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50、第 50 章

　　虽说担心着紫薇是否因晴儿介入而饱受委屈,德兰却不得不为自己甚至有那么一点希望她就此离开尔康的怀抱而疚心,即使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只不过,一切终究是以别人的喜剧收场,十二阿哥重回皇后身边,晴儿也识大体地拒绝了老佛爷的乱点鸳鸯谱. 宫中和谐愉悦的景象,看在失意人的眼中真是极度的刺眼与无奈.

　　北郊冬祭过后,一连下了几场雪,寒气砭骨,京城内各宫府都已点上了暖炉.
　　这日,晦暗天空下,校场里依旧是充满了阳刚的气味.

　　箭出,倏而中的,一连三发,无虚射.
　　德兰手执玈弓,立于箭垛前方百尺处,缓缓舒了一口气,神情抑郁.

　　"射得好! 皇上的黄马挂果然是受之无愧啊!"
　　回头一看,原来是明瑞,德兰淡淡一笑,没出声,却是心事重重.
　　"不过...." 明瑞嘴角轻露笑意: "这双眼中,可带着深深的怨思哪!"
　　德兰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心事总逃不过筠亭的慧眼."
　　"是吗?" 明瑞的眼神怅惘起来: "慧眼何用? 若有慧根能觉悟,才得脱离浮尘愁苦啊."
　　德兰一怔,望着明瑞,突然觉得他的神情熟悉似镜像.
　　"别这样看我,快先排遣你心中的相思郁结吧." 明瑞笑得促狭,仿佛不曾说过什么.
　　"谈何容易啊,心若不死如何排遣?"
　　"还没死心么?"
　　德兰一脸苦涩: "我以为自己早已死了心...."
　　明瑞从德兰的箭袋里抽出那枝红色的花翎箭,塞入他手中: "你那还未死之心,犹记得断肠人在天涯么?"

　　德兰心头一惊,这宫廷中已经造就了多少指婚制度下的牺牲者,令人不忍卒睹. 傲云是如此天真不解世事,自己真狠得下心让她一生不幸一世断肠么?
　　"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不要成了另一个负心人...." 明瑞的口气听来有些沉重.
　　德兰点头,忆起出跸前,母亲寄来大氅的那个夜晚. 只是一直想问明瑞,所谓 "另一个" 究竟是为何意? 还来不及开口,明瑞便叹了口气岔开话题: "唉,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在宫里遇见你阿玛,他回来了!"
　　"阿玛回来了?" 德兰惊问: "怎么事前也没告诉我一声?"
　　"想你到校场来时正与他错身了. 反正我在隆宗门前遇见他,看来精神挺好的...."
　　德兰沉思着,对于明瑞的话毫无反应. 不能理解,父亲怎会在此时丢下戍务返回京城,一颗心没来由地就着慌起来.

　　德兰偕明瑞匆匆赶回军机处,才知兆惠确实来找过他,二人又转至九卿朝房探问了一下,只说兆惠将军应是才向皇上禀报完边戍驻防军务,却不知现在人于何处.

　　步出朝房,乾清门前广场寒风吹得狠利.
　　一路上,德兰凝重的表情未曾稍释: "我担心是不是喀什噶尔出了什么事?"
　　明瑞笑道: "总算你还记得自己是那儿的副都统."
　　"这阵子你看我忙得天昏地暗,不就是急着快将军机处的公务处理完毕,好早日回到本职."
　　明瑞又是一笑: "我知道,你连漱芳斋一步都没踏进过."
　　德兰尴尬地鼓涨着脸: "去过一次,是为了十二阿哥,求紫薇在皇上面前说个好话."
　　"提到这事,幸好紫薇格格出面,否则十二阿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额娘." 见德兰依旧眉宇不开,明瑞知他正挂虑着喀什噶尔的戍务: "别担心,军机处与朝房都没听闻什么不好的消息,我遇到兆惠大人时,也见他神情开朗气色红润,不像有忧烦之事,想必喀什噶尔该是稳的很."
　　"但愿是这样,当初并没想到这趟回宫一留就是那么久,丢下本职假栖于此,实在是于心不安."
　　"什么假栖于此? 借调军机处可是皇上的御令! 才开你一句玩笑,倒认真了起来,佳珲真不是普通的楞直!"

