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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六 袖舞 ...


  •   清冽的异香燃起淡灰的雾气,缭绕四周。丝竹声从无到有,演奏着宁静的曲调。端着酒食的娉婷身影自厅堂周围的幔帐后鱼贯而出,默默替客人斟上酒后又悄然退去,带灭了四周的烛火。
      堂中央的纱幔后突然亮起灯,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散发无髻,红衣委地。
      琵琶声如裂帛,划开氤氲的香雾。那人举起双臂,长袖在半空中画出两缕红云。乐声逐渐激荡,袖舞愈发缭乱,赤色云霞涌动不息,恰似彼岸花如火盛放。
      两列舞娘步履轻盈,水色衣裙帛带飘飞,汇成一股柔和的波浪,将那独放的红花环绕在中央。红衣舞者在水色洪流中挥动长袖,却自始至终坐于席上,不曾起身。
      琵琶声渐弱,两列舞娘退至厅堂两侧,众人俱以为舞将结束,突然传来了一声鼓点。只见一舞娘高举一面手鼓,长裙轻摆,漫吟“郎在十重楼”出列。又传来一声鼓声,众人定睛一看,只见红衣舞者红丨袖一扬,长袖正正掷到那舞娘高举的鼓面上,发出两声利落的鼓声。
      两侧舞娘陆续高举手鼓,同样吟歌而出,那红衣舞者亦一一掷袖而击鼓。第三人击鼓三声,第四人击鼓四声……以此类推,伴舞舞娘总有一十二人,最后亦击鼓一十二声,鼓声密集。本已静止的琵琶声亦响起,珠玉落盘,由徐而疾,鼓声比之更疾!原来,那些舞娘忽而步履匆匆,忽而缓步漫行。而那红衣舞者,敛神闭目,长袖如霞如风,有掷有挥,有抛有扬,时而甩出后忽而一荡,连击数鼓;时而如长龙摆尾,上下齐击。左右两袖笔直而拂,连贯纵横,忽沉忽昂,鼓声恣肆癫狂,众人胸中涌起万丈豪情,不觉击案而和!
      赤色袖舞行云流水,如梦似幻,使人目不暇接。红衣舞者却始终闭眼静坐,从未离席,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竟百无虚发,垂发丝毫不乱。
      乐声戛然而止。
      花在开至鼎盛之时倏然沉寂,厅堂四周的灯树逐次点亮,水色长裙的舞娘们蹑步退场,独留端坐堂中的红衣舞者。在场的四位宾客,一人大叫一声好,将酒杯重重掷于面前的小案上,另外三人也拊掌称赞。
      坐在主位的是刚刚继承家业的商人公子端木建,他今日带着三个狐朋狗友大闹妙香阁,才得到了头牌朱小晚亲自主持晚宴的待遇。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纷纷上前为客人斟酒,就在四人举着新满的酒杯,将视线集中在那未退场的红衣舞者身上时,屋角的灯影中慢慢步出一人,怀抱琵琶,身着天青色长裙,向客人躬身致意。
      几个年轻公子俱是一愣:“朱姑娘?”
      那一曲袖舞惊艳四座的红衣舞者,竟不是朱小晚?
