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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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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圣宠,小燕子与紫薇立刻又成了众人簇捧的对象,过去那些曾经冷言冷语带讥带讪,出了事后避之危恐不及的达官巧宦嫔妃彩女转眼间全换了副嘴脸,个个都言善面笑了起来. 宫中彤庭玉砌如昔,飞檐绮窗依旧,然而德兰却不曾再踏入漱芳斋或是景阳宫一步,镇日就待在军机处内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呈折.
这日,天色阴霾,风吹得凛冽,一早,明瑞便找来军机处. 德兰见他神色不寻常,跟着走到门外隐蔽角落,悄声问道: "出了什么事? 脸色这么难看."
"是出了事,不过.... 却是令人痛快之事."
德兰觉得怪异,只在战场上厮杀中,见过明瑞如此冷利的表情.
"皇后派人狙杀五阿哥的事...." 明瑞嘴角微微一挑: "今儿个一早东窗事发了!"
"是么?" 虽不算太过意外,德兰倒也没想到真相会来得这么快.
"小六子在坤宁宫中撞见的那名太监,被五阿哥认出,当场给拿了下来. 此刻,皇上正架着人与皇后对质...." 明瑞沉沉说道.
想必又是一番哭天抢地,纷扰混乱. 德兰点头沉思,不发一语.
"听说皇上怒不可遏,现在,内廷里正热闹,所有人都赶往慈宁宫了." 明瑞紧握着拳头,吸了口气,抿了抿嘴: "我正要过去,好替枉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
德兰眉头深深一陷: "筠亭,扈跸的路上,我一直没向皇上禀报此事,实在是因为.... 这事若挑明了说,就表示.... 咱们确实曾犯下欺君之罪.... 我幷不怕因此获罪,而是不愿你被我牵累!"
"快别这么说,一切都是出自我愿! 我已考虑清楚,决计要讨回公道,皇上应会念在咱们护主有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倒是....你介意么?"
"我已表明,幷不怕因此获罪. 当初便是为了我,你才会下这道命令,我本就想坦荡认罪,怎还会介意?"
明瑞看着德兰好一会儿,露出淡淡笑意: "那么,我这便去了.... 知你厌恶那样的场合,也没打算找你同上慈宁宫,跟你说这事儿,纯尽告知之谊...."
"今日之内,我定会去向皇上请罪,也要为你的人争个公道!" 德兰眼中透着感激之情: "谢谢你不为难我去慈宁宫凑热闹...."
"我怎会不了解你?" 挥挥手,明瑞潇洒一笑转身便离去.
一上午,整个朝中都在关注着内廷里的这场风暴,刚开始大家还会稍加遮掩地窃窃私语,到后来竟堂而皇之毫无顾忌地高谈阔论起来. 德兰依旧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甚至连抬头瞧一眼好事者的兴趣都没有.
晌午,大伙儿尽去用膳,军机处里空荡荡的. 才将案上公文迭整好,就见到小六子打门外经过,远远的,他向德兰屈身行了个礼,脸色看来很沉重.
德兰连忙招手唤道: "小六子,你等一下...." 匆匆步出军机处大门,他亲切地看着手里拎着大小药包的小六子: "怎么啦,你还好么?"
"托二爷的福,奴才都好." 小六子的语气显得无精打采.
明知有事,德兰却只是徐徐笑问: "去太医那儿拿这么多药?"
"是的.... 二爷您应该也知道了,皇后娘娘今天一早,就被皇上审讯了一顿...." 小六子的声音听来甚至有些颤抖: "容嬷嬷挨了一顿板子,差点儿连命都没了.... 整个坤宁宫都快被翻了过来,几乎所有的奴才都受到大大小小的处罚."
宫里的规矩便是如此,主子们犯了错,一屋子的奴才就难逃被怪罪未尽善辅避乖之责而受到惩处.
德兰着急问道: "你没事吧?"
小六子摇摇头: "奴才因为刚到坤宁宫没多久,加上明瑞大人又替奴才说了许多好话,所以才能平安无事."
听他如此回答,德兰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药,是皇后娘娘要奴才去为容嬷嬷及其他受罚的哥哥姐姐们拿的."
"皇后娘娘还好么?"
"怎么会好呢? 皇上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容嬷嬷被打得死去活来,坤宁宫中鶏飞狗跳的,再加上十二阿哥又被硬生生地拖去延禧宫,说是从此以后要做令妃娘娘的儿子,这叫亲娘不是比死了还苦?"
德兰大惊: "十二阿哥被带去延禧宫,从此归令妃娘娘照顾?"
"是啊,奴才到现在都还记得十二阿哥哭喊着要亲娘的惨状...." 小六子激动起来,抹了抹眼泪.
德兰蹙着眉,沉默不语.
午饭也不吃了,德兰直向延禧宫赶了过去. 才踏进前院,便看到奶娘不知在对十二阿哥说些什么,只见永璂呆立着,一动也不动. 德兰看了心中极为不忍,连步伐都因而变得有些迈不开来. 奶娘首先发现前有来人,永璂一看是德兰,哇的一声,拔腿便冲了过来,抱着德兰大声哭喊着: "德兰哥,你快救我出去,快救我出去...."