　　一阵朗笑突然传来,只见乾隆自景远门奕奕跨出,想来是刚从延禧宫离开.
　　德兰与明瑞立刻上前撢袖行跪.
　　"起来吧,这地上冻着呢." 乾隆看了德兰一眼: "咦,德兰,你阿玛今儿个回宫,有去校场找你么?"
　　"回皇上,微臣还没遇着阿玛." 德兰急切问道: "喀什噶尔出事了么?"
　　乾隆不假思索便道: "有你阿玛在,喀什噶尔还会有事么?"
　　小路子一步上前: "启禀皇上,兆惠将军去了兵部."
　　"是么?" 乾隆想了一想,笑了起来: "瞧朕,一开心,便什么都给忘了!"
　　明瑞好奇问道: "何事令皇上如此开心呢?"
　　乾隆脸上的表情更为得意: "朕刚去了趟漱芳斋,已决定了紫薇与小燕子的婚期."

　　犹如雷轰电掣,德兰整个人被这话狠狠地劈了开来. 四周景物不断地翻转,仿佛坠落了万丈深渊,只觉得那颗还残留着余热的心竟生生地被刨了空去. 痛,好痛,心好痛!

　　"二月初二,是个好得不得了的日子! 两位格格一同出阁,你们看,到时候会有多热闹!" 乾隆开怀大笑起来.
　　"恭喜皇上...." 明瑞率先揖手说道,德兰则是神情恍惚的依样比画着.
　　"这两桩婚事,将是明年开春后宫里的第一件大喜事啊." 明瑞继续说着四平八稳的场面话,只为了掩饰德兰的失意.

　　乾隆的笑声回荡在广场上,像是嘲戏着暗恋者天真的多情.

　　不是一再提醒自己,她是属于别人的,别作非分妄想! 日日夜夜赶着将军机处的工作早早结束,连日来甚至不愿再踏入内廷一步,无非就是乞求平静脱身于这座蚀人心魂的皇宫,怎奈这自认固若金汤的心防,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弹指即毁. 好个平回定准的将军! 德兰冷冷一笑.
　　明瑞看着德兰,明白这有口难言的苦,撕肝裂肺的痛. 因为.... 记忆犹新!

　　德兰失了魂似的低垂眼目,当下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呼吸.
　　"德兰! 德兰?" 乾隆唤了两声,甚至刻意贴近了他的脸端详起来.
　　明瑞手肘一抵: "佳珲,皇上叫你!"
　　迟缓抬头,德兰的面色寒如殿前汉白玉阶.
　　"怎么回事? 脸色这么难看?" 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乾隆吓了一大跳: "军机处的事把你累成这副德性?"
　　仅微微屈身,德兰没说话.
　　明瑞抢着替他圆场: "启禀皇上,德兰因为挂念喀什噶尔的军务,打从南阳回来,每天都忙到入夜. 好不容易在今日稍事一段落,才得空上校场舒散一番,臣看他.... 确实累坏了."

　　"是么? 朕也没催你回去,急什么?" 乾隆不解,瞅着德兰: "反正你就不爱留在宫里! 可总有那么一天,终究得回宫任职,这是朝廷的规矩制度,你可别为难我!"
　　德兰一脸落寞: "微臣不敢...."
　　"每次都像躲什么似的,走得比谁都快,这皇宫跟你有仇么?" 乾隆叹了口气: "你今天早点儿回去休息吧,莫让兆惠怨朕没善待你."
　　这句怨朕没善待你倒是惊醒了德兰,他提襬一跪: "微臣惶恐,请皇上恕罪!"
　　"唉,才说这地上冻着.... 朕一点儿也没怪你,快起来,怎么那么别扭?" 乾隆一脸无奈,毕竟他宠爱德兰,甚至还找了话逗闷: "听到咱们家两位格格的喜事,好歹你也露个笑脸吧,还说是永琪的兄弟!"
　　德兰抿着嘴僵硬地撇出个不上不下的弧度,看得乾隆哭笑不得: "公务忙完就回去吧! 朕这会儿还得去慈宁宫找老佛爷谈永琪他们的婚事呢."
　　"臣等恭送皇上!" 明瑞率先揖礼说道,德兰疲钝地如是做着.