      朱小晚放下琵琶,走至堂中央。红衣舞者正襟危坐,垂眸低首,披散的长发直坠席上,遮住眉眼。
      朱小晚向众人道:“小晚代义弟阿庆,见过诸位贵客。”
      “男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红衣舞者抬起脸,散发委垂,如丝如瀑,烛光下的肤色比一众舞娘们要深几许,不同于常见的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倌。此人剑眉星目,不施粉黛,仅有几道火焰般的红纹,自额角蜿蜒而下,宛若刺青,沿着修长的脖颈,描摹至长裳交领内,让人浮想联翩。
      客席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呛咳,柳容扮作的白衫书生韦俊平以袖掩口,埋头闷咳不止。
      注意到众人目光,柳容抬头,看似尴尬地笑了笑:“这酒,有些冲……”
      “义弟幼时蒙难,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小晚与他因缘相识,笔谈甚欢,遂以姐弟相称。”朱小晚敛衣而坐,向四位宾客娓娓道来,“小晚未曾教予他待客之道,今晚临时唤其助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贵客海涵。”
      被唤作“阿庆”的红衣男子向来客垂首再拜,脸上描绘的火色花纹在烛光中流转,长眉斜飞入鬓,自是一番别样的妩媚。
      柳容慢慢放下酒杯,笑道:“舞技纯青,顾盼神飞,真乃妙人。”
      谢酩现在非常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柳容打晕,然后说他不胜酒力睡着了。可惜为了在方才的乐舞中滥竽充数顺便省去开口的烦扰,他扮演了一个断腿的哑巴。
      柳容的视线在“阿庆”身上玩味地梭巡,谢酩不用抬头都能知道,这家伙一定在心底笑得打跌。白天他刚刚嘲弄了柳容的伪装,如今却裹在繁复的舞衣之中被一群纨绔公子色眯眯地盯着,真是风水轮流转,天公最近一定是看谢酩不顺眼。
      “韦小兄弟,你这回得了个大的!不、不公平!”兴致最高的那个名唤邢浩,几杯烈酒下肚,他的脸已是一片潮红,他向柳容身边挪了挪,勾住小书生的肩膀,凑在耳边低声道,“下次请你去君玉轩,今天这个让给我,行不?”
      “邢兄你这就不厚道了,韦公子亲口预订的人儿,哪能让你抢去。”开口的是另一名公子梁栋,他亦是读书人出身,吃饭喝酒的姿态很是文雅,“韦公子,在下出一百两银子,可愿将这位郎君让与在下?”
      “嘁,一百两算什么。”邢浩立刻接腔,“韦小兄弟,你不是说在亲戚家住着憋屈?我明天就去崇仁坊给你搞个宅子,换不换!”
      “诸位若要行令,小晚愿效劳。”眼见宾客争执不休,朱小晚柔声提议。
      “好!”梁栋率先响应,“朱姑娘才冠群伦,在下期待已久!”
      邢浩不干了:“你们欺负我读书少是不是!韦小兄弟别听他的,跟我混,下次让你玩个够!”
      至于被夹在中间满脸窘迫的“韦俊平”,左看右看,不知答应哪边。
      “看你们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此时置身事外的是端木建,他斜倚在凭几上,端着一杯醇香的清酒,“你们仨不如比试一下——今晚谁能抱得美人归,美人就归谁。”他饮下酒,拍拍衣服起身,走到朱小晚面前,扶起那娇弱的身躯,抱在怀里轻盈地转了一圈,笑得洋洋得意,“像这样。”
      朱小晚的身子一抖,抬手扶住端木建的肩,脸上浮起笑意,面色却有些白:“公子好身手。”
      邢浩立刻撸起袖子:“就听端木兄的!”他搓着手来到场中,俯身捞住“阿庆”的肩臂,便要抱起来。然而他先是搂着抬,接着箍住双肋向上拽,最后揪着胳膊生拉硬扯,竟不能将这红衣男子撼动分毫。
      梁栋见邢浩急了满头的汗,揉了揉手腕,走上前拍拍他:“换我。”
      柳容不紧不慢地举起一杯梨水,大约是这个小书生衣着寒酸又没主见的缘故,姑娘们似乎都把他忘了。他本就不欲饮酒,正好乐得清静,一边品着微甜的梨水,一边看那两个公子哥狼狈又不甘地试图抬起那个红衣男人,活像是在拔一只巨大的萝卜。
      端木建搂着心仪的美人,抬头看到这副景象,发出一阵怪笑:“哈哈哈瞧瞧你们俩,丢不丢人!你们一起抱走,还想轮着来不成?”他又幸灾乐祸地向角落里默默喝梨水的小书生偏了偏头,“小韦不去搭把手?干脆你们仨轮着来好了!”
