。”余子瑜从包里拿出本小书递给展光照,“来,看会书可以分散精力,我特意跟白大哥借的,他说送给你了。”
“谢谢。”展光照随意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一看,不由咬牙切齿,这不还是之前那本小黄书吗!白天朗!你个王八蛋!他怨念地瞥了眼余子瑜,对方已然笑开花。
飞机终于飞抵目的地,停稳后,舱门却迟迟不打开,惹得旅客们一阵骚动不满。展光照和余子瑜原位坐着,他们知道其中原因。
“大家安静,不要吵了。”空乘带着两名士兵出现在人们眼前。
“怎么回事,民航怎么还有卫兵啊。”“这帮人戴的是防毒面具吗?”“是不出什么事了……”“又搞什么名堂,真是的。”下面的人小声嘟囔着。
“我们是航空警务部的,刚接到举报,这个航班中混入了意图破坏庆江的可疑分子,现在,飞机上所有人放下手头的东西,坐回原位,被点到座位号的请立即走出舱门,我们恐怕要耽误各位一些时间,请各位配合。”
乘客们怔愣了一秒,相互看了看之后慢慢坐了回去,有几个公职模样的不满地低低抱怨道:“航空哪里来的警务部,真会开玩笑。”
很快,展光照和余子瑜依次被叫到,专门备好的运输车已经停在飞机下面了。
“辛苦各位了。”余子瑜认出其中一个是总部自己人。
车上的人皆戴着口罩,点了下头,并不说话,车子起动,一路向总部而去。
展光照闷声在最后面坐着,自己虽是安全到达庆江,但情况不容乐观。
“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三餐和药物会有专人送来,每天早中晚皆要测量体温和血压。还有,不可以离开这间屋子,如果你有需要,请按这个铃。明天会有专门的医护人员查看你的情况,祝你好运。”余子瑜还有事情要汇报,总部隔离区的工作人员单独将展光照安顿在隔离间。
待那人走后,展光照摘了口罩,呼吸终于畅快了不少,他呆坐在床上,扫视这间不知要待多久的屋子,或许,他无法活着走出这里。透过窗子,隐隐可见银盘般的月亮,今日正好是农历九月十五,霜降节气。庆江山中的夜晚要比原州和珑湾凉得多,相比之下,患者服显得有些单薄,他扯了被子给自己裹上,仰头静静地注视着月亮。
翌日,余子瑜领着几名外国人前来探望,说是探望,其实是抽血和检查。他们清一色的白色防护服装扮,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没事吧?”展光照问起余子瑜,她与自己接触时间最长,一不留神便会被传染。
“暂时没事。”余子瑜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们先抽血提取病毒,教授任命我为这次研究的负责人,你放心,我有人有设备,一定会尽快研究出对症药物。”余子瑜见展光照脸色不太好,担心他心理压力太大,不良的情绪很容易导致病情恶化。
“我相信你。”展光照靠坐在病床上,他有些浑身无力,看来这真的是发病前兆。
“能帮我跟杜主任联系一下吗?”展光照想起自己还有些任务没有交接,站务倒是好办,主要是特遣组工作还留着尾巴。
“嗯,我会找机会与他联系,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没有确定安全无恙我也不能被允许离开隔离区。”
展光照点点头,他知道杜若飞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如果有什么事情,即便他不主动联系,杜若飞也会派人传话进来。只是回到总部,一时得不到处座指令,他心里发慌没个着落,不免有被组织抛弃之感。
抽过几管血之后,余子瑜与几个人交流了两句便忙去了,屋内重新剩下展光照一人,这样的孤独即将成为常态。
展光照在入住后的第三天开始持续高烧,免疫防线破碎,病毒终于爆发了。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胸腔火炉般燎着,呼出的气体仿佛带着故热浪,不断灼烧着干燥而脆弱的口腔和鼻腔。几近脱水的他竭力维持意识,早已没精力思考如何跟处座汇报那些烂了尾的工作。
“怎么样,还难受吗?”余子瑜立在一边,护工正为展光照做物理降温,这样虽治不了根本,却能让病人好受些。
展光照无力地摇摇头,他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余子瑜的存在。
余子瑜眉头紧锁,看来这种药物也无法抵御病毒,得抓紧了,这样高烧下去,身体再好的人也撑不住。
护工解开展光照的患者服帮他擦拭身体,衣服撩开的刹那,余子瑜有些震惊,床上那具结实的躯体上遍布伤痕,枪伤、锐器伤,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皮外伤留下的深浅疤痕。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得?”她不自觉地脱口问出,展光照右侧肋下的疤像几条纠缠在一起的粗毛虫,这应该是同一处伤口反复开裂、缝合而形成的。
“不小心弄得。”即使头昏脑涨、注意力不集中,展光照也不会吐出半点关于机密任务的内容,包括自己的过去,这习惯已经在很久之前就养成了。
余子瑜无声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怎样的不小心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或许这就是他所谓的跑腿工作罢。“我去趟实验室,你在这盯一下,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她忧心忡忡对护工说道。
