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外记》monique

46、第 46 章

　　福伦想尽一切办法,硬是让永琪四人在南阳留了下来,表面上说是欲与尔康再叙天伦,盼他们能多作考虑改变心意,实际上却是另有盘算. 然而,这十日半月的考虑期限已至,孩子们离去的决心却依旧坚定,福伦莫可奈何,只得订下南阳城中醉仙居的厢房,好为他们设宴饯行.

　　是日近午,大伙儿才入席就定,乾隆便突然现身,一阵惊诧,所有人都傻住了,才知这一切全是福伦的精心安排. 只不过如此的震骇,并不足以动摇他们前往大理的决心. 紫薇的态度尤其冷烈,甚至还与乾隆有一番言语上的交锋,逼得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解释,当初完全是因为香妃私奔的事实令他过于震惊,才会神智不清地口出恶言,怒指雨荷.

　　"紫薇的身世,朕心里早已明白,如果再去调查,才是对雨荷的侮辱. 雨荷冰清玉洁,绝不是会欺骗朕的人...." 乾隆一脸惘然: "紫薇,你说得对.... 朕配不上你娘,朕冤枉了她!"
　　紫薇啜泣起来,丝毫没料到,这个被她拒绝再认的爹,竟会将身段摆得如此柔软,话语说得如此恳切.
　　永琪红着眼,一脸疚色: "阿玛,孩儿从来不敢奢想,您会亲自来到南阳!"
　　乾隆凝视着永琪,语气酸心: "朕实在没办法了! 前前后后派了多少人来? 千万交代,却还是将你们弄得遍体鳞伤.... 可知朕在宫里听到你们出意外的消息,有多心惊胆战,坐立难安? 以为派了福伦来,就该有个完满的结局,谁知,你们居然负气不肯回家! 你们要朕如何? 直接下道圣旨强制敕召? 还是亲自来接你们?"
　　永琪顿时痛责起自己: "让您如此劳累忧心,孩儿真是罪该万死!"
　　乾隆叹了口气,连日来所受的煎熬完全刻划在脸上: "罢了罢了,此时此刻,在你们面前说话的,只是一个差点儿失去儿女的父亲...." 眼里闪烁着泪光,他的声音听来疲惫而沙哑: "孩子们,流浪的日子还没过够吗? 天就要转冷了,漫长的冬季,你们在外头要怎么渡过? 漱芳斋里,火炉准备好了,棉袄准备好了,又厚又暖的被子,也统统准备好了,大伙儿都在等着你们呢. 还记得那只鹦鹉么? 它每天依旧是站在窗子下喊着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话没说完,小燕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紫薇也跟着低头抹泪.

　　侍者端出乾隆特意交代御膳房赶鲜急作,又快马加鞭亲手拎来的点心. 一道道形巧色鲜甘香细润,全是紫薇与小燕子在宫中时最喜爱的小点. 谁能料到贵为帝尊的乾隆,竟会为几个所谓"欺君犯上"的逆子费尽如此心思. 眼前的景象,让四人一片涕泣激动得无以复加.

　　然而,乾隆的苦心仍是枉然. 当紫薇与小燕子哽咽地执意不再回宫时,他只觉得肝心圮裂痛到无法言语. 看着哭倒于桌上的小燕子及躲着他眼光垂首抽泣的紫薇,他突然想到德兰曾说过的话:

　　"他们还在心有余悸的舔噬着伤口...."

　　想不到这些孩子心中的伤有这么深,这么难以愈合.
　　乾隆长叹一气,神采尽失的眼里带着深沉的哀痛: "看样子,这口气,你们还没消呢! 原以为从此以后,朕那亲如左右手的孩子们,又可继续围绕在身边,为朕带来欢乐带来笑声,看来.... 是朕奢求了!" 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乾隆很快地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一路上,你们大概也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吧? 受了这么多苦.... 朕实在是舍不得啊!" 乾隆突然沉默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后才道: "好好享用这些宫中小点吧! 朕不要在这里催逼你们,总教你们心中惶惶不安,还是先行离去比较妥当...." 话才说完,便起身走向厢门.
　　还陷在悲伤情绪里的四人大吃一惊,全都跟着站了起来. 福伦见皇上毫无犹豫地直往外走,立刻冲上前为他拉开了厢门.

　　门开,德兰护卫在外,好巧不巧地正与由乾隆身后追出的紫薇撞个四目相对.

