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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十年 ...

  •   “他妈的那丰都大帝太抠了,一份工作的工资养不活一只鬼啊!”
      听闻蒹葭那义愤填膺的大喊,千湄默了一默。
      发觉蒹葭还准备继续吐槽那压榨民工的丰都大帝,千湄果决打住这个话题:“把你给召了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你的事情有没有耽搁?”
      “……没有,我正好把事情做完。”一段迷之停顿之后,蒹葭缓缓开口。
      二鬼极有默契的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像是发现了哪里的云彩被风吹得特别的标新立异。
      蒹葭没话找话:“那你呢?”
      “还有一个人没找到,大概今年是见不到了。”千湄淡淡开口,连神情都是当初的那种面瘫没有变一分一毫,似乎在讨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你要去看谁呢?”蒹葭眼角余光瞥向身侧大门门楣上头那金色的“项”字,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苦笑还是勉强的神情。
      千湄漆黑的眼中无波无澜:“与你何干?”
      说着便独自前行,丝毫不管后头的蒹葭跟上没跟上。
      “龙泽。”
      蒹葭悠悠然飘出了一句。
      千湄回过头去望她。
      “这个府内的人,都守在鎏珀和龙泽接壤的那片荒原上。”
      千湄闻言点点头,顿了片刻终于开口:“谢谢。”
      一袭红衣渐行渐远。
      项府的门楣之下,白衣的女子看着那个龙飞凤舞的“项”字,目光几度流连,却只是叹了口气。
      年轻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脱下盔甲穿上红妆被那个人风风光光地接入这座宅院,后来变成希望能够每年都来看一眼一同饮酒赏未央,之后只能祈祷他一世长安。
      ……最后?
      最后自己便成了这幅模样,阴阳两隔,再也谈不上什么“希望”。

      一手捏诀一手聚气,从鎏珀国中心的皇城天岁到与龙泽交界边境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情。
      千湄对于这速度暗自咋舌,连她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灵力:不愧是横死的女鬼,御风而行的效率就是不一样。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原野。
      这片荒原过于广阔,在没有开战的现在倒是显得一片寂静,原上芳草萋萋,远处村庄掩映,置身于这片天地只觉一切都显得明丽如画。
      走走停停,眼前的荒原上头出现了零星的殷红花朵,越往深走花就越多,到后来已经成了一片殷红的花海,远远瞧去竟是不亚于黄泉水畔彼岸花的壮观景象。
      这些花殷红似血,生得凄绝美艳,在七月十五的今日更是齐齐绽放,衬得这片荒原如同要烧起来一般烈艳无比。
      她记得这里曾是故出云国的边境,出云国的王就是在这里被鎏珀军追上杀死的。
      那位王所带领的士兵全部死在了这里,十万士兵无一生还,在这里战斗至最后一息,而他们的鲜血所浸染的地方则开出了这样美丽的花。
      二十年过去,尸体腐烂,枯骨化泥,唯有一片碧血丹心留在这里,留在他们最后为之奋斗的土地上。
      千湄向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深深一鞠,旋即转身离去。
      这片荒原着实太大了些,若是她全力横渡倒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要找人的话便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她路过河湾,踏过石板,见过贫穷村庄里的姑娘和荒原巡逻的士兵,也见过在这片荒原上飘荡的孤魂和夏日夜晚的灼灼萤火,直到夜色渐浓,露华沾衣。
      指尖灼痛起来。
      头顶上的月亮已然逼近中天,千湄觉得自己忽然陷入了一种恐慌之中。
      漫天如水的月华,满地似血的鲜花,漫无边际的黑暗,空旷幽静的世界。
      仿佛天上地下只留她一人。
      ……好不甘心,要再等一年了吗?
      穿过一人高的杂草,眼前豁然开朗。
      开阔的平原之中,一湾河水流淌而过,隔岸荧光,明灭万点。
      大片的军帐临水而驻,篝火跃动,映出温暖的火光。
      向着这片营地探出神识,从周边到中间,神识如同潮水,将拥簇人们的所有气息全部包裹在内,一路绕过士兵和营帐,最终倒是瞧见了中军大帐,神识在探入中军大帐旁边的牙帐之时,竟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然后千湄做出了这辈子最怂的一个决定——还未辨别清楚到底是谁,她就立即收了神识。
      一开始明明就很期盼这个时刻的到来,可真的找到的那一刻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该怎么办?
      好久不见?过得可好?
      问候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大脑闪过,却在目光落在手臂上的时候戛然而止。
      本就纤细苍白的手臂由于成了鬼魂而更加惨白,在月色之下显得微微透明,如同水晶,手掌如同燃烧的纸片一般消失在月华笼罩的这片夜色中。
      于是她只能自嘲一笑:
      ……差点忘了。
      ——他已经看不见我啦。
      她脑海中模糊闪过少年时候,洛水岸边的悠长回廊,一幕烟雨将红尘隔得很远很远。
      她和他肩并肩,听他讲述一些经历一些故事,而这些都如同传奇一样被存放在她往后的生命里,乃至是死后的生命里。
      寒露惊蛰,晨雾天河,万千岁月一同走过。
      只是天大地大,最终她所期望的一生还是被切断在那方换命阵之中。①

