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不曾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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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涵子突然冷笑起来：
“寄予厚望？哈哈哈……我何曾被师父寄予过厚望？师父一门心思在意修仙资质、武学传承这一套，向来是最不在意我的。只因我是女子，又不擅攻击类的法术，师父便早早否定了我的一切，觉得我传承不了巫鹏山的大统。对师父而言，我不过是个摆设，心情好时随便教教，无心无力时便不闻不问了……他待你们如亲生儿子一样，待我却是平淡疏远的。师父说我狼子野心……可我当初拜在巫鹏门下的时候，何曾不希望好好修仙，成为一个令师父骄傲、承欢膝下的好徒弟？”
“笑话！”无涯远峰冷哼一声。
“这倒成了我的罪过了？我怎么待你不好了，是打骂虐待你了？还是要逐你出师门了？听听你这满腹委屈，你资质平庸我却收你为徒，如今倒成了罪人了？你自己修为不够，怨不得别人！难道要我看着你不成材，还要笑脸相迎哄着你捧着你不成？拜师的是你，矫情的也是你，你可有过感恩之心？”
襄涵子脸上淌下两行泪水来，凄凄道：
“师父……我怎会没有感恩之心？为您斟茶奉水、关心您的饮食起居，难道是装出来的吗？我何尝不是尊敬您、爱戴您，就是因为感恩、因为在意，所以才格外渴望得到您的关心啊！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法术不精，我便勤练剑术；不讨师父欢喜，我便乖顺听话，半点不敢违逆……师父，您可曾知道襄涵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您何曾在意过我的感受？……当我备受冷落之时，我因学无所成而沮丧失望时，您可曾给我一个笑颜，给过我一点点鼓励？”
无涯远峰气急，吼道：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是烛龙之力？就是我无涯远峰败在你手上的成就感？你尊重我、侍奉我，这本就是孝道，是伦常，是你应该做的！你的哪一位师兄弟侍奉得不如你好？你竟还拿这些来邀功请赏不成？你若不愿意，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当初可以不拜我为师。何必做都做了，现在却来埋怨于我？”
“欲夺烛龙之力……是我贪心了。”襄涵子说，“在我偶然偷听见掌门师兄和二师兄，说起师父当年并未坐化时……我便查遍了巫鹏的史书，得知这世上还有烛龙骸骨的存在。我当时只是想着，如果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是不是师父也能多看我一眼呢？但我没想伤害师父性命，没想伤害别人……可是却一步步越陷越深，一步步阴差阳错……”
“你贪图烛龙骸骨，是因为贪欲！不必拿我做挡箭牌来美化你自己，这是狡辩！怪只怪我没看出来，你的听话懂事、你的殷勤侍奉，背后竟然是如此的狭隘心思！早知如此，我就是养一条狗，也断然不会收你在我巫鹏门下！”
周围的弟子们听着两人这般争吵，心里自是五味杂陈。连忙纷纷劝和道：
“师父莫气，师妹她本性善良，这是小女儿心思，您别太往心里去……”
“是啊师父……师妹她就是一时糊涂而已！”
“师妹，你少说两句。师父他是为你好，恨你做错了事，你不要提那些陈年往事来记恨师父。”
……
“哈哈哈哈……！”襄涵子悲极转怒，语气突然冰冷凌厉了起来：“师父，你扪心自问，你又何尝没有贪欲？当年你若不强求突破修为，何以走火入魔隐居于仙府洞天，弄成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你既然拿我与狗作比，那我当然要当一条厉害的狗。我就是要让你难受！我就是要夺取烛龙之力！我就是要把你关在洞室里，看你饥饿痛苦，在生死边缘挣扎！就是要让你没人理会、没人关心，尝尝这滋味！让你知道知道弱者的悲哀，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如！——”
最后几句，襄涵子几乎是呐喊出来。谁也不曾想过，这样温良的女子，内心竟然是这样倔强而锐利。
无涯远峰虽然修为尽失，此刻却暴跳如雷，几乎要冲上去一掌劈了襄涵子。若不是被其他人拦下，场面还不知会发展到何种样子。没人知道襄涵子会不会真的还手，也没人知道她哪句是气话，哪句是真心。
“师妹！你这是放肆——不要太过分！”
“够了，师弟！是我们关心师妹不够多，才让她生出了邪念。”
