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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愿君携缨枪,复我河山 愿我下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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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将士恨,多少英雄魂,已成无数枯骨破东风。
多少红颜悴,多少相思碎,唯有血染墨香哭乱冢。
——《琵琶语·离殇》
亥时刚过,千湄起身梳洗收拾之后开了汤肆的门,而后便去忘川河岸捞起前几日沛在水下催熟的桃花酿。
这些日子以来,千湄凭着酒作为副产业在冥界混得风生水起,纸钱大把进账,日日过着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生活,让众鬼羡慕不已。
今日是双日,按规矩她的汤肆是要接待鬼魂给他们倒孟婆汤的。
千湄匆匆忙忙取了酒回到汤肆,把门前的牌子转成绿色。
这段时间之中冥界披着甲胄的士兵倒是多了起来,许是地上哪里又开始打仗了。
千湄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那些位高者要挑起战争,毕竟人死了又不会因为军功大小疆域大小而让灵魂变得更加高洁些许,从而摸到前往仙路的轮回大门。
作为一个商人,千湄觉得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放在一旁就好,她现在只需要好好赚钱。
想着,她摸出一枚银锭子,扔在奈何桥头的赌桌上头:“今日赌五十个。”
“诶!”正在研墨的青衣鬼应了一声,拿出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又是无聊的一天。
她想着,坐在柜台后面摸出袋瓜子嗑了起来。
嗑了没一会儿,蒹葭也到了,随即而来的便是代表着一日交替的夜半冥钟。
今天的蒹葭也是一如既往地准时。
二人互相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旋即,“056”号汤肆门口开始排起长龙。
今天多了很多人。
千湄舀了几回汤,抬头望向已经呈蛇形排列的队伍,有些头痛。
刚刚那人穿的盔甲她认识,是浣月国士兵的盔甲。浣月国和天祈国这几年战争频发,每天都要死好多人,少则几百多则上万,她都已经习惯了。
方才接了孟婆汤的浣月国阵亡士兵和另一个天祈国阵亡士兵一边聊天打屁一边喝了孟婆汤,看起来倒像哥俩好似的,一些都没有生前在战场上死命怼的模样。
很多人活着水火不容,死了倒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也许是因为都已经死了,一些前尘往事也不便一道儿鲠在心里让人死了也不得安宁。
然而其中却有很多鬼在解释开之后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叉。
……然后那些傻叉就跳进了忘川河。
说实话,对于这些傻叉,千湄是嫉妒的。
他们为了一些小事一些误会而死去,一些性格彪悍些的更是会因为悔恨再死一次。
——但他们凭什么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那些她想拥有却没机会抓住的未来?
她是真的嫉妒,嫉妒得发疯。
忙满了这十年就能回去了。
到头来她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一个个不认识的人排着队接过孟婆汤,然后又一个个前往下一个轮回。
“姑娘……”
千湄闻言,抬起头,正瞧见面前的那只女鬼,女鬼看上去端庄贤淑、柔柔弱弱的。
“姑娘,我不要喝孟婆汤。”她软声哀求,眼中含泪。
得,又是一个。
她掐指算了一算:嗯,确实是月底了。
一到月底,汤肆里头就会出现很多怎么都不要喝孟婆汤的鬼——那些夜叉们都会赶着那些无业游鬼投胎去,为了了结恩怨等待良人的鬼自然是怎么都不想被踹去投胎的。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千湄朝她摆摆手让她靠边站别妨碍她工作,继续舀汤递给下一个鬼。
反正到最后外面的夜叉会按着不想喝汤的鬼把孟婆汤灌下去,她不急。
结果舀汤递给下一个鬼的时候,她急了。
银甲白缨,虎头鎏金。
“你……你是项家军?”她问。
那士兵正准备接过汤碗,闻言一愣:“姑娘如何晓得?”
“鎏珀是和苍梧打起来了吗?”她又急急接了句,不自觉地露了些许乡音。
“啊,是的。”士兵愕然点头,旋即道,“原来姑娘也是鎏珀之人么?”
千湄连忙点头:“这一仗战况如何?”
不提到这还好,提到这,士兵一脸愤慨:“苍梧的那帮蛮子竟公然毁约!二十四年前签订的条约在他们心里如一张废纸,昨日他们直接向我们驻龙首原的军队发动了袭击,我军虽然暂时胜利,但死伤惨重!”
千湄由于成了鬼而煞白的脸更白了,手中端着的汤碗一个不稳便要掉下去,但有一股力量托起了盛满孟婆汤的碗。
红衣女鬼转过头去,旁边正坐在桌子前配汤的蒹葭站了起来,她抬手指着汤碗将其稳住后,又转过头去望着那士兵:“你说什么?”
仿佛是被她暗含杀气的冷锐目光震住,士兵讪讪开口:“苍……苍梧的毁约偷袭鎏珀……”
蒹葭要听的显然不是这个,身形一转便到了那士兵的面前:“项超怎么样了?!”
“骁……骁骑将军重伤。”
“啪”!
随着话音,那碗孟婆汤摔在地上,碎成千万片。
“不、不过并无大碍,姑娘且放心!”瞧见蒹葭称得上可怖的神色,士兵急急忙忙又补了一句。
“那,那少将军呢?”柜台后面的红衣女鬼惨白着脸问。
士兵摇摇头:“我死之前他还无恙,不知现在如何。”
千湄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我再给你舀一碗。”
“多谢姑娘。”士兵赶紧顺着千湄铺的台阶下去,绕开看上去就危险指数爆表的蒹葭,接过孟婆汤。
“你应该是昨天才来的吧,怎么今天就急着走了呢?”千湄随口问了一句。
“戎狄叩我龙首原,自当守土复开疆,要是不急着走,就赶不上当少将军手下的兵了!”士兵看向手中浑浊的孟婆汤,笑着一饮而尽,“愿我下辈子还是鎏珀人,还是项家军!”
千湄有些高兴。
无论多少人死去,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前往沙场。
她想起年少时候,少年偷偷领她在校场外头看项家军练兵,那些士兵动作划一、喊声震天,望去颇有些壮观的意思。
少年看着这些士兵,轻声开口:“这是鎏珀国最厉害的军队。”
她转头望向他,只瞧见他眉眼间的欣慰和跃跃欲试。
“既生而为将,我就有带领他们的责任,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需要他们前往战场,我希望能收复苍梧六郡,我希望我的兵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我希望每次传到天岁城的都是捷报……但我更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作为一个将军,胜利固然重要,荣耀固然重要,国家固然重要——可他们一样重要。
“如果我的兵能说他下辈子还想当项家军,那时我大概就是一位合格的将军了。”
——你已经成为了你原本所向往的模样,不知你是否欢喜?
战争确实会带来鲜血和眼泪、残阳和衰草,诗书之中有城南欲断肠的少妇,有蓟北空回首的征人,有沙场裹尸还的将军……但更多的应该是守土开疆收复失地的凌云壮志,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白首之心。
这一点不仅蓟北的征人如是,城南的少妇亦如是。
愿君携缨枪,复我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