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魍魉镜匣 ……因为再 ...
-
小骨突然捂住心口，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深深的悲凉。那是存在于她内心深处的、无比遥远的感伤。
白子画看了看她，疑惑地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小骨对着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现在的小骨，早已失去了神的躯体，血液再也不会发出迷人的香味。她再也不会受了重伤、还能飞速复原。她不再是神，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然而她依然有着神的魂魄，纵然只是七零八落地拼凑起来。在千百世的轮回中，那盘古开天地时最初的记忆，即便已被忘却，潜意识里，是否还有那么一丁点的痕迹呢？
关于自己曾经生活的时代的痕迹，关于自己同类的痕迹，关于诸世轮回的痕迹……因为再也想不起，所以感觉到悲伤。
众人走近烛龙骸骨，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什么也没发生，摸起来像冰冷的石头。
他们上下打量它，甚至钻到头骨里面去看看，什么也没有，只是破烂的骨骼。他们感到好奇，但更多的是失望，因而陷入了沉默。
无涯远峰慢慢走到烛龙的头骨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碎碎念道：
“感谢上古之神烛九阴，感谢您多年来庇佑秦岭、庇佑巫鹏、庇佑我门派……感谢您庇佑我，为我续命……若没有您，我早已是人间一缕魂魄……”
他自己嘀嘀咕咕地说了好长一段，大家都没听清楚，也不甚关心。更多人的心思，都不由自主地汇集到一件事上——
“——这烛龙之力，要如何才能获得？”襄离子的徒弟承熹，忽然用戏谑地口吻说道。
众人听见这句话，皆是暗自倒抽了一口凉气。
此言道中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因而现场一片尴尬。
“承熹，你莫要胡说！烛龙乃我巫鹏山镇山之宝，你这样是大逆不道。”
承熹笑了笑，看了看周遭人严峻而谨慎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也就只是好奇，随便说说而已……不要当真，哈哈哈哈。”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烛龙骸骨自然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且不论它能增进多少修为，只看这山洞中的绮丽光辉，看那湖边无光处盛开的繁花，看那体型硕大的须珩妖兽，再看本该死去、却还续命长存的无涯远峰……就知道它凝聚着多少灵力。
若能分到一点，也是大有裨益的。
在场的大部分人，几乎都对它有所遐想。且不说旁人，无涯远峰若是能得到烛龙之力，恢复仙身应该是不难的，可以不必再困于山洞之中；而一直担心走火入魔、饱受折磨的襄神子，或许也能一举冲破自身罩门，从此再无后顾之忧；而一直鲁钝难有进益的襄离子、向来柔弱无力的襄涵子、入门后还没机会从师父那里学到什么绝学的襄平……也难说他们是否有过奢望？至于未昊、承熹、陆赢章……他们年轻气盛，就算谋求功力大增，也并不奇怪……
猜忌、忖度、遐想、忧思……就像传染病一样，无端地在众人之中弥漫开来，引来一阵难耐的沉默。
“若说真正能让烛龙有所反应的东西，说不定是……”
陆赢章突然扭过头，看了看从刚才起，就一直拿着血凝珠的花千骨。
众人的视线“唰”地一下集中过去，先是盯着小骨的脸，然后又缓缓落在她的手上……
白子画轻轻向前跨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小骨，轻启唇齿，说道：
“我们来到仙府洞天，一是为了找寻失踪的襄神子掌门，二是为了救援受困的无涯掌门。现在目的既然已经达成，我想我们可以回去了。烛龙千万年来都福泽巫鹏山一带，山中草木皆受恩惠，我们来打扰它的安眠已是冒犯，所以，还是早些回去吧。”
这时，陆赢章突然说道：
“尊上，烛龙是我巫鹏至宝，可它沉睡在此已经多年，难得我们今天有幸一见，还是干脆弄清楚一点为好。千骨师妹，你手上的血凝珠，可否借来一用？”
未昊闻言，忍不住有一丝怒意。有心维护花千骨，他向前跨了一步，挡在她和白子画的前面，说道：
“赢章师弟，你这是何意？血凝珠本就是千骨姑娘所有，她没有必要借给你。”
正在几个人无言以对之时，周围突然传出一阵异响。
十余人向周遭一望，忽然见到有许多人形的暗影，从青色光幕的边沿外逐渐靠近。看那机械而生硬的动作，那似乎是……
“难道是机关术的木兵？”
众人大惊，为什么这里也会有机关术陷阱？
正在此时，为首的木兵已经大步走了上来，它挥起手中板斧，当先便向他们砍来！一行人立时抽出长剑，与木兵搏杀起来。刀剑铿锵之声，在湖底的四壁间不断回荡，听起来就像千军万马，声势浩浩荡荡、十分震撼。
无涯远峰手无寸铁，难以战斗，只能站在众人之间、自保躲闪。然而，他一看那些木兵，当下便明白了过来，大声喊出一句让众人脊背发寒的话来：
“这不是什么机关术——这是魍魉镜匣！我巫鹏山的独门器物！只有在这仙府洞天之中，它才能借助烛龙骸骨的力量制造幻术！眼前的一切虽然真实可触，却都是人为幻化而来。起先它收藏在龙雕大厅里，是有人偷偷潜入盗走了它！”
他顿了顿，怒目圆睁，暴喝一声：
“说！你们之中谁是叛徒！？”
……
大家心里皆是一惊，几乎不可置信……难道说，先前遇到的机关木兵，也是用法术幻化而来的？而且这个人就藏在他们十人之中？