　　他....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先是一怔,悲不可抑的情绪顿时溃决,紫薇当下捂着嘴痛哭起来. 不明白为何德兰一出现,心底所有的委屈与酸楚竟一股脑儿地蜂拥而上,完全失去了抵挡与克制的能力. 尔康见紫薇突然激动地泣不成声,以为乾隆的黯然离去令她心生自责,万般不舍地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德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绞欲绝,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魂魄般地恍了神失了力.
　　"德兰,咱们走吧!" 乾隆落寞说道.
　　转眼才见皇上怅然若失的神情,再见紫薇吞声饮泣的模样,德兰颔首引路,心中了然,她.... 是不会再回京城了.

　　夕暮斜晖,靡靡不振,像是就要被刺骨北风一口给吹灭似的.
　　返回驻跸处,乾隆决定隔日即返京不再多留,但却打算在离去前至贺家与五阿哥及格格们再做话别. 趁着天色犹明,德兰又匆匆赶去为次日的行幸勘察地形.

　　来到贺家,无法明言真正来意,只能随口自称是京里前来拜望少主的八旗武官. 贺家夫妇见德兰相貌堂堂温文有礼幷不疑有他,经过一番指引,便任其独自进入大院后方客居的小跨院. 途经之处,他谨慎地观察所有地形、建筑,甚至连出入的小厮仆婢也都一一仔细打量过.

　　才踏入某进院落,一名仪表俊伟的男子沉着脸匆匆走出,尔康紧随于后,神情亦是十分凝重. 直觉事有蹊跷,德兰立刻跟了上前隐密探看.
　　陌生男子突然定住脚步,转头瞪视尔康,口气十分愤怒: "你到底要跟我谈些什么?"
　　尔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谈谈你和小燕子的杀父之仇!"
　　隐匿于转角处的德兰心头一惊,什么杀父之仇?
　　"难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
　　"我只是猜测而已...."
　　这段对话令德兰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

　　尔康继续说道: "我把认识你以来的点点滴滴拼凑在一起,觉得你的身世,非常不简单! 如果,我猜得没错.... 你的杀父仇人应该就住在回忆城里! 他和我们每一个人的关系都十分密切!"
　　男子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冷笑着沉默不语.
　　"我猜对了? 那个人是.... 不会吧?" 尔康话语一停,显得迟疑: "难道那个人是老爷?"

　　老爷不就是皇上? 德兰心生惊疑. 回忆城? 曾听皇上提起,紫薇他们是这么称皇宫的. 这名可疑的男子所说与还珠格格共同的杀父仇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想到什么都瞒不过你! 正是! 他就是你们那个卧龙帮的帮主!" 男子恨恨说道.
　　尔康与男子提步向外走去,德兰原想趁机继续跟踪下去,不料后方却在此时传来叫唤声: "德兰?"

　　猛一回头,永琪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德兰心中一阵惊喜: "五阿哥?"
　　二人同时前趋,永琪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 "你怎么会来这儿?"
　　德兰的神情随即黯淡下来,心中的话却只能说出一半: "也许.... 明天,我们就要起程返回京城了. 皇上恩准我稍离片刻,过来与你话别...."
　　"明天就要回去了,这么快?" 永琪愕然,眼前浮现乾隆离开醉仙居时伤痛的模样. 刻意避开这令人疚怀的话题,他仅是叹了口气: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德兰凄然一笑: "是啊! 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相视无语,这段期间所有的惊悸与心酸再度揪扯着彼此的胸口.

　　"谢谢你.... 德兰.... "
　　德兰沉默着,诚挚的眼神撼动着永琪.
　　"听福伦大人说,为了我们,你还特地从新疆赶了回来. 在宫里最肃杀的时刻,为我们说了许多好话,解开了皇阿玛对我们的误会,真不知该如何向你表达我内心的感谢.... 其实,失去荣华富贵,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可是,失去皇阿玛的信任,却是教我痛彻心扉."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当然了解你的心情. 五阿哥有难,德兰岂能视若无睹? 倒是.... 你更应该好好感谢另一个人!"
　　永琪微微一怔.
　　德兰眼里透着莫名的光彩: "是明瑞大人!"
　　"明瑞?" 永琪不解.
　　"是的." 德兰点头说道: "你们出事时,我正在喀什噶尔前往乌里雅苏台的路上,根本不知京里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你们越狱出宫,事态越来越严重,明瑞大人当机立断,派出最亲信的手下四处找寻你们的下落,以便一路保护五阿哥及格格们的安全."
　　"是么?" 永琪恍然大悟: "难怪我们总觉得,似乎有不名人士在我们四周出没,可也不像要伤害我们.... 没想到,竟是明瑞派了人来!"
　　德兰口气一沉: "不过,明瑞却也因此牺牲了三名心腹...."
　　"什么? 为了暗中保护我们?" 永琪大惊,明白与自己毫无渊源的明瑞会在风声鹤唳之时出手帮忙,完全是因为德兰的关系,现在又有人因此遇害,便更加自责了起来: "唉.... 我实在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
　　"千万别这么说.... 五阿哥谦善仁厚,多有众望,遇到这样的劫难,宫里宫外许多人都感到不忍难平...."
　　永琪轻轻叹了口气: "别再喊我五阿哥了! 自从踏出紫禁城的那日起,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这话让德兰心头一酸,想他这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还是喊我永琪吧." 永琪落寞说道.