      柳容慢慢放下杯子,走到堂中央。两个筋疲力尽的公子哥正盘膝坐在旁边喘气,抬眼看到身形最柔弱的那个来了,都笑了:“韦小兄弟,劝你别费力气了。”
      柳容不答话,他垂眸看着席上的红衣舞者。谢酩抬起头,也望向身前的白衫书生。两人各自披着面具与伪装,在这暖香袅袅的青楼楚馆之中,默然对视的一瞬,不约而同地勾起了嘴角。
      谢酩早已打定主意要这群人难堪,此时气沉丹田,使出平日扎马步的功夫,将一身内劲都聚在了下盘。莫要说两三个纨绔公子哥,就算是来个拳脚高手,也难以将他从席上逼退。
      柳容蹲下身子,手掌在红衣的背脊上缓缓抚过,谢酩顿觉一股酥麻感自脊椎窜动不息。他咬牙运劲,想要驱逐这扰乱心境的感受,谁知内息走至半途,腰后的某处被人轻轻按了一下,霎时间,原本沉聚丹田的功力如决堤般溃散殆尽!
      谢酩大惊,一个“你”字说了一半,才想起自己的角色是个哑巴,于是含混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只得蹙眉瞪向柳容。柳容恍若不知,他一手搂住谢酩的身子,向自己的怀里轻轻揽去,另一手摸到他的膝弯,看似纤细的腰一发力,抱紧那红衣的男子,翩翩然站起了身。
      在场的人纷纷惊叹,这柔弱的小书生居然轻而易举地抱起了一个沉重的男人。端木建拍手叫好:“小韦干得好!你们两个还不自罚三杯!”
      两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各自灌了酒,而柳容抱着人施施而行,身板笔直。舞者的赤红长袖坠至地面,亦不影响他优雅的步伐。他走至自己的座席,将怀里的人轻柔地放在身边,然后伸手拨开红衣男子的长发,端详着绘在脸侧的火红纹样,手指沿着耳根下划,顺着红纹的笔触,一直划到脖颈。
      谢酩咬牙切齿到全身发颤,那冰凉的手指正正按在他颈侧的动脉之上,形同挑衅。
      “想不到韦公子深藏不露。”终于,梁栋的声音转移了柳容的注意,“不知公子整日读书作文,是如何练得如此强健的体魄?”
      柳容将手指从谢酩脖子上移开,转而搂住了他的肩,笑道:“见笑了,其实我生来体弱,最近得了一偏方,服用后果真强身健体,如登仙境。”
      他说着将视线投向端木建。谢酩被他搂得浑身僵硬别扭至极,却在听到“偏方”的同时转头望向同一人。果然,端木建饮酒的动作微顿,睁大了眼,扭过头来。
      邢浩一拍案:“什么方子,我也要!”
      “莫非是五石散?”梁栋插话。自开国以来,五石散愈发少见,配方难觅。
      柳容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哼,五石散我早玩腻了!”端木建仰头饮尽杯中酒,冲柳容招招手,后者立即拿了杯酒走过去。
      两人躲在墙角嘀咕了片刻,对饮一杯后才回来。端木建看上去神采奕奕,好像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柳容的心情似乎也不错,端着空了的酒杯在“阿庆”面前晃了晃。谢酩好不容易把手从长长的袖子里掏出来,抓起酒壶给他满上酒,柳容却不喝,而是将酒杯凑近谢酩的唇前。
      众目睽睽之下,谢酩一边暗骂无聊,一边咬住杯沿,顺着柳容慢慢倾杯的动作吞下酒浆。不得不说这酒还不错,不愧是有钱人的晚宴……谢酩咽下酒,正品味,唇间又立即被堵了一颗乌梅干。
      他斜眼看了看柳容兴致勃勃的眼神,终于明白这厮是在拿他当宠物耍,他索性张开嘴,连梅干带手指一并啃了下去。结果腰间猛地被人拧了一把,谢酩一个失神间,酸溜溜的梅干已经被丢进嘴里。
      柳容一手执杯谈笑风生,一手在谢酩腰后摸来摸去,比起那些左拥右抱的同伴,这位书生专宠一人的姿态反倒显得别致而专情。谢酩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恨恨地咬碎梅核,不能挪动,不能出声,终于忍无可忍地捉住了柳容的手腕。
      白衫书生向自己身边的红衣男倌看了一眼,转而对众人笑道:“这位郎君似乎有些累了,正好,也到了小弟休息的时间。”
      端木建正喝在兴头,有些醺醺然:“小韦每天都睡这么早……多没意思!”