这时，站在旁边的白子画却突然开口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对无涯远峰说道：
“无涯掌门，我知道，作为别派之人，我无权过问贵派师徒之间的私事，这本与我无关。襄涵子的是非功过，我不评价，但作为师父……我想，当徒弟犯错之时，应当和她一同承担，要试着去理解她、去引导她走回正途，而不是发泄愤怒、责骂和怨怪她。她的所思所想，你不能理解。你的行事作风，她难以接受……她用了极端的方法去解决这一切，是因为她不成熟，但我相信她内心还是敬仰你的。而你作为师父，只要不放弃她，她也总有一天会迷途知返，何必再逼她。”
白子画有心劝和，这一席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可是无涯远峰怒气难消，毫不理会。
“迷途知返？她早已没救！”
而小骨，站在师父的旁边，悄悄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灼灼的。她突然微微笑起来，原来这就是为人师表的心吗？因为太疼爱她，所以不放弃她。
有师父一起承担的话，徒弟的路才走得踏实、走得勇敢。知道自己的身后永远有一个人，在为你把控方向，当你迷茫、无助、行差踏错之时，永远会有一个人修剪你身上的横生的枝杈，除去你的傲慢、你的自卑，给你引路，给你自由……这便是徒弟最深的幸福了。
小骨悄悄地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师父的手。白子画似有所感，与她十指相扣。
襄涵子转过头来，看了看白子画，又将头转向小骨。
“千骨姑娘，你可知道，你有多么幸福？你不仅有着六界之中最好的师父，他更是最好的丈夫。你的福分，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对不起……我刚刚没想伤害你，只是想拿血凝珠。其实……在被尊上所救的那一天，我曾想过放弃的……我曾想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痴迷地看了看白子画的脸，而后目光缓缓落下，落在他和花千骨紧紧相握的手上，眸光闪了闪，绽开一个苦涩悲凉的笑容，后半句话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造物者好像把世间一切最好的事物都给了他。武艺、才学、品位、德行、仁义，匡扶正义之心、傲览天下之位、超凡绝俗之貌……却还让他如此痴情。
她好羡慕花千骨……世上无她，便无人知道白子画的至情至性；世上有她，他便不再属于其他任何一个女子……
若是自己的名字也能像花千骨一样，永远和白子画牵绊在一起，那么，为他生、为他死，为他众叛亲离、为他盗取神器、为他被缚诛仙柱、为他受17根销魂钉、为他毁去容貌、为他被逐蛮荒、为他散尽洪荒之力枯竭而死……她也是愿意的。
她好羡慕她有那样的机会……而白子画，无论有没有花千骨，都是不会看上她一眼的。
她做了这样多的糊涂事，他……只会厌恶她吧？不，也许连厌恶也没有，只是觉得事不关己。
用手毫不怜惜地摸了摸脸上的眼泪，襄涵子梦魇般地走向烛龙的骸骨，口中喃喃道：
“烛龙啊烛龙，你不是神吗，为什么听不见我的祈祷？你可曾愿意怜悯脆弱的苍生，知道世人渺小的悲苦？求而不获，爱而不得，你身负巨大的力量，想必是不会懂的……”
她以手抚上烛龙的头骨，迷梦般地说道。
忽然，笼罩在湖底上空的那一层青光，如波纹般地震荡了一下。那光壁就好像一道影幕，眨眼间映出了一片幻象：
——那是巫鹏山中长满枫树的庭院，落叶在清风里缤纷飞舞。矮墙前站着一对美丽如画的人，身穿白衣的男子，手臂微弯，他低下头去，温柔地吻那个女子……
襄涵子一惊，连忙放开手！她倒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烛龙的骸骨——因为刚刚那一幕里的人，正是白子画和花千骨，正是她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念头！
众人更是错愕……为瞥见尊上和花千骨之间的私密之举而错愕，为襄涵子竟然觊觎白子画而错愕，更为烛龙骸骨忽然有了反应而错愕。
“什么……这烛龙的骸骨，竟然能够读取到人的意识吗？”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伸出手去触碰龙骨，然而它对谁也没有反应。
“襄涵子，你过来！再试一次。”
“不……不能……我不能……”
襄涵子一步步后退，像做贼一样地把双手藏在背后。刚刚的瞬间，她已将自己心里的那些秘密暴露于人前，她此刻已经不敢抬头，不敢面对众人，更加不敢再看尊上。
“……伤心人的伤心泪……”
忽然间，小骨幽幽地开口。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也沾着一点未干的眼泪——那是她刚刚见师父受伤，而忍不住落下的泪水。
