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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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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师赛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对梓阳和小特而言,它已经提早结束了。
两人相继上演一轮游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公寓里。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一言不发。
特鲁姆普打开行李,开始收拾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你一走,我们又要两个月才见面……真他妈的折磨人!”梓阳觉得异常烦操。
特鲁姆普走过来,吻了吻他,道:“好好照顾自己。保持联系。”
“我会的。”他回了他一个吻。
两个人依依不舍地看着对方,忽然缠绵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安慰。
月亮孤寂地照着透明的落地窗,月光为它做起了天然的窗纱,星辰斗转,转眼,明晃晃的太阳便将一切浪漫驱散了。
梓阳开车载小特去飞机场。
“回去后,记得发信息。”
“嗯,会的。”
“记得不要乱吃东西。”
“嗯,好。”
“记得代我向里里他们问好。”
“嗯,好。”
……
梓阳一口气叮嘱了好多话,一时也想不起要说什么。两人沉默地来到机场,李赛文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梓阳目送他们进入登机口,亲眼看到他们乘坐的班机起飞,这才回到台球馆。
白天的台球馆十分冷清,梓阳来到练球房,看见肖逢时一个人在里面练球。
“……舅舅。”
“嗯。”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顶撞您。”
肖逢时的身体顿了顿,直起身盯了他一会儿,道:“算了,都已经过去了。”
他见梓阳有些失魂落魄,心便软了:“我并不是故意责辱特鲁姆普,实在是对你玩物丧志的行为感到愤怒,这才说话重了,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两人推心置腹了好一会,以前的误解解开了,梓阳感到轻松许多。
肖逢时道:“世锦赛很快就要开始了,在此之前,还有一场英锦赛,这段时间你好好练习就是。特鲁姆普回去了,你也该收心了。来!陪舅舅打几杆!好久没碰球了,手实在痒,哈哈哈!”
由于上海大师赛的失利,这几日,梓阳确实开始认真练球了起来。除了练球,便是思念小特。晚上回家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给小特发MSN。其余时间,他都呆在家里,无处可去。
一日,他练球归来,心里忽觉闷的慌,一时心血来潮,很想去酒吧坐坐。在谢菲尔德,他和小特这时候都会在酒吧里坐着。不巧,近日他的公寓附近开了一家新的,他便走进去。此时还未深夜,吧里的人很少。服务员问他喝什么,他说白开水。服务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他。
“白开水。”梓阳准确无误地再重复一次。
“还要点什么吗?”
“不要了。”
服务员以为他在耍他,站在那里不走了。
正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肖梓阳?”
梓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光头胖子站在暗处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觉得这人十分眼熟,想了一会儿,忽然叫道:“白展池?!”
“哈哈哈哈!我以为你记不得我了。”白展池走到他身边,挨着座位坐下。
“哪会,不过你现在变化可真大啊!”
以前的白展池,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和一副瘦削的身材,也算是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如今他的五官虽未变,但身材却发福了,头发也没了,不得不感叹岁月无情。
“哈哈!自从放弃斯诺克,与朋友开始经营酒庄,身体便抑制不住地横向发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展池笑道。
“你已经不打斯诺克了?”梓阳有些惋惜。以前白展池打斯诺克打得挺好,在国内也获过奖,也是个人才,没想到竟这么放弃了。
白展池似看出梓阳的心思,不禁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的,打斯诺克真的难。你不仅得找好的教练,还要找好的设备练球,光这些,就要花去不少的钱。不仅如此,你还得全世界到处跑,机票费、住宿费就贵得让你捉襟见肘,你还必须出成绩,如果一场比赛你打不进三十二强,基本都是自己倒贴。你也知道,斯诺克的奖金少得可怜,基本赚不了钱。我那几年的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觉得打球没出路,便改行自己开酒吧。”
“这家酒吧是你开的?”
“是的。”
“行啊!你当老板了!”
