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龙之伤逝 世间最恨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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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世的回忆之后，小骨脑海中的画面更加混乱起来。夹杂着梦境与现实，越来越光怪陆离。
小骨戴着面纱，用陌生的眼神望着白子画，问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啊……”
——这些是小骨的梦。是她濒死之际经历过的、层层叠叠的梦。
在蛮荒时小骨的验生石曾一度黯淡无光，白子画为了救她，也为了找到能封印洪荒之力的遗神书，曾与异朽阁交易，以殓梦花进入小骨的梦境。
她在一个村落里行走，身边跟着一个平凡的男子，他们牵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起来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可那男子的面孔一直在变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白子画出现在街的另一头，他手里提着剑，走过去，把那男人和两个孩子都杀了：
“小骨，你醒醒，这是梦！”
“不要碰我！你是凶手……是杀害我夫君的凶手！”小骨大喊着，满眼憎恨。
光幕里映出的画面异常扭曲，天空时暗时明，周遭建筑与景物都脱离现实，看上去十分怪异。
这些景象，对围在烛龙骸骨旁的众人来说，已然是难以理解了。只有白子画明白一切。
梦境里，他们师徒蓦地跌入一片大海，那海水波澜壮阔，海中游移着数不尽的彩色水母……周围凭空出现了十三个黑衣人，他们来自小骨的内心深处，那是小骨的十三个心魔：爱、悲泣、绝望、自卑、自厌、惭愧、羞耻、思念、恐惧、失望、悔恨、疑惑、哀痛。
这些心魔在追杀他们，绝望最强大，思念总是放他们一马，自厌一直在发起攻击，最后却是爱杀了她。
景色变更，物换星移。
世界放眼望去全是海。天是海，地是海，连空气仿佛都是蓝色的。在海天之间，浩然悬浮着一柄巨大的长剑，那剑正是断念——它支撑起整个世界的高度。在巨大的断念剑下，白子画的身体只有蝼蚁大小。
他向脚下望去，看见海面上沉睡着一个女子，她身躯偌大，像个浅眠的巨人，断念剑的剑尖直指她的眉心。
那女子的面容与小骨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极空灵、极悠远，似乎不该被凡人窥见。她犹如一幅上古流传下来的旷世壁画，有着最壮观、最原始、最惊心动魄的美——那是，花千骨的元神真身。
神女的嘴唇缓缓开合，说出一段上古的神语。那话语如同古老的梵唱，每一字都迂回婉转，仿佛有九九八十一个调子……那是人所不能理解、不能懂得、也无法发音的语言。
突然，就在神女发出声音的一瞬间，烛龙骸骨周围的空气卷起一阵气浪！光壁之下灵力翻涌，众人的耳朵里开始出现一阵阵又尖又细的嗡鸣声。
在巨大的能量波动下，每个人都感到一阵难受，他们忍受着晕眩，焦虑地彼此相望。
光幕里的影像在加速变换，开始失去了逻辑与时间的联系。
那些画面连白子画也不曾见过，甚至他无法确定，那是小骨灵魂深处的记忆，亦或是烛龙本身的记忆？
在浩瀚的上古世界里，高山仰止，河川异色，树木巨大而葱郁，许多早已绝迹的古老动物，在那林间穿梭来去。草丛间有无数透明的、发出柔美光亮的鲜花。地上的石头、泥土，几乎都是水晶质地。
一位美丽的神女站在晨曦的微光下，双足浸没的浅浅的溪水中，她伸出玉臂，一只五彩羽毛的鸟儿落在她的手上，欢快地唱个不停。
忽然，身后的密林的阴影中，有一条巨大的龙影动了动，它威势惊人、火鳞金甲，只是无意间打了个响鼻，就将周围鸟兽吓得急急逃了开去。
“你总跟着我干什么？瞧你……把我的小朋友都吓跑了。”神□□雅地抚了抚长而及地的墨发，微微嗔怪地用古语说道。她的面容和小骨很相似，可是却显得更梦幻些、更成熟些。
那巨龙闻言，似乎是有些扭捏，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响声，悄悄伏低了身子。