      “春宵苦短,怎能不珍惜。”
      梁栋哈哈大笑:“韦公子平日里一本正经,没想到也是如饥似渴。”
      邢浩吹了声口哨:“韦小兄弟今天得了个妙人,当然迫不及待了!”
      柳容挨个敬了酒,便抱起“阿庆”告退离席。宴会的厅堂三面皆是独立的客房,立刻有人为他们挪开屏风,拉开西南一间客房的门,并点上灯火。柳容抱着人轻飘飘地走了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几位同伴还在起哄:“要好好疼人家!”“小韦那身板行不行啊?”“该不会喜欢在下面……”
      两扇门在身后闭合,丝竹喧闹声隔了屏障,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柳容出了口气,毫无预兆地松开双臂,将怀中的人随手一丢。
      谢酩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就“扑通”一声直坠地面,屁股撞得生疼。他一骨碌爬起来,低喝道:“柳容!你给我适可而止!”
      柳容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书案旁,倒了一杯水,然后掀起香炉的盖子,把杯中的水浇了进去,转身冷笑道:“都说了春宵苦短,这安神香岂不煞风景?”
      “柳先生鼻子真灵。”谢酩也探手拿起水壶,就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爽冽的白开水。
      “青楼妓馆对付难缠客人的法子,谢大侠学得倒快。”
      “本大爷学什么都很快。”谢酩垂手,舞衣的长袖扑簌而落,随即他扬袖一挥,红影势如贯虹,向柳容袭去。
      柳容蓦然抬手护在颈前,那抹赤红衣袖在他的腕上绕了两圈,最终被他攥在手心。
      七尺红缎横亘半空,连接着两人。
      谢酩笑了笑,柳容手中的长袖忽地失了力道,空荡荡的舞衣轻盈飘落在地。谢酩褪去碍事的长裙,伸了个懒腰,从卧榻前的屏风后拎出事先藏好的短棒和酒壶,随口道:“柳先生今晚应该有所收获。”
      柳容松开手上的衣袖,抬头望着谢酩,虚假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笑意:“美人相伴,不就是最大的收获。”
      听到这话,谢酩不禁浑身一冷。柳容不知何时闪到了他背后,拈起谢酩的一缕散发把玩。
      “谢兄如此收拾一下,倒是人模人样。”
      谢酩的头发从来没有打理得如此顺滑过,堪比万花谷中隐逸的雅士。他立刻揪起自己的头发使劲揉乱,用破布带捆了两捆,恢复了他平日的模样。
      而真正的万花弟子将自己扮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书生,眼中闪动着与扮相不符的狡黠。柳容又踱步绕到他面前,抬眼端详那张绘了火色纹样的面容。
      “谢兄也生了一副好皮相。”
      谢酩整个人都抖了抖,突然想起了一件他原本没放在心上的小事。
      “你……真的喜欢男人?”
      “你觉得呢?”柳容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在卧榻坐下。
      “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罢。”
      谢酩转身寻到水盆,把头扎进去,擦洗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料。
      柳容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为何在这里?”
      “还不是你们害的!”谢酩一边撩水一边恨声道。
      “卢大侠呢?”
      谢酩懒得答他。
      “卢大侠方才现身出手,可见朱姑娘与他关系匪浅,可他今晚却没有留下来,为何?”
      “师叔有事。”
      “何事?”