　　望着乾隆欢喜昂扬的背影,德兰像是被掏空了般,费力地撑起那张少了魂魄的皮囊,蹒跚向前走去. 一路行经军机处大门,竟也无缓步之意. 明瑞见他沉着脸,两眼直勾勾地就要冲入内右门,心生不妥便唤: "佳珲?"
　　他停了身,却没回过头,一脸虚迷,只是大口喘着气.
　　明瑞连忙跟了上前,正想开口相劝,竟听得德兰狠狠吐出一句: "够了! 我不想再做吴雅德兰!" 随即放开大步径向内右门走去.

　　这门是直达内廷的重要通道,明瑞大惊,生怕德兰冲动闯祸,立刻追了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臂膀: "你去哪儿?"
　　德兰用力甩开明瑞的手: "去找她!"
　　"找她做什么?"
　　他只手再度挡开了明瑞: "向她表明心意!"
　　"你疯了!" 明瑞跟在一旁,焦急地提高了嗓门.
　　"是的,我是疯了! 我还要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远走高飞!" 德兰激动地握紧了拳头,害怕眼前这提在胸口的勇气转眼便烟消云散.
　　明瑞突然停下脚步,定在原地,冷冷说道: "你明知她不可能跟你远走高飞,你明知她心里只有福尔康...."
　　仿佛一把刀亮晃晃地插入他的背脊,德兰倏而收住脚,转身仓皇地看着明瑞.
　　明瑞的口气淡漠到有点残酷: "你明知这一切,却还要逼着她回答你,分明就是在报复她,折磨她!"
　　"你胡说! 我...." 他想说,我爱她,可是却再也拾不回勇气,只能心碎叹道: "我怎么可能报复她,折磨她? 我只是.... 只是不甘心在她出嫁前,连个说出心里话的机会.... 都没有!"
　　明瑞缓缓走来,低声说道: "你若是爱她,就将这个痛苦留下,自己承受吧!"

　　德兰怔悟着,可不是? 当初还曾说过,要为她承受所有的痛苦,怎么一听到她婚期已定,便冲动得忘了月光下的那个许诺?

　　明瑞突然抬头望天: "飘雪了.... 咱们回军机处吧!"
　　这才发现,飞雪正随风萍落. 德兰摊开手心,承接这一片沁寒: "问世间情是何物? 为何他的爱情可以热烈如火,而我的.... 却似这片片雪花,冰冷钻心,纵想挽住须臾美好,便又立刻化于无形...." 他转头看向明瑞,痛心说道: "筠亭,我无法证明给你看,它明明存在,可是.... 怎么却一触即化...."
　　明瑞心头一惊,这是何意? 他想要证明什么?

　　腊月初,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自从皇上订了紫薇与小燕子的婚期后,宫中便洋溢着一片欢腾喜气,内廷各处及学士府早已为了这两桩大喜事忙得不可开交.

　　"早知道结婚这么麻烦,我就不答应嫁给你了!" 小燕子嘟着嘴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永琪大惊失色: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怎能如此轻易地就说不嫁我了?"
　　小燕子轻睨着他: "谁知道嫁一个阿哥还有那么多烦人的事!"
　　永琪急着解释: "有多麻烦? 不过是让你想想还需要邀请哪些人?"
　　"你们这个紫禁城里,不是养了一堆专门研究奇怪礼节的大官小官,就让他们去头疼好了,何必还要我伤这个脑筋?" 小燕子两手一摊,就想走出大门.
　　永琪一把拉住她,硬是往椅子上按: "你总得拟出个名单,否则叫礼部的人如何行事?"
　　"我会有什么名单?" 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小燕子提起嗓门: "我小燕子能请的不就是大杂院里的人,要不就是会宾楼那帮子人,又嫌人家大杂院复杂,剩下的小猫两三只你也认得,还要我拟什么名单?"
　　"好歹你也瞧瞧礼部呈上来的单子...." 永琪将一迭簿子放到她眼前.
　　小燕子撇开脸,倔强说道: "有什么好瞧的,我能作主么?"

