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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五 眷侣 ...


  •   阁楼二层平台的门开了,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倩影,身着暗红长裙,高髻如云。
      “公子是何人?为何擅闯内院?”朱小晚清冷的声音从帘后响起。
      院子中央的纨绔公子端木建闻言夸张地苦起脸:“朱姑娘,你不记得我了?姑娘你昨日盛情邀请我前来……”
      “我不记得见过这位公子。”
      端木建从怀里掏出一朵绢花,拨开几可乱真的花瓣,指了指上面的“晚”字:“请问姑娘,这是什么?”
      楼上的卢勤与谢酩都听到朱小晚轻轻吸了口气,喃喃道:“竟被你拾到了……”
      妙香阁规矩,头牌相邀,赠花为信。
      端木建听得朱小晚犹豫,得意洋洋地晃着手里的绢花:“昨日朱姑娘外出礼佛,胡服骑马,英姿飒爽,在下接到姑娘抛来的这朵绢花……”
      他说到此处卡了壳,柳容扮作的小书生“韦俊平”快步走上来耳语几句,他连忙继续道,“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美人赠我绢花,我自当……那个……报以琼瑶!”
      “多谢公子送还小女子的失物。”朱小晚冷冷地打断他,“小女子愿作诗相赠,以示感谢。”
      “我只要姑娘相陪一夜!”
      “请公子报上名号,小女子明日差人将诗歌送到府上。”
      “朱姑娘怎的如此无情?”端木建站在院子中央双手一叉腰,道,“本人端木建,还是那句话——我手里有朱姑娘赠花!今夜不得朱姑娘相陪,我就不走了!”
      朱小晚冷冷抛下一句话:“送客。”
      说完她关上平台的门,转过身,靠着门双肩微微发颤。
      卢勤走过去,轻声道:“莫非他就是……?”
      朱小晚捉住卢勤的衣袖,声音疲惫:“就是这个人,杀了碧珠苑的珠儿妹妹……这人不伏法,坊里的姐妹们如何安心……”
      “别怕,我不会让他接近你。”卢勤扶她在席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
      “可是,我的绢花竟偏偏被他拾到……这次若不接待他,便是我妙香阁理亏了。”
      “今晚我陪你,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乱来。”
      “不,卢大哥,我、我夜里接客,你还是不要留下来的好……”
      卢勤轻斥道:“人命关天的事情!你别犯傻!”
      谢酩终于记起在何处听过端木建这个名字,那次有人跟他报告说一个商人家的纨绔子弟在平康坊深夜发酒疯,掐死了身边陪丨睡的女子。受害者的脖子被人用单手生生捏断,而端木建向来好吃懒做,手无缚鸡之力,这种杀人方式匪夷所思。尽管有人亲眼见他扼住死者,其本人仍是一口咬定有歹人闯入。长安府来人将嫌犯和死者一并带走,端木建很快就被放出来了,嚣张依旧,死者则没了音信。
      那时候谢酩听到这件事后没太上心,现在想起来,似乎有什么线索蓦然串在了一起——单手,掐断脖子?
      “这位就是卢大哥的师侄了罢。”
      听到这句话,谢酩猛地回神,发现朱小晚正面带微笑看向他。
      谢酩第一次直视这位京城名妓——美貌与传闻相当,却也并非倾城之姿,比起世人钟爱的丰腴,她的姿态显得纤瘦而精干,像西市酒肆里献舞的胡姬。确实,她的双眸带着轻微的碧色,五官既有中原人的精致,亦有胡人的深邃,昭示混血的出身。宽大的齐胸襦裙将她婀娜的身材衬得饱满了些,头上只簪了两枝形状简单的珠花,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显然早已习惯周旋在各色人等之间。
      谢酩与她对视了一眼就紧张起来,连忙抱拳行了一礼:“在下谢酩,抱歉打扰了姑娘。”
      “卢大哥经常提起你,如今得见,果真是一表人才。”朱小晚客气地点点头,又向卢勤道,“卢大哥你还有事,那就回去罢。家里的护院不少,肯定能护着我的。”
      院子里还在吵闹不休,卢勤显然担心此事,皱着眉问谢酩:“发生何事?”
      谢酩犹豫了一下,朱小晚立刻起身,道:“我去换茶。”言罢走进隔壁。
      卢勤示意他说下去,谢酩吸了口气,低声道:“师叔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他在脑中思索了一下措辞,然而最终说出口的仍是那个简短的事实,“阿祥死了。”
      “什么……!”卢勤猛地撑住书案,碰倒了手边的茶杯,冷却的茶水倾洒在昂贵的地毯上,“怎么会……发生了什么!”
