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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布里斯托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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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梓阳忙着在欧洲打巡回赛。他是有备而来,成绩还算不错。小特可没那么走运,场场一轮游。
媒体们都惊诧这个“少年天才”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原先对他的赞扬,随着他一塌糊涂的成绩,渐渐变成质疑,甚至变成嘲讽。
英国某著名体育报称:特鲁姆普式的疯狂打发已显乏力。以前的特鲁姆普之所以能“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完全依托于他的准度,当他的准度不再,防守又漏洞百出,安能不败?
小特的比赛,梓阳都在场。他发现特鲁姆普的长台精准度下降不少,走位一如既往的糟糕,有些可以做斯诺克的球,他照旧冒险进攻,结果球没进,反给对方机会。对手把握住了机会,轻松拿下一局又一局。这几场比赛,不是对手太厉害,而是他打得太差了。
面对媒体的质问,小特的态度十分傲慢。
“我不觉得我的打法有任何问题,事实上我表现得不错,只是对手表现得更好。”
“听说你一天只练三个小时的球,其余时间都花在赛车上。接下来的英锦赛你准备如何应对?”
特鲁姆普道:“我觉得每天有质有量地练三个小时的球就够了,练多无益。”
有人问:“很多人都说你不懂斯诺克的精髓,说你根本不会打球,你怎么看?”
“他们这是在嫉妒!”
场下一片喧哗。
采访结束后,特鲁姆普满脸不愉快地走出体育场。
梓阳跟在他身后。他知道他输了球,心情不好,对媒体说的都是一时气话。他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似默默地告诉他:我知道你很苦闷。
法拉利赞助商的专派司机看见他们,为其打开座驾大门。
特鲁姆普不愿坐车,想散步走回去。梓阳便陪着他,沿着大街彼此无言地走了一段路。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不多。月光照亮干净的街道,仿佛一切又回到谢菲尔德的那个夜晚。
走着走着,特鲁姆普的心情渐渐平复。他道:“明天我回布里斯托尔,你跟我一起去吧。”
“不会打扰到你的家人吗?”
“不会,妈妈和杰克都很喜欢你。”
见他说得如此诚恳,梓阳欣然答应。
特鲁姆普道:“你知道吗?虽然你的话不多,却有一种力量,我在你身边,即使不与你说话,心却常常能感受到那种强大的宁静。”
“因为你太浮躁。”
“……是,你说的对,我很浮躁。”
“为何浮躁?”
“因为我觉得打斯诺克不赚钱。”
梓阳很诧异特鲁姆普会这么说,因为他在斯诺克年轻一辈中,算是赚得较多的人了。很多打斯诺克多年的职业球手都还在为生活苦恼,他早就不用了。许多人都羡慕他呢。
小特开始抱怨:“和足球、篮球比起来,斯诺克的奖金少得可怜。我都已经是世界第一了,赚的钱也只是比工薪阶层高一点。就是那些足球踢得很烂的人也赚得比我多。”
“你怎么能拿斯诺克和那些大球相比,完全没可比性。”
“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肯定不会选择斯诺克!”
这些话,梓阳听着难受:“你对斯诺克已经没有热情了吗?”
“从来对它就没有热情。”
梓阳生气了,心里有一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但转头一见小特脸上那副熟悉的倔强而又委屈的神情,他还是克制住了。交往了这么久,他渐渐摸透特鲁姆普的脾气,跟他硬着来,只会让他跟你对着干。其实,特鲁姆普并非不善思考,他只有在一时想不通,或者一时不开心时才会说出令人又气又恨的话。他心里,未必真是这么想的。
“既然如此,你何必坚持?”
