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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泾渭相易 菩萨畏因, ...

  •   鄢城下了第一场雪,她在雪香云蔚亭中望着飘扬的薄薄的雪絮。
      萧昀登上亭来,站在她身后,“还在难过?”
      “我曾经想过很多人,可我从没想到是他。”
      “人之常情,他不过是为了保住卫家。”隔了一会复说:“如果你把消息透露给颍川陈氏,那你就可以假手他人,坐视卫家生乱了。”
      她摇了摇头,“至少现在我还不想这么做,”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问:“若是有一天,你也不得不在萧家与其他你在意的人里做一个选择,你也会选萧家吗?”
      萧昀沉默了片刻,从后面轻轻伸臂揽住她,她陡然一滞。“你的手总是这么凉。”萧昀握住她的手,但他也知道,他暖的了她的手,可暖不了她的心。他甚至不知道再过十几年,抑或几年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握着这双手。“我只选我应该选择的。”
      “人生总在割舍。”
      “我在意的人,她有着至贞至净的魂魄,有着望向闺阁帘幕之外坚定的目光。她并非一个寻常女子,就算有一天我与她终究缘浅,我也会一世守住那份情深。”
      菩萨畏因,凡人畏果。她知道她开始怕了,她怕那一天终将到来。她怕现在所种下所有的因都无法结出想要的果。

      “五郎在哪?”明瑟走进卫府的大门,“萧夫人,五郎君他已经好几日没去官署了,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喝得酩町大醉。”
      刚迈进去,就觉得酒气扑面而来,到处一片凌乱。看到卫珩连梳洗更衣都不曾,只穿着中衣卧在榻上,旁边散落着已经空了的瓶瓶罐罐。
      她走过去,坐在塌边,唤了他几声,没什么回应。她索性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起来,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定定看看她,并没有清醒过来,一直说着胡话:“阿潆?你来了?我好想你啊……”说着抬起手来想去触碰明瑟的脸颊,被明瑟一把格开,回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这回可算把他扇清醒了,他回过神来一看,“明瑟,你什么时候来的?”边说边捂着脸跳下榻去,拿起架上的衣服胡乱一穿。
      “我再不来,你就要废了吧?”
      他穿好衣服,也在榻沿坐下。明瑟问:“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问:“明……明瑟,我们还是朋友吗?”
      明瑟白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整了衣领,“都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了,要是没有你在旁边聒噪,我还真怕不习惯呢。”
      “谢谢你,”卫珩憨憨一笑,又失落起来,“我与阿潆的缘分只有一年,若是旁人,我无论如何都要讨个公道,可是……可是现在突然告诉我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活在一个天大的谎言里,我接受不了。”
      “姐姐去的时候,我特别难过,她很痴情,但那不值得。爱一个人,不应该为他寻死,而应该为了他好好活下去。你可以说我冷心冷情,但那本就是最懦弱的事情。”明瑟压低声音同他说这句话,卫珩听罢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好好活着,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捂着脸沉默下来,仍陷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沉默中,门突然被打开,卫珩的大哥卫珂带着一些小厮闯了进来,“郗女郎,麻烦您跟我来一下”
      卫珩一惊,“大哥你干什么?”
      “五郎,这事不用你插手,”顿了一下,盯着他说,“你本不该告诉她的。”
      卫珩懂了他话中的深意,心中一凛,明白府中果然派人偷听了它们的谈话,眼见小厮要去拉明瑟,一个箭步挡在明瑟身前,“慢着!”灼灼看着大哥,“你们要动她,先过我卫珩这关。”
      “五郎,不可放肆。”卫绾从门外从进来。
      “到底是谁在放肆?爹,你已经错过一次了,还要一错再错吗?她帮我是义,来看我是仁,难道我卫家要报之以不仁不义吗?害了阿潆还嫌不够,现在还要害明瑟,这就是卫家的百年诗礼吗?”
      “五郎,你到底明不明白?真相若是大白于天下,便是我卫氏覆灭之时。”
      “你们若敢动她,我马上就去告诉萧昀,告诉郗道臻,告诉全天下,卫家,是怎样的道貌岸然!统统给我让开!”
      僵持了半晌,无奈之下,卫绾一挥手,小厮们让出一条道路,卫珩双眼通红盯了卫绾和大哥一眼,反手拉了明瑟夺路而出,一直送她到大门口,“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你快回去,我会处理好的。”
      “别这么说,是我大意了,才有今日的纷乱。”
      卫珩摇摇头,“我信你。”转身回去,脚步沉沉,慢慢地消失在影壁之后。
      这时,原本隐蔽在周围的影卫现身,“夫人,您可无恙?”
      “没事,”明瑟音气低沉,他原本不该承受这一切的。家国天下,君臣父子。情生于骨肉,义绝于理想。他终归是要弃绝之前的潇洒与自在,被裹挟进前尘当下明争暗斗的波涛中。其实她心中也是有愧疚的,今日之事,本也是她着意为之,只有这样,或许卫珩才能成为那颗破局之子。
      只是在这一刻,她真正觉得少时的一切美好随着卫家事明而彻底烟消云散,再也无法找回,而当年的沈攸宁,也随之魂飞魄散了。