      谢酩小心地将语气放轻:“详情我还不知,待师叔回去定夺。”
      卢勤又颓然坐回席上,双眼已然见红。阿祥是卢勤最喜欢的弟子,谢酩能想象他受到的打击,不敢再多言。
      很快,卢勤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双拳紧握,哑声道:“走。”
      谢酩点头,走上前想扶一下师叔,转念又作罢。就在这个当口,院中传来鸨母的惊叫,惨呼与摔倒声接连而来。卢勤本要向朱小晚道别,听到声音,脸色阴沉地道了句“稍待”,便自角落的窗口翻出。
      一个护院摔在地上,捧着扭曲的手臂哀嚎不止。端木建跨过他的身子,看着自己的手,嘿嘿一笑。身后三个跟班有两个面露崇拜,而柳容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骚乱的主使者。
      忽然,柳容目光一闪,侧身向右撤了半步,手先是直觉般地按在腰间,随后又垂了回去。就在他的身形重新松弛下来的时候,一个护院打扮的中年男人倏然出现在他左后方的院角——没人看到他是从何处来的,宛如天降。
      男人不语,脚尖微微一斜,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疾风,直指端木建。端木建转身的时候,宏大的掌风已然扑至面门,他惊呼一声,双手挡在面前,竟是毫无技巧地直接迎向对方的手掌。
      卢勤一掌击出,气沉丹田,稳稳收势,随即皱起了眉。而端木建向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低双手,看向突袭自己的男子。
      “行啊。”端木建转了转手臂关节,有些歇斯底里地笑了两声,面色越涨越红,“有两下子。”
      毫发无损。
      这不可能!在二楼观战的谢酩不由抓紧窗框,身子前倾,视线恰好与院中的柳容相遇,他在柳容的双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异。
      谢酩是卢勤带大的,对师叔的武功再清楚不过——三十多年的内功根基,是他们这些年轻人无法企及的修为差距。谢酩作为同辈中的佼佼者,尽管在招式上更加灵动多变,遇到卢勤那深厚稳健的内力和毫不花哨的招式,也只能甘拜下风。
      那端木建看上去压根没有半点武功底子,竟能接下卢勤怒意满满的一掌?
      柳容慢慢勾起嘴角,移开视线。谢酩在这一瞬间猜到了柳容跟在这个纨绔公子身边的用意。
      那种不明的药物。
      有人服用后一夜暴毙,有人则体力倍增,甚至好斗嗜杀。在义庄时,柳容明明已经说出来了,谢酩却心烦意乱没过脑子,冷静下来一想,才觉后背发凉——狼牙军用那些人试药的意思,是让那些体质适配的人自相残杀。
      那次试验显然失败了,只有一个青年激发出些许潜能,但是他既没有杀掉别人,也没有活下来。
      而眼前的这个公子哥……
      谢酩思及此处,精神一震——这个人不能杀!
      卢勤一击失利,便蓄力又一掌攻去,只求速速拿下惹事之徒。端木建的身手异常灵活,力道奇大,姿态破绽百出,偏生总能以硬碰硬的愚笨方式接下所有攻击。卢勤焦火攻心,双掌凝劲,眼见便要祭出杀招!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喝道:“住手!”
      卢勤蓦然收招,生生压下澎湃的内息。端木建听到心仪的声音也收起拳头,只是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跳了几步。两个公子哥跑过去扶,柳容看似没动,只有谢酩注意到他慢慢垂下肩,将方才一刹那戒备起来的身形不着痕迹地变回松弛的姿态。
      平台的门再次打开,朱小晚立于帘后,以手抚胸,语气疲惫:“别再打了。”
      端木建立刻用夸张的姿势抱了抱拳,笑容可掬:“哎呀,惊扰姑娘了。”
      卢勤向前一步拦在前面,目光透出无形的凶狠。
      其实在朱小晚出言阻止的时候,谢酩偷偷松了口气。那端木建的身手来得古怪,卢勤正值悲怒交加的当口,方寸易乱,若是打死了这个公子哥,诸多麻烦都算小事,最重要的是,柳容苦心追逐的线索会再次断掉。
      不,他关心的才不是柳容,而是狼牙军的阴谋。谢酩使劲挠了挠头发,看到柳容正抬头望向帘后的美人。那张假脸做不出细微的表情变化,谢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感受到了一瞬的锐气。
      一种属于武者的锐气。
      自相识以来,他一直当柳容是万花离经一脉学医的弟子。谢酩向来挖空心思讨好大夫,谁知柳容根本没有一点大夫的样子。
      谢酩自诩善于识人,可是他看不懂柳容。
      这时候鸨母攥着手帕小跑步挤到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之间,用和事的语气使劲劝道:“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咱们家经不起几位高人的折腾!”