      帐帘之后的那个人与记忆中描摹的模样完全一样,斜飞入鬓的眉,隐了星辰的眼,薄如纸片的唇。
      青年敞开的领口露出身上缠着的绷带,但他显然没有遵照医嘱的心情,只在帐中小口小口地啜着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受伤了还喝酒,真是不听话。
      千湄杵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眼中的神色却少见地出现了波动。
      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帐帘漏出外头的景象,月夜银华,洒向荒原,整片龙首原覆盖上了一层水银般的光。少女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觑着他,眼神苍老而甜蜜。
      千般话语万般相思只汇成了一句他听不见的话:
      “我说,你欠我的两坛桃花酿怎么还?”

      说到这两坛桃花酿,作者在此不得不提一提那“两年之前”。
      两年之前,正月大雪,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
      骁骑将军的儿子寻了酒肆老板的女儿共饮桃花酿,仅是告知她离去的事情,挥手告别,此后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那骁骑将军的儿子身着铁甲骑了黑马领着一队护卫出了城,却在城门口望见往手上哈气的酒肆老板的女儿。
      她提了两坛桃花酿行上前去,脸色苍白,语气淡淡,在一整片银装素裹的背景下如同一笔晕开的淡墨:“用这两坛酒庆祝你终于不会来我家蹭酒了。”
      少年接过这两坛酒,怀中明明是冰冷的酒坛,可内心却暖了起来:“等我回来,到时共饮桃花酿,不醉不归。”
      “可以,你买单。”
      那骁骑将军的儿子叫项少羽,那酒肆老板的女儿叫虞千湄。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在他走的那年埋下了一瓮桃花酿,用的是惊蛰一挽最清的雨水,清明三钱最艳的桃花,处暑一两最香的荷叶,大雪三捧最白的雪花。
      一瓮桃花埋在那棵榕树旁的那只秋千下,也许再也没人能够品尝。
      人来人往不如故,花开花落几春风。
      ——因而……这两坛一瓮桃花酿,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提及这个伟大的话题,千湄微不可查地显现出了肉疼的神情。
      那得是多少金子哦。

      项少羽丝毫没有察觉身侧已然多出了一只鬼,只是自饮自酌,小口小口地啜杯中的桃花酿。
      一杯洒下祭先人,一杯洒下祭战友,最后一杯,给自己。
      他在喝第三杯。
      军中禁酒,无以为乐,也就在逢年过节能够沾上一两口。
      小口小口地啜,啜了两年也只喝了半坛,甚而至于倒的要比喝的多。
      唇齿间淡淡的甜味不由让人想起春日盛放在天岁城中绵延十里的灼灼桃夭,刹那芳华,美得腐心蚀骨。
      花间的少女回眸,黑亮的眸子清洌洌的,就像她亲手酿的桃花酿一样。
      抬手沾了沾杯中余下的酒水,在几案上头写了两个字:千湄。
      小口小口地啜桃花酿更易醉去,他看着桌上的字傻傻地笑:
      “等我回来。”
      千湄那张常年神经坏死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略微一动,袖口和裙摆就扑朔朔地碎成千万片落下来。
      她本欲离开,扭头却见男子依旧呆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
      想了想,终究还是上前去拥住了几案前头的那个身影。一刹那,她的身形开始扭曲,如同烟雾一般散逸,有泪水从脸颊滑下,隐入梦里。
      “你……你再等我十年。”
      木质的发簪上,有未央花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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