德兰蹲下身,看着永璂,感到一阵心酸,伸手为小脸蛋擦去泪水,却无法阻止它们不断地再向外涌出: "外头这么冷,为什么要出来吹风呢?"
永璂一把搂住德兰的脖子,哭得更伤心: "德兰哥,你帮帮我,帮帮我...."
轻轻拍抚着永璂的背,德兰看向奶娘,只见奶娘抹泪说道: "十二阿哥一被带来延禧宫,向令妃娘娘行过大礼问过安后,就再也不肯踏进正殿一步. 直到现在,午膳都还没用呢."
扶起攀附在身上号啕哭泣的永璂,德兰对着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轻声问道: "为什么不肯吃饭呢?"
"皇额娘不在身边,我吃不下...." 永璂稚嫩的声音听来是如此地渴望母亲.
德兰的心纠着,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可安慰永璂的话,眉头因此锁得更重了.
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微微一笑: "那么.... 这样好了.... 我也还没吃饭,你陪我,好不好?"
永璂哼哼唧唧地抽泣着,不说一句话.
德兰有些笨拙地扮着可怜相: "天这么冷,你忍心看我饿肚子?"
又挤出一道泪痕,永璂眨着眼瞅着德兰.
"我好饿啊! 怎么办?" 挤眉弄眼地装着怪脸,德兰满脑子只想逗小娃儿忘掉伤心事,只是,这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事.
永璂的表情似乎开始有了变化....
"你听!" 德兰睁大了眼,紧握永璂的手: "有没有听到锣声?"
转着那双还闪着泪光的乌溜溜大眼,永璂搜寻着四周细微的声响.
"没有么?"
"有么?"
"真的没有?"
"哪儿有锣声?"
德兰正经八百地指着自己的肚腹: "就这儿呀! 只要一饿,我的肚子就会咚隆隆地敲锣啊,你没听到么?"
永璂抿着嘴强忍着笑.
"你还是不愿意陪我吃顿饭么?" 德兰歪着头问.
从没见过德兰那么滑稽的模样,小脸蛋笑了: "德兰哥你真好笑!"
德兰的笑容在寒风中温暖地裹覆着永璂,牵着小手,他站起身: "走吧,再不吃饭,我肚子里的锣,可要把全宫里的人都敲来这儿了!"
永璂咯咯笑着,反倒是奶娘一旁不住地偷偷拭泪.
令妃远远看到这一幕,深深为之动容,觉得德兰真是一个真情至性的好男儿.
德兰牵着永璂步上殿阶,向令妃深深一揖: "德兰参见令妃娘娘."
奶娘带永璂先进了偏殿,令妃对着德兰感激说道: "谢谢你德兰. 你若没来,我真不知要如何化解僵局. 唉,孩子无辜,这时候却只有你还记得他...."
"娘娘,请您多包容十二阿哥,他还小,根本不懂得这些纠扰...."
"我明白,只是皇上丢给了我这么个难题,教我好生为难."
偏殿微微传来食器轻亮的碰撞声,看来膳房已在为十二阿哥准备呈上午膳.
德兰的目光转回眼前,口气显得有些担忧: "没有转圜的余地么?"
令妃想了想: "今晚,皇上会摆驾延禧宫,只要在那之前,别再惹恼皇上,我想办法说说好话,敲敲边鼓,也许过个两天,事情便会有所转圜."
德兰叹了口气: "只怕.... 十二阿哥连一两天都等不及."
明白小娃儿的扭脾气,令妃愁容满面: "只有靠你了! 劝劝十二阿哥,至少今天不能再惹皇上不高兴,以后才有机会与娘亲再相聚呀!"
德兰拢着眉点头说道: "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尽力劝十二阿哥的."
德兰的来访,让永璂开怀不少,终于也愿意乖乖地进用午膳.
将碗里最后一粒饭拨进嘴里,永璂轻轻地放下了御用珐琅瓷碗,比起同年龄的孩童,他的举止优雅而充满贵气. 瞅着德兰,永璂眼里隐约透着调皮的窃笑: "德兰哥,你的锣收起来了么?"
德兰先是一怔,倏而朗笑出声: "十二阿哥看来心情好多了,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可知你刚才白着一张脸站在外头吹风受冻,让多少人跟着揪心坐立难安? 下次千万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知道么?"
永璂笑着点头. 坐在德兰身边,他感到自在又安心,不必担心说错话会如何,也不必担心做错事会如何;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德兰总是让人安心地乐于倚靠,他的笑容让人安心,他的眼神让人安心,甚至连吐出的气息,静默的身影都让人感到安心. 永璂不明白这些道理,可是旁观者却清楚地见到他激动的情绪,在德兰的安抚中转眼平静下来.
"德兰哥,等会儿教我射箭吧,你曾答应我的." 永璂眼中充满了期待.
露出和暖的笑容,德兰吐着惯常儒雅的语气: "下午不是还得进上书房么? 折腾了一个上午,十二阿哥今天应该还未踏入上书房一步吧?"