      卫氏宗祠中,卫珩与卫绾一跪一立,明明灭灭的烛火,映照着二人相似的冷刻的面庞。
      “五郎,你可知,你将事情告诉她,今日又放过她,她就一直会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
      卫珩苦笑,好似顾左右而言他,“爹,当初沈氏受戮之时,我曾央过你去救攸宁,现在想来,你是有意拖延的吧,你并不希望她活着。”
      卫绾听闻此言,闭上眼睛,言之恻恻,“那孩子活下来,若不知真相,也是一生饱受煎熬;若是有一日知道了真相,必定不会轻饶我们。你说我若救了她,该拿她怎么办?送走她,若是被有心之人找到,就是大患;留她在府里,她若探查到真相,这怨比恩大得多,府中定再无宁日,况且,你同她关系太好,为父担心,天长日久,你和她若是……那就更加难以收拾了。”
      卫珩满心只回荡着八个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是爹,你那一纸密信又换来了什么?这么多年的忐忑愧疚,你可曾有一日安眠?父亲当年的名士风骨去了哪里?我倒宁愿那时一同殉了道,哪会有今日这般煎熬。”
      “你说的倒轻巧,若换做是你,卫氏上下几十上百口人,你会怎么选?我只是不知,你为何要将事情告诉那郗明瑟,她知道了,萧昀也就知道了,萧昀知道了,我们还有安生日子吗?你之前那般胡闹,他只是不与你计较,他向来算无遗策,如今黑白相易,他若真计较起来,你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爹,如果萧昀知道了,他跟崔定桓就会嫌隙顿生,我们摆脱崔定桓的机会也就来了。”卫珩面无表情,坚定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卫绾陡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儿子,“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生于官宦士族,没做过,难道还没见过吗?不然我为什么要告诉她,以我对她的了解,至少还是有些分寸和把握的,要赌就好好赌一场。”
      卫绾叹了口气,“罢了,你去罢。”顾自转身缓缓走出祠堂,走入寒凉的夜色里。
      卫珩一人在祠堂跪了许久,前尘往事汹涌而来又零落无踪,他知道,从前的卫珩已随陈潆一起去了。

      “卫家的事,我听阿昀说了。”明瑟陪着萧修华,听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哥哥走了之后,嫂嫂也是水米不进好几天,眼看就要不行了。是为了阿昀她才振作起来,独自一人撑了那么久,我们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可谁也没料到,阿昀成人执掌家业之后,她却随我哥哥去了。”
      明瑟好似问的随意,“萧太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哥哥走的突然,我都没有能够送他,而且那时府里也不太平。是后来嫂嫂告诉我,哥哥临终前留下过一句话‘有深情者,安能不恨’。”
      “有深情者,安能不恨?”她咀嚼着此句,不知其深意。
      “这么多年了,我和阿昀也都没参透他此句深意,当时情形,他留下这一句话,应当不该只是说给嫂嫂而已,或许知道了真正的意思,一切也就明了了。”
      她拍拍明瑟的手,“你那时还小,那时的光景啊,实在是不堪回首。我也就是看不见,若我看见彦泓,心里还真不知怎样难过。他呀,还有他兄弟,可惜了。”
      明瑟她又怎会不知,是年,清河王、临淄王、上党王皆身死,云阳王在人前发了脾气,平素温和的谢彦泓怒而缚之,拉到宫中负荆请罪,自请削爵,还为死去兄弟们的犯上不敬之处代为请罪。最后的结果是,云阳王被贬去北地戍边,广陵王夺了官职从此醉心文艺远离朝堂,时人对他多有微言。
      “也不能说彦泓做得不对,活着尚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彦泓心思深,或许……”萧修华没有再说什么。明瑟忽然想起了那股搅动风云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想起了郗道臻的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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