      “丐帮的事情与你无关!”
      “绢花、端木建、朱姑娘、卢大侠、你们丐帮的急事,还有你我——谢兄,你有没有觉得,太巧了?”
      “我碰见的巧事还不少吗?”谢酩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没好气地在心中补充一句——大部分都跟你有关。
      “世上巧事很多,可是同时涉及了这么多人的巧事,通常不会是真的巧。”
      谢酩一震,脑中闪过来时路上碰到的黑衣男子狄尤。
      “难道师叔他有危险……”
      “若真如此,你我现在也帮不上忙。”柳容打了个哈欠,躺了下去,“今晚大概会发生什么事,在此之前,好好睡觉才是正经。”
      谢酩正满心担忧,转念想到卢师叔武功高强,亦不会独自逞能,才勉强静下心,但是看到柳容慵懒的样子又有点窝火:“喂,你到底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狼牙军帮端木建压下杀人案,但又放任他继续嚣张生事。端木建显然被人威胁过不敢透露药的信息,又不满意钱被别人赚走,最近对药材生意起了不少兴趣……”
      “你就杜撰了个药方?”
      “问题在于,狼牙军想拿这个人做什么。”柳容根本没搭理谢酩,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之后不再出声。
      谢酩擦净脸走过来,发现卧榻的外侧已经被柳容霸占了——卧榻很宽,但是三面皆是镂花的木板,只有悬着帷幔的一侧可以进人。
      “喂,让一让,我要上去。”
      柳容完全没有回应。谢酩探头进去,见柳容和衣侧卧,呼吸均匀。
      入睡真快。
      谢酩撇嘴,双手叉腰直起身,想了想,又弯腰拉过被子,盖在柳容身上。
      他坐在卧榻边沿,瞄向房门。外面的吵闹声渐弱,公子哥们终于也玩累了。忽然,本来沉睡的柳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谢酩吓了一跳,转而察觉到门外那些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有人捏着鼻子叫唤:“韦小兄弟——怎么没动静呀——”
      另一个故作尖细的嗓音也叫道:“我们可要进去闹了哟——”
      门外的人用筷子敲击着酒碗,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同时,门被人拉开了一道缝。
      谢酩啧了一声,心道有钱人的无聊游戏真多,旋即被一股大力拉得向后仰去,重重地跌在松软的被褥之中。
      榻前的幔帐垂下来,遮住了屋中的烛光。谢酩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却被柳容跨坐在腰间,俯身按倒。温热的吐息扫着脖颈,柔软顺滑的黑发垂在脸侧如同细密的罗网,柳容看似温顺地伏在他胸膛之上,双手却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按在脑侧,容不得半点挣脱。
      “配合一下,谢兄。”
      “配合你大爷——唔!”
      市井间粗俗的骂词脱口而出,却冷不丁被一个柔软的物体堵住了嘴。谢酩蓦地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柳容的吻。
      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胸腔中的心脏则狂跳不止,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明明是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场景,谢酩此刻却没有半点喜悦与满足。门外的喧闹还在继续,柳容依旧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言语。
      谢酩直直地望着柳容的眼睛,那眼神却清明如许,未曾掺杂半分迷乱,仿佛这投怀送抱的一吻,与他在晚宴上打趣喂给他的酒食并无任何区别。黑暗之中,那张戴了面具的脸近在咫尺,视野里却只有一张面容挥之不去。
      俊逸的眉眼,如瀑的青丝,唇角带着讥诮的笑意,泪痣盈盈欲滴。
      灼热的醉意直冲头顶,自相逢以来始终压抑在心底的无名骚乱如同骤然喷发的火山,谢酩双腿向上一盘,顺势朝侧面一滚,翻身将柳容压在了身下!
      两人都急促地喘息着,明明是肌肤紧贴的相拥,却仿佛是两只角斗场上对峙的野兽。谢酩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舔一舔嘴唇,低声开口:“该换你来配合我了,柳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六 袖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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