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The Transparent End（1） ...
-
那是夏天并盛中学临近放假以及放假后的事。
平川白良就像往常一样在并盛中学的教室里，只是她现在并没有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而是到了第一排更前面的地方--讲台。被包上了书皮的教科书早就已经合上，粉笔也都被扔回了原来的盒子里。现在离下课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提前讲完课的白良正在以继续讲课的方式对她的工资负责。
“所以说，从这个时候信长就开始搞乐市乐座，老师一直觉得信长真是了不起的大名啊……”左右移动着眼珠看下面心不在焉的学生们，白良欲哭无泪，“我说！我的课有那么无聊吗？倒是给我稍微听一下啊你们这些家伙！好歹也是在给你们加餐不是吗？”
其实学生们并没有心不在焉，只是……
“平川老师要‘加餐’是没问题啦，”坐在第一排的班长眼镜君说道，“可是老师不是教英语的吗？为什么要讲历史呢？”
“而且还只讲战国时代的，信长的事情已经说了好多次了……”旁边的女生小鸟游也忍不住吐槽。
“那当然是因为兴趣。”白良干脆地回答。
“那只是你的兴趣吧？倒是讲一些别的有趣的事情啊。”坐在角落倒数第二排染了头发的少年一边掏着耳朵一边说道。
来了！看到这个学生说话白良心中一紧，这是班里著名的“问题儿童”堀田。虽然之前因为染头发被风纪委员狠狠收拾过了，不过现在依旧是衣服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模样。学生没有举手就随性地发言的同时课堂纪律也保持在一个相当微妙的状态，这是白良所追求的氛围，所以作为被吐槽的当事人来说，她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有些开心。可这仅限于不找茬的。
“那你想听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记得你不听英语课的吧？”白良问。
“是啊，不喜欢。”
“就算是装装样子也不要这么快就承认啊死小鬼！”白良骂道。
“呐，小白呀……”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白！“
“现在是夏天了吧，说起夏天就是恋爱的季节了吧？”
“是啊是啊，反正对于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小鬼来说现在一年四季都是思春期吧？”
“小白准备和男朋友怎么过暑假呀？”
“男朋友什么的我……”白良突然发现话题哪里不对，“等等！这是什么展开啊？是不是最近作业太少让你闲得慌？”
可现在责备堀田为时已晚，本来都是心不在焉的学生们，突然就将目光齐刷刷看向白良，比任何一次听课都认真。
“说起来，从来不见老师有为约会准备过啊？老师都不怎么跟男朋友见面吗？”
“是什么样的人呢，好想知道呀。”
“该不会是没有吧？”
“看老师的样子，搞不好恋爱都没有谈过哟……”
男生女生们纷纷做出了自己的猜测。
万箭穿心。白良觉得除了自己的心，连膝盖上的箭都已经多到不能再中多余的枪了。平川白良，24岁，单身。单身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但是不管哪个说起来都是犬类悲惨的回忆。并不是没有喜欢的人，只是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意就是不会被收到，最后竟然就落得直接收到作为伙伴参加对方订婚邀请的悲剧。
不，现在不是说这个问题的时候，未来的一代正看着自己，这种时候应该要做出正确的回答才对。虽然也可以像约好一样用狱寺作挡箭牌，不过白良并不想对这群学生撒谎。
“老、老师虽然没有男朋友，但是有非常帅气的男性朋友哦。比如上次来做演讲的狱寺博士。”
“哦哦，那个坏脾气的臭脸帅哥呀--”台下一片嘘声。
“还有之前来对拳击部进行指导的笹川先生。”
“哦哦哦，那个极限的大哥哥呀--”
“以及运动会典礼上来为大家表演魔术的六道先生。”
“哦哦哦哦，那个kufufufu的中二凤梨先生呀--”“那天似乎还说了什么‘来和我一起堕入轮回’吧这种超级羞耻的话哦……”嘘声越来越大。
“和……”
“总之就是，虽然周围有一堆既优秀又帅的男人，但是老师至今一个都没有搞定咯？”
“额！”
孩子的坦率总是伴随着让成年人欲哭无泪的残酷。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堀田，而是一推眼镜就反射出一片智慧白光的班长--内藤。
白良血槽已经被这群熊孩子清空，现在她的魂魄已经飞在嘴边，整个人成了半死不死的状态。
“老师好可怜。”不知是谁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同学们都开始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们的英语老师，悲天悯人的气氛就这样传染开来。
所幸下课铃在这时候响了。
“啊……下课了……那关于老师的话题就到这里吧，”白良机械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说道，“期末考要争气，我讲过的都是重点，如果有人不及格，下个学期就算是用卑鄙的手段陷害，我也会想办法让云雀校长先生来咬杀他的，说到做到。”
两句话下来，学生们对白良的同情一扫而光。过于广阔的复习范围和校长先生的咬杀，尤其是后者，绝对足以让他们后半生都无法忘怀。毕竟听说上一个被校长先生咬杀的大块头现在都只敢在老妈的带领下出门，并且还患上了看到学校哪面窗户不干净放学后就要洗上半小时的病。
带着对期末考试的忧愁，学生们收拾了东西，一个个离开了学校。