又三天,展光照已吃不下东西,一天多数时间都在睡着,只偶尔清醒。余子瑜夜以继日地带人根据现有资料和患者病情研究对抗R型病毒的药物,此种病毒虽不至于短期之内致人死地,但足以剥夺感染者一切抵抗能力,倘若中国军民大规模感染此症,恐再无余力抵抗日军,中国战场局势亦将出现颠覆性逆转,由此可见日军用心之险恶。
在实验室呆了四十多个小时的余子瑜有气无力地斜靠在走廊一侧的长凳上,R型病毒顽固异常、油盐不进,研究陷入瓶颈,研究小组使劲浑身解数,能用的办法都用过了一遍,但是收效甚微,她的一拳有气无力磕在凳面上,就这个水平竟然还敢自称世界一流,真让人笑话。她的脑中不断闪现着显微镜下R型病毒那恶心的轮廓,那东西在脑海中慢慢化作一张麻脸,猥琐地咧嘴朝她笑着。
余子瑜腾地起身朝走廊尽头走去,两天不见,不知隔离间的展光照是否还活着。
“你醒了,我来看看你。”余子瑜穿戴整齐进入隔离间,展光照正靠着枕头瘫坐着。
“余顾问。”展光照无力笑了笑,他精神不振,声音也比往常低了很多。
“怎么不吃饭?”余子瑜看着桌上丝毫未动的午饭。
“实在吃不下了,即使吃下去也不会消化,反而胃胀得很。”展光照看了看自右手背延伸上去的吊瓶,这是他续命用的。
余子瑜难过地看着他,才一个星期,好好的一个人就变成了这样。“我很抱歉,再给我一些时间。”
“余顾问这是哪里的话,我感染病毒是我行动失误、顾虑不周,理当承担由此而产生的后果,所以我才会有今天的样子。余顾问的任务是研究病毒,开发疫苗和对症药物,而不是刻意赶时间只为了救我的命。”展光照打起精神安慰她,看得出来,她实在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你烧糊涂了,我跟你说不清。”余子瑜无法理解他的逻辑,他根本不懂身为一名研究员、一名医生此时此刻的心情。
“余顾问,医学的事我不懂,但请务必坚持下去,我也会努力活下去,争取成为对症药物的试验对象。如果我不幸死去,没了研究对象,杜主任会安排一批志愿者进来,由他们接替我继续接受试验。这件事我已经与杜主任商量过了。”
余子瑜不知道自己埋头做实验的这段时间外界发生了什么,听这话音,展光照是与杜若飞主任接上线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展光照继续道:“志愿者很好找,只要给些钱,保证他们无后顾之忧,就会有很多人抢着过来排队。”他抬眼看着余子瑜,对方正一步步走近。
“说得好啊,能做出来这种事的人,跟那些做活体实验的日军有什么差别?”余子瑜绷脸瞪着他,如果他不是病人,她一定一巴掌扇过去。
“不一样,这是任务,我们别无选择。没有疫苗和药物,我们就要受制于日军,我们的军队再无法抵抗,我们的人民要永远受奴役。相比之下,现在这几条命的牺牲不算什么。况且是自愿的,合乎规矩。”
“这是你定的规矩?你眼里除了任务还有什么?”余子瑜反问道。
展光照咽了咽根本没有的口水:“余顾问,我们之所以合作,就是为了抗日这项任务,我们当前的目标是一致的,这一点希望你清楚。”
“OK,我十分清楚。不过我也要告诉你,作为一名医学者,我的使命就是爱护患者、尊重生命,而不是将人命当做医术素材。无论何时,我都不想因个人的求知欲、对功名利禄和提高医术的欲望而玷污这个使命,更不想打着国家和人民的旗号为这种不堪的事做掩饰。”
“这么说,要我跪下来求你了。”
“抱歉,你膝下的黄金卖不起我作为医学者的尊严。”
展光照看着义正言辞的余子瑜,半晌道:“余顾问的志向我了解,但很多事不会按我们期待的那样发展,甚至连委曲也无法求全。”
“随你怎样说。”话不投机,言尽于此,余子瑜冷冷看了他一眼。
展光照没再说话,目送她离开。
此后,余子瑜继续投身于实验,那日展光照所说的话她统统抛在脑后,这个人的思维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展光照依旧苦苦煎熬着,持续的高热时不时引发抽搐,幸亏研究所调派的几名护工轮流伺候,不断帮他降温,这才没有引发更多疾病。
余子瑜的再次出现是一周之后,那时,展光照的高烧已得以抑制,并可以慢慢进食。
“除了低烧、胸闷、呼吸不畅,偶尔头晕恶心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隔离间内,余子瑜在本子上认真写着。
“暂时没有,有新的感觉会再告诉你。你的药很管用,我现在身上轻松多了。”瘦了一圈的展光照一直盯着余子瑜的黑眼圈。“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余子瑜合上本子收好,叹口气道:“确实。前天,我们所长,也就是教授,找我谈过了。”她找了张椅子坐下。“他竟然暗示我直接将初步研发出的试剂用在感染者身上,观察情况并调整,这简直是在开玩笑。”她的头摇得像只拨浪鼓。
“感染者是指我吗?这听上去没什么错。”
“大错特错!怎么能这样做!初步研发的试剂在稳定性、副作用方面全都是个未知数,贸然给患者使用是要出大事的!他搞了这么多年研究怎么会说出这样外行的话!”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听他的。这个东西早晚要用在我身上,早些使用也能早些确定稳定性和副作用,这对研究没坏处。”展光照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余子瑜站起身,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无论几次,我的回答都是这个,余顾问,是时候搞清自己的立场了。到底是职业信念至上,还是国家民族利益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