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结束了这一番纷扰,曙光才露,乾隆一行人即将踏上归途. 德兰不动声色地紧盯着萧剑,他出奇冷峻的神情引起紫薇的注意.
"兰二哥有心事么?"
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德兰淡淡笑问: "我看来像是有心事么?"
"也许是我多虑了,总觉得你与平日不大一样...." 怎么听怎么看就是不对劲,紫薇没察觉,其实是少了分温柔.
德兰这才露出真切的款款笑意: "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
她心中正在忐忑,萧剑竟于此时主动上前攀谈: "这位是...."
德兰瞬间警戒的神态令紫薇感到陌生而疑惑,他的笑容里投射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反倒引来萧剑的兴趣.
"他是咱们大清朝武功将军德兰,为此行担负护跸的重责...." 尔康眼尖,见德兰沉着脸看着萧剑,直觉情况有异,便赶了过来加入话题.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兰将军,难怪英气逼人,德宇恢宏,十分引人注目呢." 萧剑带笑,双手轻揖.
"萧大侠过奖了,在下仅是一介武夫,实在配不得阁下的那些夸赞."
萧大侠? 萧剑心头微微一震,看来德兰早已摸清了所有人的底细,虽然对他凛然的气度颇有好感,却也明白,若真要对乾隆动手,他绝对是名不可轻忽的对手.
德兰的语气淡然却带着撼人的力量: "这段期间,多谢萧大侠一路上为五阿哥及格格们出生入死,化解了无数危机,更多亏您各方的至交鼎力相助,五阿哥及格格们才能一再地死里逃生逢凶化吉."
萧剑轻笑两声: "能得到沙场上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英雄称赞,我萧剑真是愧不敢当."
德兰意味深长地微扬嘴角: "萧大侠过谦了. 尔后,还请您秉持侠义悯恤之心,继续守护着格格."
好个侠义悯恤之心! 像是背上被扣了把大枷锁般难以动弹,萧剑看着德兰,笑得有些勉强: "兰将军言重了."
德兰那不曾消失过的俊雅笑容及锐利眼神,让尔康与紫薇心惊,不知他究竟看出了什么,怎么说话的语气与神情都那么让人有压迫感. 所幸,他亦无意为难人,仅微微一俯首,便托辞告退. 紫薇松了一大口气,与尔康相视须臾,脸上隐隐浮现忧烦阴影. 见萧剑似乎还有话对尔康说,便也随意搪塞个理由,匆匆离了去.
萧剑沉吟半晌: "这个兰将军倒是号人物...." 他抬头看往德兰离去的方向: "乾隆身边,怎么尽是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个个对他殚精竭力死忠死孝,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那是因为你误会了皇上,心中充满了恨意...." 语顿,尔康突然担心起来,顺着萧剑的眼光望去,只见德兰神定气正地叮嘱着部属. 他叹了口气道: "唉! 最好别惹德兰,他可是出了名的神射手,被他瞄准的猎物,没有不应声倒地的. 虽然他平日为人敦厚...." 瞅着萧剑,尔康的口气笃定: "可是今天.... 他的眼神,却凌厉地像是早已锁定了目标,这实在不太妙! 希望你已经接受我先前的劝说,要明白,我们之间有不一样的情谊,但是德兰与你没有,倘若他真看出了什么,一定会盯得你死死的. 德兰的弓已上弦,千万别怀疑他射箭的准头.... 萧剑,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是么?" 萧剑仅是轻轻地应了声.
回程的队伍,德兰请尔康担任前导,其后为萧剑永琪,再后为福伦,自己则是紧跟在萧剑身后,卫护于跸驾之前,而跸车之后便是柳青柳红及其他戍卫人员. 尔康一看这阵式,心中了然,萧剑明明白白的被困阻于众人之间,很难有机会采取任何行动. 再看德兰的神情沉邃犀锐,静默到让人感到不安.
赶了一上午的路,寒风越吹越利,天色突然晦暗起来. 近午,一行人在乡间野店歇脚用膳. 小店的膳食简单到甚至可用粗陋形容,不过大伙儿的兴致却未因此受到影响. 德兰依旧是小心翼翼地将萧剑隔阻于乾隆身外. 他谨慎地安排着座位,以确认皇上的安全无虞. 众人就座后,行至屋角,德兰才正要自萧剑身旁坐下,便听得乾隆在另一头开口唤道:
"德兰你挤在那儿做什么? 堂堂正二品副都统怎么这么别扭? 过来这儿坐!"
徳兰的神情显得尴尬,又无法多做解释,只得忍着被说是别扭的委屈,默默移座福伦身边. 永琪看着德兰,以为他是为了避开紫薇才躲得老远,不由得轻瞄了紫薇一眼,竟意外发现她的脸色出奇的苍白. 然而聪敏如紫薇又怎会不明白德兰真正的用意? 她不敢想象,倘若真相意外曝了光,后果将会如何地难以收拾.
见紫薇一脸惊惶,尔康立刻跳出来打了个圆场: "德兰用心良苦,是想让我们与皇上在分别那么久后,不受打扰地尽情聊个痛快."