　　德兰看着他,眼神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 "你.... 真的不回宫了?"
　　"老实说,我曾经犹豫过...." 往日的明亮焕发不再,永琪两眼失焦怅怅然道: "可是.... 走出皇城,我这个阿哥顶多也只是变得一文不名,你可知.... 囚困于笼中的燕子却是会泣血而死的! 我曾对她许下诺言,要用一生守护着她,为她的人生负责. 见她抑郁痛苦地在宫中过日子,实在不忍心! 我甚至愿意用生命换取她快乐的歌声及幸福的笑容.... 为了她,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高爵厚禄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 我说过,出了皇宫,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此后,她会不会嫌恶我呢? 我真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永琪的仿徨,令德兰感到一阵心痛.

　　"可笑吧? 我一直以为,是她让我明白自己存在的价值. 没想到,走到这一步,我却连踏出皇宫,抛弃虚名的自信都没有...." 夕阳映照下,永琪笑得惨然.
　　"还珠格格是性情中人,表面上看来古灵精怪,其实善良单纯的很. 她对你的真情挚意,连我这般鲁钝的人都看得出来,你还怀疑什么呢?"
　　"是么? 我就是没法儿不担心...." 永琪失神地望了德兰一眼: "唉,你有所不知,这一路上,我有多么厌恶自己...."
　　德兰瞅着永琪,不知他与小燕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永琪无奈地摇摇头: "反正,我成了个心胸狭窄面目可憎的家伙就是了...."

　　见永琪不自觉地抚着曾经被巴朗一剑挑过的手腕,德兰皱起眉头问道: "听说.... 你在被追捕的过程中受了伤?"
　　"嗯...." 永琪抬起手腕,顺手转动了两下: "好在不太严重,现在也都复原了. 当时,我们真恨皇阿玛.... 恨他竟然如此狠心地对我们痛下毒手."
　　"不,那绝非皇上的意思!" 德兰急忙解释: "其实皇上一直是爱护你们,思念你们的. 别人也许不明了,可我却亲眼目睹,他独自承受着内心的自责与不安...."
　　"我真该死,害他老人家这么伤心失望...." 永琪痛苦地别过脸,眼中涌动着泪光: "我太了解皇阿玛了! 他那么好强,是不轻易在人前显露一丝柔情的. 一直担心,他老人家如此压抑自己的情绪,是一点一滴地在耗损圣安." 回头望向德兰,永琪的笑容显得失意而落寞: "还好有你! 德兰.... 谢谢你这段期间一直陪伴着皇阿玛!"
　　德兰伸出双手,紧握住永琪的臂膀: "你一定要相信,皇上绝不会加害你们的."
　　永琪点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 这些一直对我们往死里逼的杀手,绝非皇阿玛派出的人. 但是,究竟是谁要这么做,我心里虽有想法,却也还无法确定...."
　　紧抿着双唇保持沉默,德兰不愿多说,只怕真相一露,永琪他们便更不愿回宫了.

　　"那时我们好惨...." 陷于痛苦回忆中,永琪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知道紫薇...."
　　"她好么? 她的视力真的完全恢复了?" 急忙打断永琪的话,德兰问来丝毫不加考虑.
　　永琪怔了一下,无奈一笑: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她呢?"

　　"兰二哥? 是兰二哥么?"
　　她的声音自后方远处幽幽传来,德兰脸色骤变,想到尔康拥她入怀的景象,想到她铁了心不再回宫的决定,兩眼倏而晦澀起來.
　　看出他的挣扎,永琪低声劝道: "总得与她打声招呼吧?"
　　"兰二哥!" 紫薇再次轻唤,风随着一阵幽香愈发地接近.

作者有话说

　　本章部分情节源自电视剧还珠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