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章三 垂怜 ...
-
好在,谢酩这次按捺住了,及时提醒自己不能再跟这帮眼高于顶的家伙一般见识,根据他有限的经验判断,毅魂斋里大概没有正常人。面对热衷挑衅的对手,最有效的回应是置之不理,若是沉不住气继续闹将起来,那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
按说谢酩本是整个长安分舵公认最冷静的人,师叔卢勤曾当面赞赏他“处乱不惊,犹胜于吾”,然而自打上次刺杀任务过后,谢酩就好似哪根筋搭错了一般,频频发火不说,要命的是平日处理事务也丢三落四心不在焉。帮中弟子不明就里,纷纷围在一起听二顺胡扯“大哥与美人嫂子的恩怨纠葛”,谢酩路过以检验练功成果为名把那群小子挨个揍了一顿,结果反而坐实了传言,现在全长安的丐帮弟子都坚信大哥绝对是失恋了,连卢师叔都一本正经地跑来关心。
谢酩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毅魂斋。事关靖世军的行动计划,他既已受到信任,便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后果就是他秉着蜡烛哭笑不得地听师叔讲了一夜的恋爱经。
至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柳容,仍是笑得浅淡,礼貌而疏离:“谢大侠的助力不可或缺,既然是谢大侠要的人,我等自不会多做手脚。阿荒,有劳了。”
“哼。”穆荒没好气地蹲下,“有完没完,爷爷我扒了两个月的死人,都扒出名了,你倒是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大概就在这个人身上。”柳容也慢慢蹲下来,“这个人,差点掐断别人的脖子。”
“没掐断?”
柳容摇头:“看上去,他死前也许在控制自己不去袭击别人。”
谢酩闻言走近几步,虽然知道他们在谈要事,但他并不打算回避。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边响起:“这个人的心爆开了耶。”
三人一起看向说话的苗苗,一脸纯真的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死者胸前的瘀痕。
穆荒与柳容还未开口,谢酩已经扑上去捂住了苗苗的眼睛,低喝道:“小孩子不要乱看!”
“放手!”穆荒当即蹦起来一掌劈了过去,在谢酩后撤闪躲的时候将苗苗拉到身后,“你敢动我徒弟!”
两人霎时又回到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柳容吐了口气,道:“苗苗,这个不能切,你先去别处玩。”
苗苗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无趣地扁着嘴,向后退开。蝎子顺着她的手臂爬到肩上,卷起的尾部上沾染着鲜红的颜色。而方才捏在她手里的小蛇,不知何时已经被丢在了墙角,蛇身血迹斑斑,一动不动。
谢酩看着苗苗一蹦一跳的身影,忽然打了个冷战,不知为何想起了守卫口中那“吃死人的鬼”。他原本只当守卫闲着无聊胡编乱造,然而现在看着穆荒手里旋转不止的小刀,他登时明白了什么。
这群人真的是在四处看死人——开肠破肚地看,还带着个十岁的小姑娘。
这都是怎么教小孩子的!
柳容赶在两人再次打起来之前开口:“谢兄,可否告知这人的出身?”
谢酩连忙回头答道:“长安城外的农户。”
“年纪?”
“十八。”
柳容又转向穆荒:“阿荒。”
穆荒懒洋洋地向地上瞥了一眼:“心跳过快,血管破裂。”
“那么,药的成分有何变化?”
“你当我是跳大神的看一眼就能说出来?”
柳容挠了挠头,撑住膝盖站起身。
“谢兄,请便。”他拍拍衣袖,一副打算收工的架势。
“你们说的药是什么?”谢酩皱眉走上前,“这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容抬眸直视着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容姿:“死于时疫——你信吗?”
谢酩不语,柳容这话点中了他从方才开始便弥漫于心的疑惑——若真是什么可怕的疫病,狼牙军处理尸体的方式也太随便了些,既不采取措施防备疫病扩散,还将尸体集中摆放在闹市重地长安府。显然,“时疫”的说法只是幌子,狼牙军只是不希望有人从这些死者身上看出某些蛛丝马迹罢了。
“你们查出了什么?”
“谢兄,你还记得欢媚散吗?”
当然记得,他第一次接触毅魂斋,就是为了这个。上个月,名为“欢媚散”的床帷秘药在坊间流传,来路不明,更有两人服用后暴毙。靖世军通过毅魂斋发布任务,委托丐帮追查贩卖药物的神秘人。谢酩带人截下药物,卖药者当即服毒自尽,从身上的兵器、手茧、毒药看来,那人的出身若非杀手便是士兵。
幕后黑手显而易见,但目的为何?
“除了欢媚散的受害者,最近还有一些斗殴而死的流民,阿荒查出这些人体内都有相似的药物,与欢媚散接近。”
“你是说……”
“狼牙军大约是在试药。”柳容直接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谢酩猛地攥紧拳:“欢媚散现在销声匿迹,狼牙军又开始拿苦役试药?”
“恐怕,散布给平民的欢媚散仅仅是计划之一,流民和苦役原本就是最大的目标。”柳容的语气仍是平静,“那个刚刚遇刺的康参军,你们丐帮好似盯他很久了?”