“……”这次,换特鲁姆普沉默了。不打斯诺克,他还能干什么呢?除了斯诺克,他什么都不会。而且,他从小便和斯诺克打交道,斯诺克如同烙印,已深深融入他的身体。他真的可以放弃斯诺克吗?有时心里不平衡时,他真想过要放弃,可是内心深处又隐隐不舍。摸着身后的球杆,他心中有种异样感,那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就像亲人一样,不禁令他想起童年,想起那些辉煌的时刻。它让他感觉像个战士,它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梓阳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着特鲁姆普,见他神情缓和,知道他已经冷静下来,道:“以后不要再这么说了。”
虽然小特有时会做出或说出令人生气的举动或话语来,但一旦自己想清楚了,他会主动承认错误,下次不再犯。因此,最聪明的做法不是劝他,而是引导他,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想的,而不是你硬要灌输给他的。
夜更深了,他们回到世台联指定的酒店住下。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便驱车前往布里斯托尔。
布里斯托尔是小特的故乡,梓阳一直期待着一睹她的容颜。
她是一座工业城市,有着一个古老的商业港口。特鲁姆普特意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透过车窗,梓阳看到著名的大不列颠号,以及那令人向往的大西洋。码头很大,上面停着许多白鸽,恰巧今天这里开了一个集市,上面摆着各种各样奇特的手工艺品,吸引很多年轻人驻足。人山人海的热闹场景,感染着他们,笑容不自觉地挂在嘴边。往前开一会儿,梓阳看到布里斯托尔大教堂。它建于12世纪,是现英国保存得最好的诺曼第时期的教堂。但特鲁姆普并没打算在此停留,因此教堂很快一晃而过。不久,克利夫顿吊桥映入眼帘,这里是英格兰最美的风景之一。它跨越了克利夫顿的Avon峡谷直到萨默塞特北部的Leigh森林,桥两端是凌厉的峭壁。峭壁表面尽是绿色,一条清澈的河流从中间蜿蜒流过,给桥硬朗暗灰的气质增添一丝柔媚,很是壮观。这时,一只热气球不知从何处飞起来,越过吊桥,继续上升,不一会儿,又一只热气球紧随其后,接着,三四只、五六只,甚至更多的热气球腾空而起,造型各异,五彩斑斓,将克利夫顿吊桥装饰得更加美丽。
梓阳赞叹道:“好美!”
特鲁姆普道:“每年8月份,这里都会举行国际热气球节。克利夫顿吊桥后面有一个大型草坪,平时一到夜晚,便有很多人在那里约会、喝酒、休息。现在,那里被布置成娱乐场所,有各种各样你想都想不到的热气球表演。很多游客都趁此机会来布里斯托尔旅行。”
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去那里凑热闹,只是在远处欣赏勇敢的人们是如何控制热气球从布里斯托尔飞到bath。天色渐渐暗下来,特鲁姆普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驱车继续绕一圈,让梓阳欣赏布里斯托尔各个历史时期的风格各异的建筑。不久,车子驶到居民区,在一座砖红别墅前停了下来,特鲁姆普的妈妈高兴地出门迎接。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到,我还担心晚餐白做了呢!”
特鲁姆普一边拿出行李,一边道:“我带梓阳到处逛逛,所以晚了。”
“这样呀!”特鲁姆普的妈妈满面笑容,对梓阳道,“贾徳有没有带你去看热气球表演呀?”
“有的,夫人。”
“这个节目在这座小城里已经有多年历史了。我年轻的时候,曾与朋友们一起飞过那玩意儿。记得贾徳小的时候,我常常带他去,还带着他和杰克一起飞……”
他们边听着小特母亲讲她如何驾驭热气球,一边穿过屋子前面小小的花园,鱼贯进入大厅。大厅的墙壁由木头制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中央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梓阳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上方挂着一盏富有古典气息的吊灯,将整个屋子照得格外亮堂。
忽然,他闻到烤鱼的香味。杰克·特鲁姆普正帮着父亲,将美味的食物摆上木桌。杰克身材魁梧,比哥哥还大一号。他一出现,整个屋子的空间顿时缩小了不少。可是,他的笑容却是那样羞涩,像个孩子。
“嗨!”杰克跟梓阳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梓阳对杰克道,“听你哥哥说,你在学高尔夫球?”
“是的。”杰克道,“哥哥觉得那个好,我就去学了。”说着,他看了小特一眼,眼里充满敬佩之情。
一说起弟弟,小特十分自豪:“杰克很有打球天赋,他的教练经常夸他。过不了几年,我看老虎伍兹也要甘拜下风了,哈哈!”
“哥哥,低调点。”杰克笑笑,又到厨房帮父亲准备晚餐。
小特的妈妈道:“贾徳,带梓阳到房间里把行李放好。过一会儿就可以吃饭啦!”