"如果他在一旁也叫打扰的话,那咱们实在太薄情寡义了!" 乾隆看了德兰一眼,为他突来的讷直感到无可奈何: "前些日子,他可是天天拎着脑袋在朕面前为你们说好话. 那个时候,宫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们有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哪."
"是啊,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德兰. 不过,他总是来去匆匆,一路上就只心系扈跸的工作." 永琪斟上酒,举杯说道: "今天,当着皇阿玛及福伦大人的面,我们四人,先以粗陋茶酒暂表内心感激之意,敬谢德兰过去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德兰立刻捧起酒杯急忙答道: "五阿哥这么说才叫见外,咱们近二十年的兄弟情谊,加上皇上对德兰的信任提携,为人臣者,岂有不禀实呈纯的道理?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尔康一口干了杯中酒: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德兰. 回宫后,咱们一定要好好设宴款待你; 早在回喀什噶尔之前,咱们不就说定了要找个时间聚聚聊聊,谁知你竟一声不吭便匆匆离京."
提起当初事,面对紫薇,德兰的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勉强撑着笑容,什么话也不说.
乾隆正欲询问此事,却被不知情的福伦把盏岔开了话: "老夫也正想向阁下表达谢意,若非兰将军,尔康所闯的祸,不知何时才能...."
"福大学士千万别这么说,晚辈实在承受不起...." 德兰几乎就要站起身地捧上酒杯,同时也暗自庆幸福伦在无意间为他转移了尴尬的话题.
小店里杯觥交错,君亲重聚的欢乐酝暖了整间陋室. 只是,才因紫薇回心转意而转为松快的情绪,却又为萧剑的同行蒙上一层阴影,再加上席间尔康总是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紫薇的体贴呵护,让德兰心里更是不好受. 一屋子看似酣畅的气氛,竟也能教人如坐针毡地食不下咽. 几杯苦酒入腹,他终于站起身,沉沉说道: "微臣得先去安排后绪行程了,皇上及各位请继续慢用."
乾隆露出不解的表情: "看你没什么吃啊,闷酒倒是喝了好几口."
德兰一怔,说不出话来.
乾隆朗笑两声: "玩笑话,怎么就让你一脸茫然. 来这桌吃饭又不是要你上战场,干嘛那么紧张?"
自以为了解德兰心情的尔康一旁陪着笑:” 皇上,扈跸的任务非同小可,此行戍卫人数甚少,德兰的压力确实很大,怎可能吃得安心呢?"
德兰看向尔康,笑得生硬.
步出门外,才发现天上早已落下了细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却为何来得这么早? 难道就为了浇熄心中那株怎么也死不去的火苗? 德兰轻轻叹了口气.
"还以为兰将军会守在窗外等着刺客出现呢,没想到竟在这儿赏起雪来了. 看来,阁下也有侠骨柔情的一面...."
猛一回头,发现来人竟是萧剑,德兰冷冷地看着他.
"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 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 话停半晌,萧剑望着远处,淡淡说道: "将军多年征战沙场,想必也看尽了人世间的生离死别聚散悲欢...."
德兰目光睒睒,估算着萧剑想说的话.
转过头,萧剑的眼神深郁难测: "看您心事重重,是否也曾想过如我一般撢去浮尘游走四方?"
嘴角轻抿,德兰笑得不以为然: "不知萧大侠两脚踏翻尘世路所为何来? 倘若您真如诗中那般潇洒,又何来的千古情愁? 更无需那一壶消愁之酒了. 我虽解不开自己心中的许多愁,但是对于你,却看得很透澈. 你这千古情仇,早已露出了破绽!"
萧剑怔在当下,这才确定了德兰早已获悉他对乾隆深沉的恨意.
此时,突然出现数名大汉,匆匆上前屈身行礼,德兰两眼一亮,神情顿时开朗了起来: "这么快就到了? 吃过了么? 天冷,快进去用点温酒热食暖暖身.... 有你们加入扈跸的行列,我便放心多了."
原来是当初自京城派出的人手,在德兰急令声中赶来会合,以壮大戍卫阵容.
萧剑亦是明眼人,只道: "果然是战场上的如风将军,调兵遣将片刻也不耽误...."
德兰直视着萧剑,定定答道: "所以,就请萧大侠凡事三思而后行了."
重新步入室内,德兰仔细地审视着主桌周边,膳饮的气氛依旧热络,再瞄了窗外一眼,萧剑仍待在前庭无以妄动. 他招呼新进的手下入席,当下又重新分配起扈跸的任务.
柳青夫妇与柳红用完膳,正打算外出检查马粮饮水,门才开,一阵寒风猛地灌入,三人急忙翻高衣领扎紧了襟带,着实费了番功夫才顺利地走出门外.
谁料这一阵冷风,却引来一声轻嚏,德兰与尔康同时望向紫薇,亦同时露出担心的神色. 德兰连忙冲去将大门关紧,尔康则是抚着她的肩轻声细问: "冷吗? 没事儿吧?"
一边摇着头,紫薇仍是哱息声不止. 德兰站在门边望着她,眼中尽是忧抑怜惜,心头顿生一丝酸楚,除了为她挡在门边,自己甚至连一句顾惜的话都说不得.