“那是因为那胖子玩弄娈童草菅人命。”谢酩说到这里,忽地想起那几个被康胖子害死丢在城外的少年,亦是被狼牙军抓去的壮丁。
“康孝乾目光短浅贪图享乐,反而让我们注意到了那一批人——”柳容不咸不淡地说道,“康孝乾掌管人手调度,这些人试药失败没有用处,只有几个姿色不错的被他留了下来。”
“你是说,那些人是最早的试验品?”
柳容颔首:“大概是罢,我去找过他关押娈童的地方。”
谢酩忽地凑近一步,道:“怎样?有救出人吗?”
柳容无趣地斜了他一眼:“神志不清,与残废无异,救来何用。”
谢酩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又咽了下去,化作一声冷笑:“柳先生此行真是收获颇丰。”
“说起来,原本是打算中秋夜里趁乱带一个出去的。”柳容拢起双袖,笑眯眯,“无奈状况有变,要赶着支援某人呢。”
听到柳容那无辜的语气,谢酩咬牙道:“连守卫人数都摸不清的暗桩也是相当的能干。”
一旁杵着的穆荒打了个哈欠,道:“你们两个慢慢算账,我走了。”
他转身踏出一步,忽然又转回来,伸手指着谢酩的鼻子,一字一顿道,“叫花子,你若敢碰我徒弟,我让你死得连渣都不剩。”
穆荒那淡色的双眸中似乎射出金光,谢酩虽是心头一悸,但亦不能示弱:“有你这样的师父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只是一点警告。”穆荒冷笑着挥了挥手,言毕抱起苗苗,大步离去。苗苗坐在他的肩上,悄悄冲谢酩做鬼脸。
谢酩过了片刻才明白穆荒所谓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说到守卫,那天晚上七绝场突然派了三十人过来专守地牢,其余的都被赶去看卧房,这事完全出乎意料,所以——谢兄?”柳容正色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谢酩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下来,刚一抬手,就有温热的水滴坠在手心,一片鲜红。
“这是怎——”谢酩退了几步,鼻血汩汩不绝地往下淌,手心很快接不住,地上滴滴答答地染了好几片红红的圆点。
柳容却很快恢复平静:“唔,阿荒还是给了面子的,换做平常,流血的就不只是鼻子了。”
“你给我闭嘴!解药拿来!”
“阿荒的手段,我无能为力。”柳容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我倒是帮人带了些滋阴补血丸,你要不要?”
“滚!”
二顺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的就是谢酩蹲在地上鼻血不止的样子。
“大哥怎么了?”他瞅瞅谢酩又瞅瞅柳容。
“快快快帮我找个东西堵住!”
二顺手慌忙从脚脖子上拆了根布条下来,被谢酩一巴掌拍在脑门。
“去去去,该干啥干啥!”
一块帕子忽然飘到他脑袋顶上,谢酩抬手捉住,看到柳容抱着双臂靠在墙角。
谢酩完全不想道谢,拿来就用。帕子带着淡淡的药香,他捂着鼻子呆了好一会儿,血才止住,洁净的帕子也染得红一片褐一片。
“别还给我,脏。”柳容只瞥了他一眼,视线回到了地上的青年遗体上,道,“从这个人的情况看来,药的配方有不少改进。”
“死者为大,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乱来的。”谢酩将帕子攥在手心,抹了抹脸站起来。
“为了素不相识的死物大费周章,谢大侠果真精力旺盛。”柳容用后背一顶墙壁,直起了身,“只希望此后不要添乱才好。”
谢酩吸了一口气,道:“抱歉,承人一诺,百死莫辞。”
柳容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恍惚,身子无意识地轻晃了一下。
他凝视着高大的丐帮弟子,那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肃穆得清澈,回望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坚毅,以及,某种……怜悯。
柳容皱眉偏过头,心底升起了微薄的怒意。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谢酩看他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只美丽而无依的雏鸟,然后凭着泛滥的爱心,顾自捧在手心里呵护有加。即便如今收敛了那份尴尬的殷勤,谢酩看他的眼神仍是未变,甚至带上了变本加厉的怜悯。
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保护,你又有什么资格来保护我。
柳容一挥袖,负手道:“谢大侠请了。”
也罢,不过是共事一主,没必要走得太近。
同路不同道,近则易伤。
谢酩看着柳容拂袖离去的背影,虽不知他内心所想,却也同样有股气郁结于心,吐不出,又道不明。
刚才跑走喊人的二顺很快带了俩人回来,谢酩擦干净脸,指挥他们将青年的遗体抬上另一辆车,为出城做准备。他吩咐完注意事项,觉得疲惫不堪,将人都打发走,自己靠在墙上愣神。
呆毛站在与他头顶差不多高的墙头上,突然照着他的脑袋瓜狠狠地啄了一下。
“嘶,你这蠢鸟欠炖是不是!”谢酩捂着头顶一扭头,正好看到巷口立着一个人影。
看到那去而复返的人,谢酩没来由地有种如释重负感,尽管他仍旧眉头紧锁,没好脸色:“柳先生还有何见教?”
柳容整了一下鬓边的头发,对他露出一如既往的优雅笑容:“请问,光德坊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