“好的,妈妈。”
大厅边上建了一座白色楼梯。他们走上去,可以看见楼上有五个房间。靠左第一间是小特父母的,第二间便是小特的。他带梓阳进去参观他的房间。如果说,大厅的风格是古典主义,那么小特的房间完全是超现代主义风格。到处都是金属材质的东西。床边的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以及各种型号的赛车模型,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张张他从小到大获奖的照片。梓阳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没有过多停留,却集中在一张不是很起眼的照片上。照片里有一个男人,怀里搂着一个孩子。那男人便是奥沙利文,孩子是小特,当时他只有7岁,而火箭看上去还很年轻。转眼间,七岁男孩长大了,火箭却不知去向,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扭头望去,书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奖杯,梓阳认得其中一个,那是几个月前小特刚拿得的成都国际锦标赛冠军杯。
小特房间外面还连着小小阳台,站在那里,可以看到他们家的后院。比起朴实的前院,后院可真是万紫千红,千娇百媚。
“为什么你们不把前院也布置得跟后院一样?”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种风俗。若你把前院打扮得花枝招展,别人就会认为你太高调,不够谦逊。”
不知为何,在这世上,别人的力量似乎总是那么强大。
“走,我带你到客房。”
他们来到第四间房,梓阳一进去,便瞬间爱上这里。房间简洁舒适,该有的都有,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处。
梓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边那一条条起伏不平的街道,道:“在这里住下去,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
“那你就,永远不要走。”小特轻声道。
这时,小特母亲在楼下喊:“吃!饭!咯!”
两个年轻人立刻下去。椭圆形的木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有烤炙肉、浇肉汁、牛排、火腿、烤鱼、土豆泥、蔬菜沙拉等,桌上还放着几瓶啤酒和葡萄酒。
小特母亲,已按着人数摆放好盘子与刀叉。众人依着辈份坐好。三个年轻人闻着烤香,肚子都忍不住叫了。待一家人祷告完毕,他们便不客气地拿起刀叉,开始风卷蚕食起来。
“梓阳,这次巡回赛,你拿到什么名次?”小特母亲问。
“只拿到前八。”
“真不错呢。贾徳最近都一轮游。”
“哥哥状态不好。”杰克替哥哥辩解。
“贾徳从小便离家到外面学习,很少回来。他父亲忙着工作,我忙着照顾小杰克,腾不出手来照顾他,他才会长得这么瘦,这次他能够回来休息几天,我真的很开心。”几杯啤酒下肚,小特母亲情绪上来,开始絮絮而谈,“如今,杰克长大了,他也要出远门学习高尔夫。孩子们都长大了。”她慈爱地望着他们,怎么看都看不够。
望着这一幕,梓阳心里酸酸的,极是羡慕。他们有一个多么温暖的家啊!
“梓阳,你想不想知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让贾徳打斯诺克?”小特妈妈两眼发光,看样子,即使梓阳不愿意听,她也要讲。可是,梓阳又怎么会不愿意听呢:“当然想啊!”
一说起这个话题,小特妈妈顿时兴奋起来:“贾徳小时候可皮呢!经常给我们惹麻烦!那时,他父亲给他买了很多玩具,他最喜欢玩电玩。我当时心里在想,那就让他玩吧,这样我就有时间干自己的事了。也许是天意。在他三岁那年,有一天,他父亲从他朋友那里得到一个全新的斯诺克玩具。就是很小的那种,专门给孩子玩的。他父亲本想送人,后来不知怎么就带回来了。贾徳一看到新玩具,就把电玩扔到一边。他像着了迷似的,疯狂地迷恋这个玩具,一玩就是一天,连饭都不愿吃。我们都很吃惊,照理,孩子们肯定都更喜欢电玩。但贾徳不一样,他对斯诺克显然更着迷。小小年纪便一心一意研究如何让台球进洞。我和他爸以为,等过一段时间,他的兴致便会减淡。谁知,两年过去了,他对斯诺克非但没减淡,反而还吵着大人带他到真正的斯诺克球台上玩。他爸觉得,如果不送孩子去学习斯诺克,他会愧疚一辈子。于是,我们便送他到伦敦学习。贾徳果然是个天才,他8岁时便能打败成年人,14岁便打出第一杆147,我们一直以他为傲……”
听到这里,梓阳的目光不禁移向小特,嘴角不自觉露出微笑,那神情似乎在说:看吧,你和斯诺克是命中注定相连的,你还想放弃它吗?