永璂的脸突然垮了下来,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德兰依旧是淡淡笑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不是么? 我也必须回军机处去完成今日的工作. 怠忽职守不但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也愧对我自己呀."
听说德兰就要离去,永璂露出焦虑甚至有些恐慌的神情,泪水因此再度湿濡了眶边.
德兰的笑容更加温煦,像是一缕幽香缓缓畅畅的渗入心底: "情绪很糟,根本无心读书? 是不是?"
永璂紧咬着唇,强忍着就要滚落的泪水.
"很想回到皇后娘娘身边对不对? " 德兰的眼中传递着坚毅的勇气: "那么,就更应该回上书房去好好读书. 皇上最重视的就是皇子们的学习态度,十二阿哥若能把握时机表现一番,说不定皇上因此龙心大悦,便赦免了皇后娘娘必须要与十二阿哥分开的责罚."
"不可能的!" 永璂的泪水扑簌流下,声音细小而颤抖着: "皇阿玛已经恨恶我额娘了! 况且,师傅曾说,君无戏言,已经降了罪,怎么可能还会改变?" 越说越激动,和着哭声,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德兰哥没看到当时的情形,皇阿玛甚至吼着要将皇额娘拖出去斩了! 那时,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我们,就连平时对皇额娘最和善的老佛爷也不说一句话. 若不是紫薇姊姊取出金牌令箭救了皇额娘和容嬷嬷,现在我可能早已成了个没娘疼的孩子了." 见永璂大哭起来,德兰站起身靠上前,让小泪人贴着他官服上的绣狮哭得伤心愈绝: "不可能了,这一切都不可能改变了! 我再也踏不出延禧宫,再也见不到皇额娘了...."
德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形,只觉得永璂的哭声越发地让人感到心酸. 沉默了许久,他轻叹了口气,无奈说道: "越是这样,十二阿哥就越是得进上书房. 皇上已经如此生气,倘若十二阿哥再使性子闹脾气,又是不吃饭又是不读书,岂不是火上添油,教皇上心里那把怒火烧得更猛更烈,非但无助于你们母子早日相见,恐怕,连你皇额娘都会因此受到牵累,罪加一等!"
"不要不要! 不能再罚皇额娘了.... 德兰哥,怎么办怎么办?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啊...." 永璂极度压抑的怨恨,像把锥子凿刺着延禧宫里这方看似明亮却极其忧暗的角落.
德兰抚着永璂的背,语气轻缓沉稳: "记得我曾说过的话么? 这个皇宫里,每个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千万别怕吞下一箩筐的委屈与寂寞! 十二阿哥一定要更有毅力更有耐心地坚持走下去.... 也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守护着皇后娘娘,知道么?"
日落后,风越吹越利,凄厉的飉响声剉得人心底发麻.
德兰披着大氅,顶着寒风,来到漱芳斋前,只见屋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间歇谈笑声.
小邓子匆匆领了德兰入内,一进大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开怀迎接这位贵客.
"稀客稀客! 自从返回宫中,好久都没见到兰将军了,这么忙啊?" 小燕子笑嘻嘻地上前问道.
"是啊...." 尔康拍了德兰一把,搭着他的肩笑说: "这么忙? 连喝一杯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永琪一眼便认出那件曾经披覆于紫薇身上的靛青色大氅. 许久没见到德兰,猜想他定是刻意避着他们,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问道: "外头冷么? 你的脸色不大好看!"
德兰勉强笑了笑,还来不及回答大家的问题,金琐便道: "先坐下来喝杯热茶去去寒吧! 兰将军请将大氅解下,让我为您拿去挂上."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大氅之上,德兰因此更加不自在: "不了,请恕德兰无法久待. 事实上.... 今日来到漱芳斋,下官只为了一件事情...." 他的脸色转为凝重,在场的人也跟着心慌了起来.
"紫薇,格格....下官,有事相求...."
"兰二哥您快请说!" 紫薇的眼眸盈盈如水,简直就要将他的理智没溺.
屈身躲避着她的眼光,德兰沉沉说道: "是有关十二阿哥的事...."
"十二阿哥的事?" 紫薇一听便明了: "十二阿哥很伤心,是吧?"
德兰叹了口气,神色更加沉重: "下官曾去延禧宫探望过十二阿哥. 他年纪还小,幷不明白这些是非仇恨,只知道母亲已失去圣宠,自己再也不能见她...." 德兰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那双黝黑的眸子: "格格.... 现在,只剩您还劝得动皇上. 下官斗胆恳求格格,是否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十二阿哥早日回到母亲身边?"
紫薇的眼里浮现懊恼的泪光: "我才想着晚膳过后要与晴儿一块儿去延禧宫,求皇阿玛将十二阿哥还给皇后娘娘,让他能在就寝前返回坤宁宫,见到亲娘的面容,安然入梦. 我真残忍,竟然忽略了,离开母亲身边的孩子是一刻都无法等待的呀...."
"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 眼前,延禧宫里可能正是一片混乱呢." 一听这熟悉的轻缓语音,才发现晴格格也来到了漱芳斋. 德兰忽然想起,老佛爷要将晴儿指给尔康的事似乎也尚未解决,一时之间,心情便又缭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