那个躲在暗处的有心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有曝光的危险，穷途末路时反而痛下狠手。不一会儿，围攻过来的木兵数量竟然增加了一倍。
谁也没有看清楚这些多出来的木兵究竟是从何而来，它们就像是从光幕外的影子里自然而成，全然看不见来处。如幻影、如噩梦，防不胜防。
在场所有的人，都开始警觉和怀疑起来。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这个叛徒究竟是谁，因而纷纷使用保守的战法，只保护自己，而不救援他人。这是一场彼此猜忌、各怀心思的战役。
如此相互防备，自然谁也沾不到便宜。木兵奋力地攻击每个人，同样没有谁是安全的——那个暗处的人很聪明。
但是渐渐的，叛徒的真实意图开始显露出来。
周围的木兵数量越来越多，增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大部分的兵力，却逐渐开始向一个目标集中攻击——拿着血凝珠的小骨！
如此关头，白子画见对方敌意全冲小骨而去，自然颇为恼火，故而也不手软。横霜剑出鞘，白光一现，所到之处便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
木兵群起而攻之，白子画周身法诀、咒术盛光缭绕，手起刀落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幽若在外围清剿偷袭之敌，白子画身后的小骨，更是丝毫也不逊色。有了师父先前的指点，她对敌已很从容。此刻知道对手冲着她手上的血凝珠而来，她更是不敢大意，搏杀得十分勇猛。
“师父小心！”
小骨见白子画前方站着二十多个木兵，已经战得十分忙碌，侧后方竟然还有新的敌人一步步紧逼过来。她一个箭步冲过去，飞快为师父的背后清出一片空地！白子画回身短暂地一望，两人十分默契地开始攻守配合，瞬间事半功倍。
来自长留的师徒三人，竟然吸引了大多数兵力，而剩下的巫鹏弟子，也是打得应接不暇。
此时襄平挥剑刺向一个木兵，却忽然被旁边的另一个碍住脚步，如此一来步法根基不稳，木兵板斧格挡，他手中的长剑被木兵震飞出去——
那剑身撞上岩壁、猛烈弹开，竟然打着转地向白子画飞来！
在那个瞬间，以白子画的反应，本可以轻而易举地躲开……但他忽然想起身后还在保护着自己的小骨，知道自己一旦闪身，她背对自己，定然是躲不过这柄飞剑。
在须臾之间做了抉择，他沉下身子、静立不动——硬生生地受了那一剑！
小骨长袖飞舞，正与三个木兵同时搏杀，却听到身后的不远处，传来一声襄涵子凄厉的尖叫：
“尊上不要——！！”
小骨蓦然回首！
恍惚间，那个画面漫长得好像是一千年。她看见身后那个白衣的男子，正如一座巍峨的高山般背对着她、无悔而决绝地守护着她的背后。天顶四周的青光如水波浮动，看起来那样耀眼夺目，将他勾勒出梦幻般的华彩……而他胸口的心脏处，一柄泛着寒芒的长剑，就这样没柄而入！
“——师父！！！”
小骨惨叫一声，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飞扑过去，转瞬间就将他抱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小骨知道自己转身时便被木兵砍了一刀。可她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安危，只举起长剑，几下便扫净了师父跟前那些逮到空档、接连涌上来的敌人！
幽若见状，立刻奔了过来。
不远处的未昊也飞身一跃，赶来相助。
白子画重心不稳、支持不住，单膝跪了下去，口中涌出一片鲜血。他的伤直穿心脏，此刻浑身的血液犹如凝结一般，几乎连呼吸也不能。
“师父！”小骨哀声喊着，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还没来得及痛心，眼里就一行行地涌出泪水。
白子画痛极，半句话也说不出，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沿着线条分明的下巴淌了下来。他难以呼吸，颈间青筋乍现。
他看了一眼小骨，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握住胸口的剑柄，眉头紧锁——手一用力，竟然硬是将插入心脏的剑身拔了出来！
闷哼一声，他强忍痛楚弓起身子，手却还和她的手紧紧握着……
小骨在一旁看着白子画胸前的创口喷出一片殷红，染满了他的半件白衫，心痛得几乎不能自己，就如那剑是插在了她的心上一般。
伸出手臂，紧紧将白子画的头搂在自己胸前，小骨脸色苍白如纸，她感受着师父因为痛苦，而在自己的怀中大口地喘息。她不知所措，抚慰着他，只盼自己能代他痛苦。
不多时，师父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筋肉生长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怖……
慢慢的，小骨感觉到师父的呼息逐渐放缓，紧紧弓起的身体开始放松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将下巴枕在她肩上，手臂回抱住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师父？”小骨轻声问道，声音听起来虚浮极了。
“傻瓜……我没事的……不老不死，不伤不灭……记得吗？”
小骨闻言，刹那间哭得像泪人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魍魉镜匣