特鲁姆普会意地笑笑。听着母亲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也不禁忆起自己的童年,那时,打斯诺克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他完全沉醉其中,心无旁骛。看着台上的球被自己一颗颗打入球洞,他觉得,世上的幸福,莫过于此。但,为什么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呢?
讲完小特,她又接着讲杰克,讲兄弟两人感情非常好,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秘密,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无法分享他们之间的秘密,有时心里还真嫉妒呢。
此时,梓阳已完全陶醉在小特妈妈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里。因为,那里有许多贾徳小时候的事情,在小特妈妈的言语中,他能感到自己与小特同在,与他一起长大,一起分享各种喜怒哀乐。他甚至希望小特妈妈能一直这么说下去,他渴望知道小特更多的事。
“梓阳,你呢?”小特妈妈突然问道。
“啊?”梓阳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她笑道。
一提到父亲母亲,梓阳的鼻子开始酸了。小时候,他们一直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时候才匆匆回来见他一面,之后又走了,哪有什么故事好讲的。
小特妈妈见他为难,也没勉强他。大家又谈论了一会儿布里斯托尔的天气,便各自收拾回房休息。
自从梓阳在小特家里住下,特鲁姆普每天的心情都如同布里斯托尔的太阳。每天早上一吃完早餐,梓阳便叫上小特一同去练球。在梓阳的影响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小特渐渐收心,准度随之恢复,他还刻意练习防守和走位,使自己的技术更全面。小特对英锦赛是充满期待的,因为,他曾在2011年夺得过这项赛事的冠军。正因为拿到这个重要性仅次于世锦赛的赛事冠军,这才令“Judd Trump”这个名字为世人瞩目。因此,他渴望再次登上英锦赛冠军宝座。
每日,他们从早练到晚,吃完晚餐,他们会到外面散步,或到附近的酒吧打发时光。
梓阳对这个城市渐渐有了了解。布里斯托尔是一座小小的,但却安宁的城市。因其安宁,故而有着一份宽容的气度,它对宗教信仰非常尊重,只要是合法的宗教,其要求都可以得到满足。城市的文化是多元化的。这里有不同种族、信仰与肤色的人,外国旅人在这里,不会有隔阂感与陌生感。在布里斯托尔,最重要的,还是她的文化中心,很多英国最古老的建筑都集中于此。你可以看到自从英伦三岛有了人类以来的各个历史时期的风格各异的建筑。布里斯托尔是名副其实的英国博物馆。
但对于梓阳来说,这座城市的意义,仅仅是因为她与小特有关。
由于今天早上下了些小雨,傍晚有些凉。两人迎着海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觉,两人来到阿文河谷国家公园(Avon Valley Country Park)。
他们坐在公园一僻静处,静静呼吸着空气中泥土与青草混杂在一起的清新味。
不需要多余言语,两人就这么坐着,心里亦觉满足。
特鲁姆普道:“后天我们就要前往约克,到那里为比赛做准备。说实话,自从我成名以来,已经很少有这种投入忘我的状态,也再难领会到斯诺克带给我的乐趣。可是每次跟你在一起,我都会觉得很安心,那种感觉仿佛又回到十七八岁、心无旁骛的时候,谢谢你,阳。”
他们又轻轻吻在一起。
梓阳靠在他肩上,心里暖暖的。虽然特鲁姆普有时令人头疼,但他身上却有一种温暖的特质。他懂得爱,并善于分享爱,如此自然,仿佛呼吸一般,只有从充满关爱的家庭出来的人身上,才会有这样的特质。他羡慕并深深迷恋着这样的特质,就像太阳,强烈地照射着自己,有他在,世界是亮的。
梓阳早已习惯了孤独,也觉得这个世界便是如此,但特鲁姆普却霸道地将一切击得七零八碎。令他明白,若没有太阳,世界将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