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石兰 ...
-
-石兰-
木屋中,一女子低头站在瓦罐前,伸进一根纤指,逗弄里头的东西。她低笑连连,及腰长发随之晃动,颇见几分妩媚。
石兰背靠窗棱,听那女子道:“这几日,母蛊躁动,想来已被阴阳家觉察了去。可惜,我们那探子命不久矣。”
石兰垂目。那女子回头,笑问:“虞儿可是想的,若此次败露,再想下手就难了?”
石兰“嗯”了声,那女子捏了片桑叶给蛊喂食,道:“你就不曾想,自打你跟去咸阳,露了马脚,暴露便是迟早的事了?”
“苍龙七宿之事,怎可错放?”石兰道,“若得有用之物,折一人又何妨。”
“那太阳底下的晤谈,多半是相互客套,你又能听到什么,”女子嗔怪,“再者,这事你不分派我,怎又与那巨子同去?你也怀疑他与阴阳家关系非比寻常,倘若他真与那头勾结,你便有去无回了。”
“那探子曾道,阴阳家是铁笼子,我只心怪,天明是如何出逃的?”石兰道,“可说他与之勾结,我半分不信。不与你同去,一则心知你不肯,二则,倘我出了事,蜀山是要靠你的。何况叫上天明,自有我的道理。”
“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道理?”那女子问。
“先不说他修为比你可靠,二来,我想看他身上的蛊是死是活,知道清楚了,对往后也有好处。”石兰答。
“活也好,死也好,”女子跺脚道,“你看他得起,往他身上多种一条便是,何必费这么大周章!话却说回来,他就算并非与阴阳家勾结,多半是见弃于人,对我们有何用处?”
“若是见弃之人,为何还能活着还来?”石兰问。
女子笑道:“这我不知道。我只知,你肯费这心,不过是怕两蛊相残,于他有亏。当日你不听我劝,一心给他种同心蛊,不肯用子母蛊,也不过为他身子着想。岂不知,那同心蛊死其一,余者仍能存活。若是子母蛊,子蛊一死,我等马上知道出了事。何况,那同心蛊又不稳健,你却说,这三年,我们究竟所得几何?现在倒知道它不好用了,当年只管意气用事,也不思虑周全点儿。”
她所言之物,乃是蜀山蛊术。
蛊术本玄妙非常,寻常喂蛊,需养之以药,辅之以术,经年方能长成。蛊分多种,那子母蛊是相传千年的古法,同心蛊却是近年才调的新法。只因新,不稳健,寻常是不用的。却只有一点好处,便是无亏于身。然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数月前,天明身上那蛊忽然不闻音讯,她和青鸾只能相对瞪眼,束手无策。
宿体失了蛊,要么,是蛊师将蛊引了出来,要么,是有人用内力将之逼了出来。那次去咸阳,石兰趁天明睡熟,往他体内探了一探,方知那蛊确已不在了。只是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变故?莫非,下蛊一事,天明已经知道了?
石兰听她絮聒,只道:“天明是我好友,我不可存心害他。”
“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却道‘人不用尽,不如不用’,”青鸾道,“你以为,不害他便于良心过得去,可说一千道一万,不也一样是利用?也不想想,光复蜀山,与看护朋友,哪个更要紧?”
“一样要紧。”石兰道。
“还一样要紧!你想些什么,我也是真不明白。”青鸾恨恨道。
“你哪里会明白。”石兰冷笑。青鸾是个急性儿,听她搪塞,便拿她没辙,半晌,只得叹道:“虞儿,嬴贼血洗蜀地,你道是多久以前的事?”
“五年前。”石兰答。
“你也知道,五年来,我们苟活于世,辗转中原,觉也睡不稳,一日不得安生,”青鸾道,“蜀山一惯居安避世,便是这样,那昏虐之人也不放过。”
“蜀山之仇,我不曾忘记,你不必说了。”石兰合眼道。哪知一闭眼,便见冰冷的刀光剑影,铜枪铁剑,撞击声冷到了心里。天是灰的,大火漫山,滚滚浓烟中,族人尸身烧得焦黑,散落满地。谁人的尸骨从坡上滚落,横摔到她跟前,未及闭上的眼直辘辘地瞪着她,好像倾尽其力,嘶吼——替我报仇!
那是阿羽,阿川,还是阿休?
石兰安静地目视这一切,觉得世间仿佛没了声响,没了光影,眼睛淋上了族人的血,孤单得只剩她一人。
“虞儿——!”
耳边一声尖锐的呼唤,石兰猛地睁眼,痛彻心扉。眼前,青鸾半倚在木桌边,巴巴望着她,石兰转开头去,道:“蜀山之仇,我永世不忘。但我答应过少羽,要好生照顾天明,却也不能食言。”
“那人早抛下了你去当他的少主了,你何必死心塌地!”青鸾拍桌道。
石兰心想她本是寡情之人,不欲与之争辩,远望窗外,白色天光下,竹林瑟瑟,绿意悠然。她忆起一事,忽道:“上回我去咸阳,尾随天明,倒发现了件事。”
“何事?”
“他与阴阳家的关系我不知,只是他与那星魂……”
“你是说,那二人关系不一般?”青鸾笑道,“其实啊,当年那探子道那孩子被劫,也不见你相救,反倒趁机命人给他下蛊,监视阴阳家。你说说,这便是你所谓‘照顾’?”
“深在阴阳家,要如何相救?”石兰蹙眉道,“何况真哪日天明有难,我自会知晓。别再说这了,我问你,李斯那处,可有消息?”
“你若问苍龙七宿,那是没的,”青鸾摇头,“我总觉我们看错了人,李斯近来似不大得意,周转于扶苏与胡亥之间,两头不讨好。”
“本以为李斯最是知情人,现下,如何是好。”石兰叹道。
“我总觉得,与其寄希望于苍龙七宿这不着边的东西……”青鸾叹道,但看石兰目光一扫,忙改口道,“我只道,虽蜀山上古文献早有记载,但毕竟书出无凭,但凭一句‘运天下之力’,就想光复蜀山,似乎……”
石兰见她吞吐,亦心下茫茫然,不知如何作复。青鸾又问:“三家那《异典》,可有进展?”
“听闻荀况在襄阳,寻访到了那笔官后人故居。”石兰道。
“与阴阳家相抗,真难为他们了,”青鸾喃喃道,“巴蜀易守难攻,竟使得蜀人偏安一隅,出了山,也不过干点偷鸡摸狗之事……”
石兰看她感怀,不禁打趣:“终于认清自己并非十全十美了?”
青鸾咬牙笑,伸手捏她脸,道:“大哥不话二哥,你得意什么劲儿?”
石兰嘴角露出笑意,使着身法躲闪,与她闹了一阵,然而念及来日,又茫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