见大家都挤在烛龙头骨边上，她飞身一跃，跳上烛龙的头顶。
俯下身，她用手触了触那岩石般的表面。果然，光幕里又出现了一幕景象，那是白子画的背影，是他被反弹过来的剑刺穿心脏的画面。小骨的声音突然在龙骨上空的青色光壁里声嘶力竭地回响：
“——师父！！！”
大家都被这光与声的幻境惊住，纷纷看向花千骨。
但是此刻，他们却发现她的样子颇为不寻常……就像坠入梦魇的人一样，她的目光突然开始迷离而遥远起来……
“千骨姑娘，你……还好吧？”未昊问道。
小骨也不答话，她抬起头，看着青色光幕，面无表情。就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或者陷入了某种幻境，她轻启唇齿，念诵出巫鹏民间代代相传的歌谣：
『洪荒初开混沌生，
盘古千秋一斧中。
肌为田垄发为树，
血入江川叹为空。
万世人魂神女作，
不周山前水断柱。
星月倾移东南角，
四方六合无人主。
女娲炼石补天处，
泣血烛龙沙埋骨。
经年相去无人问，
巫鹏有泪化尘土。
……』
“小骨？你怎么了？”白子画问道。她的样子很不对劲，眼神是空洞的，似乎瞧不见他，就如失去神志一般，絮语念道。
『萧山洞海火石窟，
聘婷此去应无路。
落花随水天地去，
念念孤心凭谁谱。
生如形影死如故，
昼当哀鸣夜当哭。
婉转余音留不得，
前人岂知后人苦。
……』
在场的巫鹏弟子无不毛骨悚然，这首歌谣是从很古老的时代便在山中流传开来的，具体有多古老无人知晓，因为时隔太久，那些篇章早已经残缺不全，鲜少有人知道后半段。前几句他们几乎都学过，但余下的部分，却闻所未闻。
小骨从哪里听过、又从哪里知晓呢？
她一口气念出上百句失传的篇章，众人才突然发现，这首歌谣里，藏着一个有些哀伤传说：
千万年前，混沌虚无之地生出盘古。盘古开天地，世界才形成。那时世间栖息着许多有形、或无形的神祗，他们有的千手千眼，有的奇光异色，有的修炼成人形，有的幻化成飞禽走兽。
有一位美丽的神女，在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里生活。她用泥土造人，吹气赋予人生命，过着宁静而幸福的生活。在她身后的不远处，总是跟着一只鳞甲绚烂的龙族。那龙族生云化雨，钟灵毓秀，只是它生性喜静、不甚嘶鸣，只是默默地在神女身后跟随着。
有一天，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大战，公共战败后怒触不周山，撞断了天柱。从此，大地倾斜，海水漫灌，天洞之外的力量泄入人世，世间妖邪丛生，一片哀鸿遍野。神女为了守护苍生，用尽所有的力量炼出了一块五色石，打算牺牲自己去修复破损的世界。
那龙族贪恋过往的美好岁月，不愿见神女平白牺牲。然而见她去意已决，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成全。神女为炼五色石，已经耗尽灵力，最后关头，她捧着石头却已无力向深深的天空里飞去。
烛龙游入天际，脚踏彩云，送了她最后一程。眼见在那耀眼夺目的光辉里，神女再也没有回来。它伤心欲绝，自神山向西疾奔八千里，投海而死。
后来沧海桑田、世事变迁，烛龙的一缕魂魄，仍在它埋骨的地方日日夜夜不住哀哭，怀念着它心中的独爱的、永远得不到、也再不会回来的人。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小骨，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白子画呼唤小骨，却见她依然毫无反应，心里担忧，只好也跃上烛龙头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小骨像孩子一样甜甜地笑起来。她伸出手，颇为温柔、颇为爱怜地抚摸了一下烛龙的头……那动作，很像她抚摸哼唧兽的时候。
“不要哭了，不要哭……我回来了。”
她梦呓一般地柔声低语着。
忽然，周围的空气产生一种急速而剧烈的波动！周围的青光也开始紊乱和跳跃起来！湖底原本平静如死，此刻却突然掀起狂风。众人明显的感觉到，周遭那强大的灵气，开始如漩涡一般，向花千骨的方向凝聚涌入！
白子画低头一看，小骨的手上还拿着血凝珠……烛龙骸骨突然有如此反应，到底是因为神的血，还是她本身的缘故？
仔细想想，小骨虽然失去神身，可她的魂魄，仍是自己的。元神不灭，便是在生生世世的轮回转世中，存在着玄机无穷的永生。
烛龙始终有一魄未灭，存留于这得天独厚的仙洞里。它潜意识中，是否也有着对那无法归来之人的执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不曾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