"怎么啦?" 乾隆与福伦话正聊到一半,也回过头关心起紫薇.
德兰走来边说道: "起风了,外头已经变天,飘起雪来了."
"飘雪了? 北郊还未设祭不是? 这雪怎么来得这么早? 雪大么?"
"启禀皇上,眼前虽还只是细雪,只怕会越下越大." 德兰躬身答道.
尔康马上站了起来,就要向外走去: "紫薇,我替你到车上拿件御寒的衣物."
"啊,惨了!" 小燕子大叫一声,大伙儿因此吓了一跳: "我想.... 回到宫里就不需要当初准备的那些衣服了,所以.... 便将它们全留给了贺大哥和贺大嫂...."
尔康一怔,想了想: "咱们应该还有一些皇上特别从宫里带来的冬衣,我去找找...." 才要跨步,小燕子便苦着脸嗫嚅说道:
"那些.... 我也送给小鸽子了! 皇阿玛带来的衣物,料子又细又美,小鸽子寄人篱下,这些漂亮的织物若放在身边,也算是我这个姊姊先为她做个面子...."
"唉,你怎么也不估量一下,好歹留个一两件让咱们在路上还够御寒...." 永琪一脸懊恼地责怪起小燕子.
觉得自己理亏,小燕子只能在嘴里嘟囔着: "立冬都还没到,谁会料到今年的雪来得这么早? 况且这些天天气好得不得了,怎知说变天就变天!"
尔康掩不住焦急的神情: "我再去瞧瞧,无论如何,总不能让紫薇就这么吹风受寒...."
"我也去!" 见尔康急乎乎地奔了出去,小燕子理所当然地也跟了出去.
德兰站在一旁,心痛地看着尔康为紫薇张罗一切. 外头落了雪,却在他心头寒伤萧瑟起来.
没多久,小燕子冲了回来,手中抓了条粗绵布,顺手就按在紫薇肩上: "只找到了这个,紫薇你先委屈一下,尔康还在想办法,也许会向店家买下几件旧袄子." 语毕,又一澑烟地冲了出去.
没人发现德兰正悄悄走出,直至他重回室内,众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手里的靛青色貂羽大氅上.
乾隆两眼一亮,直叹: "好一件漂亮的大氅!".
"这是额娘为微臣新做的冬衣,还没穿过...." 德兰望着紫薇,神情显得有些腼腆: "格格若是不嫌弃...."
紫薇笑得娇甜: "兰二哥怎么这么说,新制的大氅却让我给头穿了,该难为情的是我才对."
德兰手捧大氅局促站着,眼前不见半个女眷,只好当着睽睽众目,亲自为她披上大氅系紧束带.
裹覆着轻暖柔密的大氅,紫薇倚着面颊轻轻摩挲氅领的貂毛,脸上的笑容同心头一般温暖洋溢,看得德兰心乱如麻.
乾隆点点头总算释怀: "这样朕就放心了...."
大门又一阵开合,小燕子抓着两件灰绵袄,气喘呼呼地跑了进来: "这儿有两件旧袄子,紫薇你先凑合凑合着穿吧!" 定睛一瞧,见紫薇身上早已覆着大氅,满脸惊讶地问: "咦,哪儿来一件这么美的大氅?"
乾隆答道: "好在德兰将兆惠福晋亲手缝制的新大氅给带了上路,紫薇才不愁没得遮风避寒的."
小燕子如释重负地笑了开来: "唉呀,兰将军,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也不早点儿拿出来,害得我忙忙叨叨地四处张罗,就怕又坏了事儿. 那么...." 顺手提起一件抽了须的绵袄,她一点也不嫌弃地说道: "这件比较旧,就让我穿了吧,另一件留给新娘子金琐,她得美一点儿...."
"你一个格格穿成这样象话么?" 乾隆皱着眉头不太情愿.
"皇阿玛,就算穿上破袄子,小燕子还是小燕子,我的心和脑袋也不会因此改变的." 小燕子眨着灵透的双眼,笑眯眯地看着乾隆: "今天有这么一件御寒的冬衣可穿,咱们已该感激万分了,哪能再嫌东嫌西的呢?"
乾隆感到一阵心酸,想着这一路逃亡的途中,孩子们究竟尝了多少苦楚,才能在如此匮乏的情况下,还心满意足地谢天谢地起来?
突然,小燕子嗅了嗅鼻子: "好香哪! 打从刚才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幽香...."
"不是紫薇身上的香味么?" 乾隆问向紫薇.
紫薇轻轻一笑: "是从大氅上散发出来的."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往德兰看去,只见他窘蹙着脸,支吾答道: "是额娘在大氅里夹了个香囊...."
"原来如此...." 沐着香气,紫薇笑比花香: "披上大氅时,我还在犹豫,不知该如何启口...."
"问这大氅怎么有姑娘家的香味么?" 话一说完,乾隆竟放怀大笑起来.
屋子里笑声满溢,德兰却一肚子苦涩,傲云的哈布特格正紧贴着他的胸怀,明瑞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只是,从没人告诉德兰,究竟该怎么做,才对得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