放学后，白良坐在教室办公室里一边批改作业一边等着看看有没有学生过来提问，虽说现在是在做教师的工作，但其实是留在并盛里寻找销毁伪大空矿石的方法。
这个工作是云雀给她的，理由是“与其没灵感天天瞎转悠，不如过来给我干点实事”。白良当然很感激云雀，她现在并不是彭格列正式的雕金师，只要不工作就一分钱都拿不着。所以能够稍微有点收入，也是因为在并盛中学当老师的缘故。
在练习册上画了最后一笔，合上本子的白良看了看桌前的台历。并盛中学暑假后的第一天就是订婚日，纲和京子，山本和紫，就要在这一天里订婚。这个日子的特别程度，使得在日期上画圈的黑色墨迹都显得刺眼。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一想到自己还需要亲临现场白良就反射性地觉得各种不适。到底是想吐还是头痛还是四肢疲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么多年来，一直注视着山本的自己，不知不觉就错过了年纪，傻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其实只要多注意一下彭格列的其他人，恐怕现在白良也就走进了一段新的恋情也说不定。
正如眼镜君内藤所说，虽然周围有一堆既优秀又帅气的男人，但是自己至今一个都没有搞定。
“这个班长……前途不可估量啊……”将整个人都埋进了手臂里，白良放弃般地趴在办公桌上。
--------------------------------------------------------------------------------------------------------------------------------------------
订婚日的当天，他们选择的地点是彭格列之前在郊外租用的洋房里进行的。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仅仅在朋友之间庆祝的活动了，沢田纲吉及其守护者的婚礼今后必定要顺带携着各种目的去邀请各种人物参加。
今天心情复杂的并不只有白良一个，三浦春用最真诚地向纲和京子祝福，她笑得灿烂而真挚，似乎随时都会融化。但是白良做不到，连主动上前去碰一下酒杯都做不到，还好是山本和紫主动过来的，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发现原来自己也已经到了就算心里五味陈杂，脸上也依旧可以露出笑容的时候了。
当会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为朋友们表演的蓝波身上时，白良则是躲到了自助餐桌的背后默默端着酒杯，试图用桌上繁盛美丽的鲜花装饰隐藏自己。小春依旧在人群中间，她今日的妆容比过去任何一天的都更加精致而美丽。
看着小春，白良有些难过。
“真是羡慕啊……”
“恩？”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左边的人突然转过身来看着白良。与狭长的凤眼四目相对，清秀俊美的盐颜面无表情。显然，云雀也是刚刚听到了白良的声音才发现了她的存在，并且他以为白良在叫他。白良扭头看着云雀，抹胸的小礼服未能遮住的锁骨也由此变得异常分明。
远离了热闹中心到确实是云雀的作风，不过这个角落也未免太“灯火阑珊处”了。
（难道是因为紫曾经和云雀前辈有娃娃亲吗？）白良没头没脑地想。
“啊，不，没什么。”
“那就别往这边来。”
“别呀，校长先生，我好歹也是您并盛中学的教师啊。”随口调侃着，白良确实连半步都没有移动。
“……”
不打算反驳，云雀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你在羡慕什么？”云雀问。
“诶？”
没有想到云雀竟然把自己的话全部听进去，白良也就得不思考起来。谁都可以糊弄，但是绝对不能糊弄云雀恭弥，这是她近似于动物直觉般的本能认识。
“说羡慕其实……”看看小春，又看看两对订婚的人，到底是羡慕能够这样努力的小春，还是羡慕能够在这个年纪就已经确定走完一生的紫和京子，白良已经不知道了。或许自己又只是单纯地羡慕站在山本身边的人而已。
但是这些都没有意义，都是一点都不去行动，一点都不去争取的自己的错。没有去争取山本，但是也没有试着去接近任何一个对自己有好感的人。白良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代理战争之前的迷失者。
“我应该没有资格这么说才对。”
微微啜一口红酒，让其慢慢掠过舌头后咽下，全是苦的。
“……”
云雀也又一次抬起了玻璃杯。他没有再赶走白良，白良以为这大概是云雀能够给自己最大的安慰也说不定。
“说起来，你们班这次英语好像是第二名，平均分73。”
“嘛，毕竟我也稍微威胁了一下……”愣了一下，但感到了不对劲后白良立刻改口，“小的下次一定让平均分上80！”
--------------------------------------------------------------------------------------------------------------------------------------------------------------------