“切!什么老板,那只是表面好听!上海店租高,酒吧众多,要吸引并留住消费者不容易。我每天都在为这些发愁。”
这世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白展池见梓阳沉默,以为他不喜欢听自己发牢骚,笑道:“你就不同了,老弟,混得如此成功。真是年少有为呀!”
梓阳不解:“我哪成功了?还不是和你一样,为生活烦恼。”
白展池道:“唉!如果连你都在为生活烦恼,我们这些人岂不是不能活了。我从小就知道你是个天才,将来一定成大气,看,我果然没看走眼!”
梓阳苦笑道:“你把我看得太高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白展池道:“梓阳,你不知道现在你在中国人气有多高。我经常关注你的消息,你很有潜力,未来极有可能超越丁俊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奇怪。这种眼神梓阳从小便见过。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和白展池相处并不和睦。他并不讨厌白展池,但不知为何,白展池就是不喜欢他。经常找他比斯诺克,若是赢了还好,输了便打人。那时候梓阳长得矮小瘦弱,根本不是人高马大的白展池的对手,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肖晓静见弟弟被打成这样十分愤怒,竟自己一人找白展池算账。一个女孩子居然将比她大个的人按倒再地,令人瞠目结舌。
自那次后,白展池便不敢公然欺负肖梓阳了,但时不时会联合其他人给他穿小鞋。后来,梓阳在国内大赛中渐露头角,拿得大大小小的奖杯,在学校越来越有名气,人缘越来越好,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长越高,已变得与他一般强壮,白展池更不敢欺负他了。
虽然白展池没有与他再起冲突,但时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后来,他们毕业后,便失去联系,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相遇。
“上次我赢丁师兄只是运气。这次我就一轮游了。”梓阳不喜欢别人说他很有名气,将来取代丁俊晖什么的。虽然他有这个雄心,但还是低调些好。
“状态不好很正常。那些顶尖高手,又有几人能一整个赛季状态都保持在巅峰?”
沉默了一会儿,白展池又道:“有一次我在电视直播上看到你姐姐,想不到她现在变得这么淑女。”
梓阳笑笑,以前晓静姐是个孩子王,性格很野,谁能想到她现在变得如此恬静?
“老弟,你这手表不错呀,很贵吧?”
经他这么一说,梓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表,是用黑色石英做成,表面光华而有质感。这是他和特鲁姆普去拉斯维加斯时买的,一人一个。他忽然开始想他。
自那以后,肖梓阳练完球,都会去白展池那里喝一杯,几杯下肚,他微有醉意,思念便会减淡。
一次,他又独自一人来到酒吧喝酒。白展池陪他。
他见梓阳恍恍惚惚,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调侃道:“你是在想哪个姑娘吗?”
梓阳笑道:“不是,只是有些累。”
“在准备英锦赛的事情吧?你什么时候去英国?”
“过几天。不过去英国之前,我还得参加几场小型巡回赛。”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好成绩!干!”白展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梓阳笑笑,心里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爽快的朋友。
喝了几巡,白展池见梓阳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忽然道:“梓阳,我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梓阳回过神,又见到白展池脸上那奇怪的神情,“什么朋友?”
白展池笑得很神秘:“你跟我来便知。”
他们穿过酒吧里面一条暗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有两个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天。
“呵呵,我来介绍一下,”白展池笑眯眯地指着一个黄头发的老外道,“这位叫查理,他是埃及商人,另一位叫古尔德,他的助理。”
梓阳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面对着他们坐下。白展池则与两个老外坐在一起。
查理热情地笑道:“这位不就是打斯诺克的肖梓阳?”
梓阳奇道:“你认识我?”