“……”神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是自欺欺人……树木根本藏不住你，你太巨大了。看看你的背脊，高出树冠多少？更何况山间鸟兽就算没看见你，还是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听到她说背脊，烛龙又把那流线型的背部压低了些——尽管还是没什么用。
转个身，神女提着层层叠叠的纱质华裙，走出了溪水，袅袅娜娜地向不远处的百合花丛散步而去。她又好笑又无奈地说道：
“算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天，怎么也不肯走，随你去便罢了……”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但不许跟得太近！”
烛龙闻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明明很恐怖，却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些乖顺听话的意味。它像小猫一样微微动了动尾巴尖，明明是鳞须华丽的、长长的龙尾，却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把玩一番。
它伏低身体，静静的，小心翼翼的，直到神女走得更远了些，才从树木间钻出来。
白昼里，烛龙总是呆在离神女最近的树林里打盹。夜幕里，神女和自己的朋友们在篝火边唱歌，它就躲在山石的阴影后面听着。
它总是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但是离得并不远。它从来不打扰她，也从来不离开她，安静得就像她的影子。
每每发现哪一边的鸟雀安静了些，神女便知道烛九阴就在那里。有时，她也会冲着山林间喊话：
“我刚刚在河水下游看到了一群白鱼！若此时过去，应该还没有游远。”
林子深处传来一小声龙吟，果然，不一会儿，天空里便有一条蜿蜒游弋的龙影，飞往下游觅食去了。
神女早已习惯了烛龙的存在。他们之间并无太多互动，只是她知道，它若是做完自己的事情，就会回来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千年万年，平静无波，岁月无痕。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西方传来一阵强大的能量波动，大地震撼，万物惊响。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大战三千九百七十九天，终于分出了胜负。水神不堪败北之恨，怒而冲向不周山，撞断了天柱！天穹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盘古世界之外的能量倾泻流入，凝聚成妖邪鬼魅，在人间奔走肆虐。从那天洞里，无数火球和岩浆滚落下来，所到之处，无不烈火熊熊、熯天炽地。
一切都变了……神女最爱的森林、清澈的溪水、郁郁葱葱的大地，都化为一片焦土。树林被烧作炭木，溪水中漂浮着鸟儿和动物的尸体，大地上繁花枯萎，再不复昔日模样。
她决定要以身救赎这伤痕累累的世界，所以耗尽了浑身血气，凝炼出了一块补养天地的五色彩石。虽是石头的形态，但那却是她所有灵力的聚合体，是她赖以维生的力量。
呼啸的狂风里，她眼角淌下一行泪水，回眸望了一眼这个哀鸿遍野的世界，纵身跃入天际……她悬浮在天空里，就像一个飞翔的舞者。华美的衣裙和长发在风里翻飞，她擎着手中发光五色石，不断向极深极远的天空尽处飞去。
烛龙哀叫着声声呼唤，她却不回头也不迟疑。
见她渐行渐远，烛龙游入天空追赶，却见她越飞越慢，逐渐耗尽的灵力已经快要消散。她抵御不住靠近天洞时的强大气流，几乎就要坠落，命悬一线却还不肯放弃。
烛龙在她下方嘶鸣着，以螺旋形的轨迹追逐她而飞。
“请你帮帮我……”神女发出这一生中对它的唯一一句恳求：“请送我一程吧！”
巨龙在云端纠结着打转，焦急地四处游窜。忽然见她虚弱得一晃神，身体开始坠落下去……它终究向前，用头轻轻地迎向她、将她接住。
神女倚靠着烛龙的头颈，被带往天空的尽头，她始终带着安心的微笑，仰头看着天穹里的巨洞。临别时刻，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硕大的脑袋：
“辛苦你了，真是个好孩子……再往上飞就太危险了，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
烛龙不愿她独自赴死，依然奋力向天洞游去。强大的气流从洞[口泄出，在惊人的阻力下，连它自己都几乎飞不动。