      鸨母是知道卢勤的,朱小晚牌子大,又懂得分寸,鸨母对这二人的私情向来纵容,但绝不会允许卢勤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哪怕是出于好心。她一边寻思着事态,一边抬头向二层平台那里挥了挥手帕,“唉,小晚呀……”
      朱小晚冷道:“端木公子,你伤我妙香阁中人。”
      “我赔!”端木建答起话干脆利落,说着他转头向鸨母,摊开手,笑道,“说,赔多少!”
      鸨母瞪着眼睛还未搭腔,朱小晚继续道:“妙香阁不接待蛮横无礼之人。”鸨母听到这里又苦了脸,而朱小晚话一转,“然而,遗落绢花是我不慎,我自当承担其果。烦请通知姐妹们,今晚开宴。”
      言毕,她轻轻关上门。
      鸨母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祖奶奶终于松口了,赶紧擦擦脑门的汗,堆起笑脸将闹事的祖宗请到雅室歇息,招呼人收拾这布置那,脚不沾地。
      卢勤趁人不注意,闪进阁楼。朱小晚见他回来,扑上来焦急地拉住他,道:“卢大哥,你有没有受伤?”
      卢勤摇头,语气带了明显的愤然:“我可以赶走他的,你为何要让步!”
      朱小晚也摇了摇头:“卢大哥,我虽不懂武,可是看你与那人交手,便知他非易与。就算卢大哥能赶跑他,绢花在手,他想要怎样造谣,妙香阁皆是百口莫辩。”
      “我替你夺回来!”
      朱小晚不语,只是摇头。不言自明,那样嚣张高调的人,有钱有靠山,只带了几个公子哥来闹事,已经是最好的状况了。
      “卢大哥不必担心我,你快回去,处理事情。”
      “这怎么——”卢勤狠狠地叹了口气,丧徒之痛,爱人之患,两方皆重,却分身乏术,一旁的谢酩可以看出他正在狂怒的边缘。
      谢酩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卢勤又道,“温克,你留下。”
      “我?”
      “你在这里护着朱姑娘,那人力气古怪,还杀过人!我不可能放心!”
      “师叔,我可以回去跟他们说——”
      “不行!”卢勤想也不想地打断他,声音坚决而沙哑,“我必须回去……小晚,抱歉。”
      朱小晚终于露出了微笑:“这才是我的卢大哥。”她伸手抚平他的衣襟,“快走罢,有这位谢小兄弟在,我不会有事。”
      谢酩挑了挑眉,朱姑娘倒是先替他应下这差事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拂逆师叔意愿的时候。朱小晚心思通透,想必怀的是同样的想法。
      卢勤深吸一口气,道了句保重,从窗口跳出,骑上马自小巷离开。谢酩目送戾天追着主人的身影离去,成功占领屋顶的呆毛则在他头顶的屋檐上梳理凌乱的羽毛。谢酩关上窗,听到朱小晚道:“事务为重,谢公子不必困于此处。”
      谢酩确实挂心帮里的事情,且对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排斥感,也许是朱小晚的言行过于完美的缘故,面对这个温柔达理女子,他觉得有些累。但是一想到柳容以及那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公子哥,不安的心思就愈发浓重,他大概相信柳容的能为,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担心朱小晚的安危。
      倘若真的发生什么事,柳容绝不会分神来顾虑一个青楼女子。
      卢师叔刚刚失去心爱的弟子,这个关头,不能再让他心爱的女人有什么闪失。
      谢酩在脑中权衡片刻,对她笑了笑:“师叔将姑娘的安全托付于我,我哪里敢怠慢。”
      话音未落,他忽地皱眉,转身看向房门。
      走廊里有人小心地敲了敲门,一个弱弱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朱姑娘,端木公子说,把好姑娘都叫来,让三位同伴挑……”
      “知道了,你们自行安排。”
      “还、还有,其中一位韦公子说不想要姑娘,他喜欢男人……”
      谢酩听到“韦公子”这个称呼觉得脑仁直疼,柳容那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朱小晚道:“妙香阁没有男倌。”
      外面的下人声音很是焦急:“天色晚了,现在出去借人也来不及了!”
      朱小晚轻轻叹气,忽然将视线转向屋中的丐帮青年。
      谢酩顿时无比后悔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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