查理道:“我是斯诺克bo cai公司的经理,当然知道了。”
从斯诺克诞生之日起,这项运动便和bo cai业息息相关。斯诺克是英国军官1875年在印度一次聚餐时发明的,比赛规则的设置,就是为了让斯诺克比撞球更适合下注。如今,英国和其他地方的bo cai公司从斯诺克比赛中赚得盆满钵满,许多bo cai公司已成为世界锦标赛或者积分赛的冠名赞助商。
只不知,这位查理是哪一家bo cai公司的经理。
“这次你一轮游,让许多人都输了不少钱,哈哈!”
梓阳道:“没想到这么多人赌我赢。”
“当然,因为你是匹黑马。”
“他们一定对我很失望。”
“不必在意,赌博这东西就是这样,全凭运气。”
查理一边说,一边在梓阳身上上下打量,说道:“据我所知,你才刚刚拿到职业球员资格不久,在英国公开赛就打出第一杆147,往后的比赛,成绩都不错,照理说,你的商业潜力巨大,为什么没见你参加什么商业活动呢?你看特鲁姆普多么活跃呀!”
梓阳道:“我的商业活动都有我经纪人把关,他是个很严格的人,不随便接活动。”
“可惜呀!以你现在的能力本可以赚得更多。”
“是呀!”白展池这时接话道,“特鲁姆普也是近几年才成名的,你看他年少多金,过得多么潇洒。前不久,他还为自己开了个大型的生日Party,请了英国本土很多有名气的人。你的生活本应像他一样,而不是如今这样为生活困扰。”
这话说到梓阳心坎上去了。肖逢时为了让他专心比赛,有意限制他的商业活动,而且,现在中国斯诺克界的大哥还是丁俊晖,只要是好的赞助商几乎都找他,因此梓阳的经济一直不算宽裕,不像特鲁姆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即使输掉比赛也无所谓,因为他靠商业活动所赚的钱早已超越一场比赛的冠军的奖金。但他便不行了,每场比赛,他都必须全力以赴,这才能让自己的收支平衡。他还有意识地存了些钱,想在英国买房子,和小特永远在一起。但是,这需要一个过程,从目前的情况看,这目标还很遥远。
查理道:“斯诺克奖金少这是公认的,极少人在这个运动中是真正赚到钱的。很多人都为生活所困。于是,他们便想出一个法子让自己在短期内赚到很多钱。”
梓阳来了兴趣,问道:“什么法子?”
“打假球!”
梓阳沉默了。
打假球一直是体育界一个灰色话题。很多斯诺克球员都打过假球,即使是世界名将,也和□□公司或多或少有些勾结。虽然新任国际台联主席赫恩花了许多力气拯救斯诺克,让球员收入提高了将近一倍,但即便如此,上赛季的奖金王罗伯森的收入也仅是38万英镑,奥沙利文25万英镑,丁俊晖21万英镑。要知道,高尔夫老虎伍兹的球童,仅仅小费,一年就可以轻松突破百万美元。斯诺克球员巡回赛(PTC)冠军奖金只有10000英镑,合10万人民币,还不如全运会冷门项目动辄30万到50万的奖励高。
讽刺的是,如今,打假球成为了斯诺克选手最好的谋生手段。因打假球而被禁赛八年的昆廷·汉恩曾语出惊人:“如果不假打,就没办法继续真打,没有假球这项运动早完蛋了。”
斯诺克名将史蒂芬·李因多次打假球而被禁赛,根据国际台联调查结果,他有7场球受赌博公司控制,从中牟利将近100万欧元,对于网球名将来说,这还抵不上一个大满贯的收入,但对于斯诺克选手来说,这无疑是巨款了。世锦赛冠军奥沙利文需要打四个赛季才能赢得这100万欧元的奖金。
当堕落的回报远远高于奋斗,还有多少斯诺克球手愿意坚守节操?