最后时刻，神女扶着龙角站了起来。烛龙向前一努身，用头顶将她向上推起。神女借力脚尖一点，像流星般直直朝着天洞而去！
烛龙力竭，无法再追。神女飞入天洞，手上的五色石光芒盛放！
一道耀眼无比的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它盯着她不肯闭眼，几乎被这光刺得眼盲。在一阵强大的气浪冲击下，烛龙脱力，从天空里落下！周围火炎飞舞，火球如雨般向大地落下……它就在那火雨中下坠、下坠、下坠，看着她越来越远，终究消失不见……
烛龙并不喜静，只因她不爱吵闹，才缄默不语。
那一刻，它忽然嘶喊起来，龙吟九霄穿云而过，哀哭声声，回响不绝……天地万有，无不听闻，无不伤心。
世间最恨伤别离，咽语无声空自泣。
烛龙转身，投奔大海而去。世间从此再无神女，何处见轻歌曼舞？何处闻鸟落溪鸣？
光幕的影像十分模糊，断断续续的记忆已经显得久远无比。然而，即使从画面中传来的龙吟声，也让众人感觉到哀伤不已。
“没事了……我回来了，你已经可以安息……”小骨仿佛仍在梦中，她的手轻轻抚摸着烛龙头骨，用安慰的声音说道。
她嗓音温柔，就像在安慰着迷路的孩童。小骨说的并不是神族的古语，可是她说话的口吻，却和那神女如出一辙。
小骨话音一落，烛龙骸骨的灵力突然爆发，青色光幕霎那间破碎涌动，形成一圈光波，围绕她圈成一个美丽的环形光圈。小骨的身体突然向上漂了起来，高高地悬浮在空中。
白子画牵着她的手不愿放开，却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这力量，怕弄伤她的手，他只好放开，站在下面忧心地望着。
一个巨大的幻影从烛龙的残躯里升腾起来，众人一惊，连忙向后退开几步——那是烛龙魂魄的幻影。
它鳞甲绚烂，华美异常，四足踏空游弋，甩尾昂头向洞顶飞去。它身姿蜿蜒舞动，好看极了，比世人见过的任何舞龙舞狮都要好看。
它鸣叫着，叫声像大海里的鲸鱼一样悠长动听。
小骨周身的光圈渐渐收缩，向她的身体聚拢，最终完全汇入。
烛龙的身形随之渐渐消失，但龙吟声仍然在头顶回响，那声音渐远渐小，似是飘逸远去。这一次……却是快乐的声音。
……
一切都化归寂静，小骨浑身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缓缓地从空中飘落下来，白子画向上一跃，张开双臂接住了她，两人白衣翩然地落下来。
“师父……”小骨像大梦初醒，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小骨，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你刚刚……”白子画很焦急，他见烛龙身上的灵力全都集中到了小骨身上，担心这会给她造成负面的影响。
“我没事。”小骨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她突然激动地从白子画的双臂间跳下来，惊喜地喊道：
“师父师父，我背上的伤突然不疼啦，是不是好了？”
白子画隔着衣服查看了一下，伤口看不清楚，但似乎是止血了。
“师父，我刚刚一摸到烛龙的头顶，就进入到了一个幻境中，我在里面呆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幻境里有一条巨龙，它好漂亮好威严啊，我第一次看到龙呢！可是它却一直在哭……所有的无尘之水，都是烛龙的眼泪凝成。它说一种像梵音一样的语言，可是我竟然能听懂。它告诉我说，它最喜欢的人离开它了，还说我的魂魄散发出和那个人相同的气息……问我是不是她？”
“我觉得它好可怜，一直被执念困在幻境中，始终都不能安息。所以我就为它造了一个梦，在梦里，我幻化成它所说的那个模样，后来……”
小骨说的正兴奋，突然间，她看到师父的脸，那脸颊上还有隐隐的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看着她的那种眼神，说不出的迷离深邃，难以辨别是哀伤，是心碎，是歉疚，还是怜悯……可是那目光又如此温柔如此珍惜。
小骨被师父看得一阵心慌，她惊讶于师父脸上的泪痕，连忙伸出手来，为他拭去。
“师父……你，你……哭了？”
白子画摇头，深深凝眉，捉住她的手，轻轻挪开。
“……你怎么那么傻……”
他满目凄然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龙之伤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