　　紫薇从偏厅走来,讶异问道: "咦,小燕子,你没出去? 过两天就是腊八了,现在宫里正热闹着,还以为你会去雍和宫看腊祭前的分料过称,下午便要开始熬粥了呢."
　　"永琪架着我,怎么出去? 我已经快被这个婚礼给烦死了!" 小燕子拍着桌上好几本厚厚的簿子,忿忿说道: "老要我看什么宾客名单.... 紫薇你来得正好,我倒也想问问你,尔康是不是同样要你列出一份亲友名单?"
　　紫薇见永琪手足无措的模样,甜甜一笑: "福晋是有要尔康来问我.... 不过,我的亲友多已失散不再联络,除了金琐...."
　　"是啊,除了金琐,你还能请谁?" 小燕子手撑着下巴,答得理所当然.
　　见紫薇没答话,永琪敏感问道: "除了金琐.... 你还想请谁?"
　　"除了金琐...." 紫薇依旧笑着,只是眼光更加温柔: "我还想请兰二哥.... 而且,打算亲手致交我与尔康的喜帖."
　　亲手将喜帖交给他? 永琪一怔,这不是比亲手杀了他还要残忍?

　　"只是,不知那时他人在北京还是喀什噶尔?" 紫薇想了一想,两眼一亮,笑了开来: "要不我现在就去问他,顺便请他明儿个到漱芳斋来吃腊八粥...." 话才说完,兴冲冲地便向外走去.
　　"紫薇...." 永琪还来不及拦住她,紫薇就撞上了正进门的尔康,所幸被他一把抱住,才没跌倒在地.
　　"这么急? 紫薇,你去哪儿?" 尔康瞅着她不解问道.
　　"去军机处!" 她的脸上堆满笑意.
　　尔康大吃一惊: "军机处哪是内廷女眷能随意出入的地方."
　　永琪追了上前,大声说道: "德兰已经调离军机处了!"
　　紫薇一怔: "为什么?"

　　听到德兰的名字,尔康眼神闪了一下,口气倒是如常: "德兰与他阿玛上喀尔喀提亲去了!"
　　"提亲?" 紫薇更是惊讶.
　　机敏地调整了僵硬剎那的面容,尔康点头道: "是啊,老佛爷才颁布指婚名册,将蒙古赛音诺颜部的小格格指给了德兰."
　　紫薇沉默了半晌,语气明显地低落下来: "是么?"
　　"你去军机处就是为了找德兰?" 尔康心中犯疑: "你找德兰做什么?"
　　"我...." 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她的回答甚至有点期期艾艾: "我想问他....喜帖得寄到哪儿...."
　　尔康放声笑道: "交给兆惠大人不就得了,何必操这个心呢?" 抚着紫薇的肩,他轻声细说: "外头风大,穿得这么单薄,当心又着凉了."

　　多日不见他,还以为军机处公务繁重,原来是.... 原来是....
　　怔忪于德兰的消息,紫薇仅能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着尔康.
　　"额娘要我过来与你商量些事,咱们得坐下来仔细盘算一下...." 尔康搂着紫薇重返屋内.

　　坐在尔康面前,看着他似近却远的面容,紫薇心慌了起来.
　　究竟怎么一回事? 德兰终得连理,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他能获得幸福,自己不该高兴的么? 怎么胸口突然像是破了个洞,空虚了起来? 不,那不仅仅是空虚,还有什么,她说不出来. 只觉得冷风直由破洞窜了进来,她的血液她的灵魂瞬间全都透成了寒冰.
　　"怎么啦?" 尔康担心地轻声唤着: "紫薇? 紫薇!"
　　悠悠抬起眼,她的嘴角提得极不由衷.
　　"你看来好疲倦! 是我们的婚事累坏你了么?" 尔康眼中尽是一片深情.
　　面对尔康,紫薇突然想哭,噙着泪水,她含笑摇头.
　　一阵不舍涌上心头,尔康将紫薇一把揽进怀中: "我知道,婚礼的琐事一堆. 可是,你什么都别烦,好么? 交给我,一切都交给我.... 我保证,一定给你一个最美的婚礼,好不好?"
　　紫薇将头埋进他的胸膛,泪水扑簌流下,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是像小燕子说得那样,"早知道就不嫁了"? 是那样么? 怎么从没人告诉她,即使在心爱人的怀中,也会有如此仿徨的时候.

　　然而,她的慌愕,永琪全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