或许是因为还能够和云雀好好说话，还能够感受到身为草食动物的心惊胆战，至少白良一开始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走出阴影了。不过想想真是太天真。订婚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发现自己不管怎样都提不起精神，不要说根本没有办法施展平时喜欢玩的幻术，甚至吃东西都开始变得没有味道。一旦强迫着自己吃下东西时，整个人便会反胃吐出来。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高中的时候白良曾经不小心碰到过山本和紫在山本的房间里相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也是没有办法吃下太多东西，很多时候甚至会吃下去又吐出来。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毛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为了让心情舒畅，白良将自己所有的钱全部汇给了弟弟流清和妹妹樱，算是对自己和密鲁菲奥雷的两个兄长对那弟妹的一点歉意。因为无法吃下东西，当然也就不去吃东西，不吃东西，自然就会体力不支。白良在饥饿中不断地在虹之庄的公寓里翻阅她四处借来的资料，不分白天黑夜，一心投入到了销毁伪大空矿石的工作里。大约在第四天的时候，她终于稍微有了一些能够吃下东西的饥饿感，于是当机立断地出了门。
炎热的夏日，既没有及时吃饭，也很少喝水，白良在出门没多久后，就理所当然地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太阳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偏移，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傍晚了。斜眼看看四周，白良现在才发现自己似乎是倒在了放垃圾的地方，她的腰背后面全部都是隔人的一摞一摞的书，但是就算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她却发现自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果然还是请收垃圾的工作人员把自己送到一个有饭的地方比较好……她想。
等待在寂寞的巷口，上半身倚着一堆jump和工口A书，下半身被坚实的大地托住，看着头顶浮云流动的苍蓝色天空，白良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绞痛，终于感觉到自己连呼吸都是那么微弱。以前从来都是嘲笑自虐的人，现在看看自己根本就是半斤八两。她觉得自己很快就可以看到十年前成佛的狸猫--下鸭总一郎先生了。
双眼微睁，白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被路人发现。但是这里本来就人烟稀少，不然她在晕倒的时候早就被人送去医院了。一个人在路边晕倒，然后一个人在路边醒来，不会有人来扶住你，因为根本就没有人会知道你已经在这里倒下。无依无靠的生活自己到底多了多久？从十四岁算起，也已经过了十年。虽然偶尔和狱寺会过得很开心，也有骸这个好朋友，但是，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谁会先发现自己呢？能够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垃圾定点投放地发现自己的人一定是天使，白良不禁这么想。
于是在初夏下午的住宅区巷口，天使出现了。本来就修长的身影被阳光拉得更长。阴影落在了白良的头顶，挡住了眼前的一片蓝天，逆着光，白良看到了一个线条相当优美的……天使。
“哇哦，在我的并盛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不可燃垃圾在可燃垃圾回收日里被扔出来呢。”云雀恭弥似笑非笑--应该说就是觉得可笑地站在白良面前说道，“因为败坏了风纪，现在直接咬杀你也是可以的。”
看到来人竟然是完全不可能温柔对待自己的云雀前辈，白良勉强在气若游丝之间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如同耳语般说道：“如果能够被天下无敌的云雀前辈咬杀，应该也是不错的死法。”
“但是我没有杀笨蛋的兴趣。”
“真遗憾。”
轻轻俯下身，云雀将手中的某个纸袋放在了白良的手边。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干脆直接蹲下身擅自拿出纸袋里的东西。细微的包装纸的声音在云雀手中沙沙作响，接着夹着肉块的面包便出现在了白良有些发干的嘴边。
“吃吧。”伸直了手臂，将汉堡递到了白良面前，云雀淡淡地说道。
意识如同突然被揍一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可是一旦要动脑袋细想的话，白良便会立刻再次昏厥。不去想为什么云雀恭弥会给自己喂饭，被汉堡的味道刺激着味蕾的人，颤抖地张开嘴唇。
贪婪地咀嚼，又快速咽下。完全忘记了要自己动手，白良就这样躺在可燃垃圾中，接受着来到嘴边的食物。
盐颜美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白良将汉堡咽下，然后又伸手喂一口过去。
一个男人在大路边像喂流浪猫一样喂一个倒在垃圾堆里的女人吃东西，这个画面异常奇怪。
“下次要死就死到别的地方去。”看着最后一口汉堡进了白良的嘴里，云雀说道。
“抱歉（sumimasen），给您添麻烦了。”吃下东西的感觉真的非常好，白良露出了相当满足的笑容。
在波澜不惊的凤眸中掀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波光，云雀微微抬起了眉毛。
“……”
没有回答，他只是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汉堡，窸窸窣窣地打开之后，再次递到白良嘴边。
这一次白良学会自己用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The Transparent End（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