不仅仅是史蒂芬·李,“巫师”希金斯、老球王戴维斯、80后翘楚马奎尔等不少球员都曾卷入过假球丑闻,但大多不了了之。世台联深知假球是无法深究的。因为一旦深究,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没有几个球手是干净的。
一向“语出惊人”的火箭奥沙利文,曾声称打假球的不只李一人。这话一出口,即刻触动了世台联的敏感神经。世台联主席赫恩非但不寻求司法介入,还发怒向火箭索要证据,否则就会把奥沙利文当做一个造谣传谣者加以处罚。奥沙利文不得不认栽,发表了一封道歉信,配合世台联维护那脆弱不堪、千疮百孔的形象。步履蹒跚的斯诺克运动已禁不起任何碰触。
米兰·昆德拉说:“这是一个快的时代,慢的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斯诺克作为鲜有的“慢竞技”,正逐渐走向穷途末路,《泰晤士报》资深记者叶茨更是喟叹,哪还有什么绅士运动,本分打球的选手80%都成了穷光蛋。不得不令人唏嘘。
查理一面察言观色,一面道:“如果你能在世锦赛杀进第二轮,故意输给对手,你便可以赚到20万欧元。”
20万欧元!梓阳的心猛缩了一下。
“当然,20万欧元只是暂定,因为还要看你能否挺进第二轮,并且第二轮的选手是谁。如果第二轮的选手较弱,可能数目还会更高。”
20万欧元,数目已逼近世锦赛冠军的奖金。
“当然,说世锦赛太远,我们来说些近的,比如英锦赛。我这里已拿到名单。”说着,他从文件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梓阳。
梓阳心中疑惑,连他都没能拿到名单,这个人又是怎么弄到的?
“你第一轮的对手是你的好朋友,特鲁姆普。”
梓阳的瞳孔放大了。
“按照赔率,买特鲁姆普赢的人肯定较多,如果你争取第一轮打败他,那你的赔率便会大大提高,下一场,肯定有很多人买你,你争取打进第三轮,如此,你的赔率会越来越高,然后你再故意输掉比赛,到时,几十万欧元轻松到手,再加上斯诺克的奖金,钱不就很容易赚了吗?”
梓阳一言不发,但心已被明显打动。
查理接着道:“当然,如果你第一轮就被打败,那就没钱了。在英锦赛开赛之前,还有几场小型的巡回赛,我这里都有比赛的名单,我们来讨论一下具体如何操作。”
梓阳已无心听他说什么,心中有个声音在说:答应吧!答应吧!你太需要钱了。他要钱,不是为了过奢侈的生活,他只想和小特在一起。若按查理的计划慢慢走的话,他在四五年内就可以在英国买一幢房子,还有剩余的钱练习、打比赛,同时让父母生活得更好。但,如果他拒绝的话,不奋斗个十年、二十年,是很难实现这个愿望的。
他是如此思念小特,真恨不得一下子变出许多钱来,到英国和他住在一起。
但是,若他答应了,他就是在打假球……一旦查出来的话,将被终身禁赛。他还是个名气不算太高的球员,世台联对他不会像对那些“大师级别”的人物那般手下留情。代价太高!
他心里一时权衡不定。
“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查理问道。
他望了望查理,又看了看白展池。白展池几乎是以十分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我……”他顿了顿,心里依旧犹豫不决,但嘴里的词儿却像梦游一般蹦了出来,“不想打假球。”
听他这么说,白展池的眼里充满失望,继而是愤怒,异常的愤怒!
查理不解:“为什么,梓阳先生?难道我给你的钱不够多?”
“不是。我更怕终身禁赛。世界冠军是我的梦想,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斯诺克是我的生命,所以即使再难,我也想坚持走下去试试。抱歉。”
说着,他起身离开。
梓阳穿过乌漆麻黑的走廊走出酒吧,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他汗毛直立,顿时酒意全醒了。想起刚才那一刻的犹豫,他忽然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把持住了。
“没那么糟!一切都会好的。”他自言自语。抬头望天,这才发觉,今天的月亮很圆,明媚如眸,美好得像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